秋高氣爽,云淡風輕。
賀茂千鳥素來十分喜歡與中國相關的文化,畢竟她在成為陰陽師之后曾滯留中國學藝多年,此時此刻對著這難得的好天氣,腦子里過了一圈平假名片假名,竟然還是覺得這個“淡”字用的最好,讓人分分鐘就能想起類似于云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之類的詩句,親切的很,也貼切得很。
當她提著LouisVuitton的行李箱從頭等艙下來的時候,闊別多年的日本便是以這種讓人看上去就會心情疏朗的好天氣來迎接遠行歸來的游子的,讓向來以“流年不利”聞名整個極東之地陰陽兩界的賀茂千鳥頓時有種喜不自勝的感覺,啊,我要轉運了。
然而這種好事兒在她身上發(fā)生的概率可謂小之又小,就好像第二天起床發(fā)現(xiàn)自己一朝穿越變成絕代美女、隨手買的彩票中了百萬大獎之類的小幾率發(fā)生事件一樣,我們統(tǒng)稱其為——
妄想。
在賀茂千鳥的雙腳剛剛接觸到土地的那一瞬間,甚至還沒能進行她的zhuangbility大計,類似于跪在地上眼含熱淚親吻土地、張開雙手紅著眼眶大喊一聲我回來了之類的破廉恥、蛇精病的舉動,就被從身后神來一手揪住了領子拎了起來:
“千鳥?”
啊聽這干練清越的聲音,看這熟悉的拎人方式,瞅瞅這簇新簇新,丁點兒折痕都沒有的風衣,賀茂千鳥想道,除了我那貌美如花,整一人生贏家的小青梅遠坂凜,還能有誰?
一轉頭看去果然是她,然而賀茂千鳥還沒來得及跟遠坂凜說上半個字,就著實體會到了什么叫出門要看黃歷,黃歷上寫著不宜出行,就要老老實實呆在屋里不要出門。
“啊呀呀呀呀,咿咿咿呀呀啊啊啊啊——”
“啊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
七八歲的小孩子,正是人憎鬼厭的年紀,更別說這兩個扯著嗓子尖叫著在人群中追逐打鬧的男孩了。他們手里拿著半融化的蛋筒冰淇淋你追我逐好不熱鬧,那在她眼里堪比惡魔之爪的白胖小手,就那么輕輕一揮——
一坨黏糊糊、濕噠噠,還在不斷融化的冰淇淋,就劃著一道完美的拋物線掉在了賀茂千鳥今早剛剛上身的那件Celine的最新款風衣上。
——我,冊,那,娘。
賀茂千鳥整個人都僵硬了一瞬,頓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看著他們那坐在明寫有“禁止倚靠”字樣的假山上的母親,哦天,她竟然還在對這兩個熊孩子露出混合了鼓勵和贊揚的笑容,頓時覺得有句俚語說的簡直太好了,娃熊熊一個,娘熊熊一窩。
她向來自詡親和友善,為人寬厚,在干什么壞事之前,是一定要做足表面上的禮節(jié)的,便掛起最溫和、最親切的笑容去向那位熊孩子的母親索賠:
“女士,您的孩子在打鬧的時候把冰淇淋掉在我身上啦?!?br/>
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是什么?
多少年前,賀茂千鳥還在中國跟隨彭格列家族編外人員、彩虹七子之一的風前輩修行的時候,曾目睹一本叫盜墓手札的書火遍大江南北,小師妹一平彼時已退隱多年,早就不問里世界之事,只是偶爾來拜訪他們一下,少女心爆棚的她曾經(jīng)捧著書神神叨叨地試圖賣安利給賀茂千鳥:
“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鬼神,而是人心——看??!千鳥!這話說的真有深度,這本書真的超好看,吃我安利!”
賀茂千鳥一度對這個說法篤信不已,然而現(xiàn)在她覺得,從小熊孩子成長成了老熊家長的中年婦女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沒有之一。鬼神和人心算什么呵呵,遇到這種中年婦女,玉皇大帝也得靠邊站!
“哎呀小孩子就是活潑愛動,又沒撞著你,你想干啥?”
微笑微笑再微笑:“女士,我這是Celine最新款的風衣,八百多刀,剛上身沒幾天就被您家小孩弄臟了……于情于理,您都不賠個干洗費給我的嗎?”
只見這位中年婦女在愣了兩秒鐘之后一躍而起,擺出罵戰(zhàn)之時最為經(jīng)典的茶壺造型開始破口大罵,手腳利落得不像個胖大媽:
“你這個人怎么這么斤斤計較呀,誰小的時候不好動,不愛玩?弄臟你個衣服怎么了,自己回去洗就是了,跟小孩子計較什么?別以為長得人模人樣的就能敲詐老娘了,還八百刀的衣服,我呸!什么衣服這么貴?你就是來訛人的!”
——我他媽……還能說什么?
賀茂千鳥抹了把臉,從心頭涌上一股深深的蛋疼感。啊想她堂堂陰陽師世家長女賀茂千鳥一世英名,當年手提螺鈿三日星,于鬼怒川上召萬鬼誅殺文車妖妃的時候,腥風血雨冤鬼嘶吼都不能近她身半分,如今竟然被一個小屁孩用冰淇淋給拍了個正著。
哀哉,怎一個落魄了得。
她長長呼出一口氣,一攤手:“得嘞,您說什么是什么。”
她邊說邊從包里掏出個紙團,慢條斯理走到那位還在破口大罵不止的婦女面前,伸手一彈,露齒一笑,端的是淑女的樣本,進退有禮的典范:
“別了您吶?!?br/>
如果是個正常人看著她剛才的動作,只能看見她伸手打了個響指,逼格甚高然而并沒有什么卵殺傷力,但是如果有人身懷天眼,得窺世間陰陽兩界的話——
烏黑到讓人心生不祥感的濃霧,在紙團被賀茂千鳥展開的那一瞬間就從地面瘋狂地涌了上來,化成百千只嬰兒的手,發(fā)出歡喜的、咿咿呀呀的囈語,糾纏著、翻涌著、彼此撕扯卻又融合著,拼命往那個還在口出惡言的人的嘴里擠去。
住四交道鬼,居各處交通旁之陰暗或危險之處,專戲弄心中有惡之人,走失迷路及車禍。
遠坂凜帶著一臉劫后余生的表情將她拉上早早在外面等著的車,邊伏過身去幫她系安全帶邊絮絮叨叨地訓道:“千鳥你剛剛真是嚇壞我了,那些是什么鬼東西?你又在搞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圣杯戰(zhàn)爭馬上就要開始了,你再這樣絕對會招致不必要的注意的,到時候我可沒法保護你?。 ?br/>
賀茂千鳥笑了笑沒接話,因為遠坂凜這句話本來也不是真的在斥責她,對這個一直以來都這么別扭傲嬌的大小姐來說,這已經(jīng)是她能表現(xiàn)出的最大程度的善意了,便主動轉移了話題:
“那不知道凜醬召喚了怎樣的式神——不好意思!口誤!召喚了怎樣的從者呢?”
車內陡然就安靜了下來,半晌后遠坂凜徐徐吐出一口氣,語重心長地說:
“千鳥,我跟你說件事。”
賀茂千鳥陡然就有了種不好的預感,分分鐘抱住自己的頭開始裝瘋賣傻:“我不聽我不聽,你說我還是不是你的小公舉啦,我不要聽——”
“賀茂千鳥!”
她很少這么連名帶姓地叫賀茂千鳥的名字。干他們這行的人,多多少少都會有點什么忌諱,比如賀茂千鳥的師父就嚴格按照黃歷表安排每天的日常行程,如果某天寫的是諸事不宜,那么就算彭格列總部又被那群自然災害炸了他也會安靜如雞地在床上癱一整天。
再比如賀茂千鳥。她素來是以“名字”為鏈接來締結與式神們之間的契約的,名字是有魔力的東西,常人被連名帶姓陡然一喝都要魂魄震驚,馭鬼之人對此更是要小心小心再小心,萬一被連名帶姓叫了,就可能驚動四方大鬼前來噬魂奪體。
能有什么事讓素來冷靜得體的遠坂凜如此失態(tài),以至于不得不叫出她的本名?賀茂千鳥還在這么想著呢,就聽見遠坂凜深吸一口氣,將一個無異于九天神雷的消息扔了下來:
“白峰之主回來了——”
賀茂千鳥剛剛聽到這件事的時候還是有些不信的,她也著實愣了一秒鐘,然后便掩飾好了一切情緒,佯作若無其事狀笑道:
“哦,我知道啦?!?br/>
遠坂凜見她一副無動于衷的樣子,整個人都不太好了:“千鳥你剛剛有沒有聽我說話?白峰之主回來了……”
“那本來該是你的式神的!他現(xiàn)在是一方大妖了,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坐享一方香火供奉,卻守在賀茂家對每個想去跟他締結契約的人說,他在等你——”
“凜?!辟R茂千鳥坐在車后座上,陽光從車窗縫隙灑進來,將她半邊臉都鍍上了明亮的顏色,然而她的神色是冷靜的、幾近決絕的:
“不管你們是怎么想的,我都可以擔保,他絕對、絕對沒那個意思?!?br/>
“這和我想要的不一樣。如果不能得到,就請讓我終生遠離,也好過求不得、放不下,只能被巴巴地吊死在那里!”
“——以后這種事情還是不要談了吧?!辟R茂千鳥看見遠坂凜又想說什么,直接豎起了手掌往下一按,做了個“到此為止”的手勢:
“這真是太傷人心了……白峰的守護神明大天狗啊。”
她側過臉去看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像是在說給誰聽,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遠坂凜終于在長時間的堵車之下受不了了,轉過頭去一看,就驚疑不定地發(fā)現(xiàn),賀茂千鳥的半邊臉上有著一點點十分細微的、不易察覺的淚痕:
“您既然能為了所謂的‘大義’放棄一切,為什么又要回來呢?這真是讓我……十分傷心。”
在深知沒有希望之時,曾經(jīng)放棄你的人卻又給了你一點微末的曙光,你是信還是不信呢?
——可是不管信不信,你都會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