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十二世的決定讓覲見大廳中的王國重臣都面面相覷,他們都深知這位有著龍王之名的國王陛下的脾氣秉姓,在他的胸膛之中燃燒著的火焰,與其說是王者的深思熟慮,還不如說是游俠的熱血豪膽。亞瑟十二世素來受不得約束,一旦下定決心,便會一意孤行,任何勸說都無濟于事,因此他們雖然臉上都露出了很不贊同的表情,但是誰也沒有開口表示反對。
李維是覲見大廳中唯一一位想要表示反對意見的人,不過他的身體剛剛一動,就被站在身邊的勞爾大公抓住了肩頭。王弟臉色陰沉,向著獅鷲領主輕輕搖頭,告誡的聲音低如蚊蚋哼鳴?!袄罹S,王兄的決心已下,你不要想著能夠出面阻止,那只會惹來龍王的怒火,沒看到大廳里面這么多的重臣,誰都沒有開口說話嗎?”
“那怎么辦?”李維深深的皺緊眉頭反問,“勞爾大公閣下,難道就聽任陛下如此倉促的決定親征嗎?”
“當然不是?!眲跔柎蠊卮鹫f,“王兄現(xiàn)在聽不進去別人的勸告,不過不代表每一個人都束手無策呢?!?br/>
李維還在思考勞爾大公話里的意思,王國重臣中一直沒有發(fā)表意見的那位黑袍老人突然咳嗽一聲,從自己的席位上站了起來?!皣醣菹?,您的決定非常英明,西風郡和南方四郡雖然淪陷,但是那里的子民絕不可能甘心忍受惡魔和告死者的奴役,只要陛下您的旌旗所指,他們必然群起響應。國王陛下御駕親征的消息,必然讓惡魔和告死者的大軍驚惶震怖,在陛下您的光輝照耀下土崩瓦解,就如同積雪遇到了夏曰的烈陽一般!”
聽著黑袍老人的這一番頌揚,李維實在忍不住心中的鄙夷,向著勞爾大公聳聳肩膀說,“這就是您所謂能夠勸說和阻止陛下的人?如果我沒有聽錯的話,他好像一直在阿諛奉承才對???”
“星辰導師薩次恩?赫爾的確擅長阿諛奉承,不過他更擅長的是把自己的想要表達的意思委婉的說出來?!眲跔柎蠊吐暯忉屨f。
薩次恩?赫爾果然不負眾望,繼續(xù)用圓潤睿智的聲音頌揚著,不過話里的意思漸漸發(fā)生了微妙的轉變。“然而,陛下的行動不可艸之過急?。∧缣羟рx重擔,舉國上下的安危系于陛下一身,要對王國的數(shù)百萬子民負責,更要對王國千秋萬代的基業(yè)負責。尤其是當此國家危難之時,更應多加珍重身體。陛下您不避艱難,甘冒奇險,固然成就了英勇善戰(zhàn),擋者披靡的龍王之威名,但是萬一有什么不測,不但西風郡和南方四郡淪入邪惡之手,就連整個王國都會風雨飄搖!”
整座覲見大廳中鴉雀無聲,只能聽得到薩次恩?赫爾的雄辯滔滔,他把立刻御駕親征的利弊得失剖析得條理清晰,頭頭是道,而且每一句話都說的是那么娓娓動聽,發(fā)人深省。在薩次恩?赫爾伴隨著滾滾馬屁洶涌前來的精彩演講面前,亞瑟十二世終于被他說服了,或者說是被他說累了,重新走回王座,然后一屁股坐在上面,無可奈何的嘟囔著。
“好吧,薩次恩大師,你的話總是這么有道理?!眹醣菹鲁姓J,“我被你說服了,親征可以暫緩,但是你們必須馬上給我想出對策來,我決不允許坐視王國的領地遭受邪惡的蹂躪!”
“對策就是讓死神騎士團出擊,陛下,魔山家族從未辜負過您的期望,當年在北奧拉能夠做到的,在南方四郡一樣可以做到!”格雷果伯爵粗聲粗氣的發(fā)言說。
“不,請讓史迪威家族戴罪立功,我愿意去重新奪回防線,如果不成的話,就讓我死在戰(zhàn)場上!”萊昂納多伯爵站了起來,把佩劍抖得鏗鏘作響,臉龐漲得通紅。
“依我看,還是等一等消息的好?!睂m廷總管巴米利楊也加入討論,“不眠之眼的成員已經向西風郡和南方四郡出發(fā),只要我們耐心等待一段時間,沒準一兩天之后就會有什么好消息傳過來?!?br/>
“等待?”亞瑟十二世的口氣顯得很不愉快,“王國的子民可不會高興聽到這個消息,西風郡和南方四郡正處于水深火熱之中,渴望早一曰見到救援的大軍?!?br/>
“在深淵中仰望光明,在悲苦中懺悔罪惡,贊美吾主佛蘭達拉?!币林Z克?塞巴斯塔樞機主教用悲天憫人的口氣說?!八麄兛梢韵蛭嶂髌矶\,只要有光耀之主佛蘭達拉的庇護,他們就可以堅持下去。”
“這樣的話最好少說,樞機主教閣下。”火魔導裘諾安?梅里斯特睜開雙眼譏諷說,“我們在這里討論的是應對當前局勢的良策,可不是聽您布道。”
這句話之后,覲見大廳之中出現(xiàn)了一片沉寂,因為每個人都不知道應該說些什么。王國西方和南方的淪陷來得太過突然,完全沒有預兆??こ且患壍某鞘卸加性O立法師公會的分會,而在南方的那幾位魔導師都是渺無音訊,連最為警惕的不眠之眼都沒有發(fā)回片言只語。簡直就像是有一座巨大而厚重的迷霧橫亙在那里,將所有消息完全阻絕,讓人簡直有種喘不過氣來的壓抑感。
兩邊墻壁上的火把發(fā)出噼噼啪啪的爆裂聲,火焰搖曳,大廳里面逐漸昏暗下來。宮廷仆役們匆匆忙忙的跑過,有的換下已經快要燃盡的火把,有的將剛剛煮熱又加了很多香料的葡萄酒端了上來,給國王陛下和各位重臣提神解乏。不過除了格雷果伯爵之外,沒有人對桌子上的美酒表示興趣,重臣們都在冥思苦想著對策――或者說,至少是擺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樣子來。
窗外雙月齊輝,宛如兩條巨大的海船漂浮在灰燼堡壘的高塔之間,將血紅色和銀白色的月光灑向王宮和覲見大廳的露天廣場。那里聚集的貴族們已經在冬夜中等待了將近三個小時,雖然菲爾梅耶的氣候與北境相比相當溫暖,加上今夜夜色清明,絕對稱不上多么寒冷。但是依舊讓這些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豪門勛貴子弟感到難以忍受,他們搓著手,跺著腳,彼此抱怨著倒霉的運氣,詛咒著該死的惡魔,以及更多的針對西方和南方那些愚蠢鄉(xiāng)巴佬領主的憎惡。在他們看來,這些鄉(xiāng)巴佬領主守不住自己的土地已經是無能的表現(xiàn),讓自己在寒風冷月中受凍,那就更加罪大惡極了。
和覲見大廳中王國重臣一籌莫展恰恰相反,外面的廣場上的勛貴子弟有應付目前局勢的一千條妙計和一萬種良策,雖然那些妙計和良策大多數(shù)都出自于酒館吟游詩人口中的英雄史詩和老奶媽的睡前故事,但是依舊不妨礙他們三五成群的聚集在一起,熱火朝天的討論著局勢。
這些貴族子弟一個個口沫四濺,仿佛那些惡魔和告死者都是泥土和朽木一般,在他們的面前只能四散奔逃,讓他們大把大把的撈到輝煌功績。李維?史頓的成功例子更是讓許多年輕貴族的心里都火燒火燎起來,一個窮鄉(xiāng)僻壤的鄉(xiāng)巴佬都可以做到的事情,沒理由生而尊貴的王都勛貴子弟做不到。
覲見大廳之中,國王陛下的臉上爬滿了煩躁的怒色,看著一個個緘口不言的王國重臣,那種煩躁就更加難以忍受起來。他又一次把目光落在了王座前面的地圖上,那張精美詳細的王國地圖鋪在幾張桌子拼起來的臺子上,周圍點滿了明亮的蠟燭,把地圖上面的景物照的纖毫畢現(xiàn)。
如果用不很嚴肅的比喻來形容的話,亞瑟王國的國土形狀就好像是一只倒置的大鴨梨,碩大渾圓的尾部是廣袤而貧瘠的北境郡,王都菲爾梅耶位于中部,而高高向前凸起,同時也最為甜美多汁的地方就是南部四郡了。這四郡國土的面積相對狹小,但是卻多為沃土平原,特別是位于魯爾郡的昆士蘭城,素有亞瑟王國的第一糧倉之稱,一城之地的糧食總產量,就達到整個王國的十分之一還多。
南方四郡的淪陷給亞瑟王國帶來的壓力,遠遠比國土面積的損失來的大,亞瑟十二世雖然并不是一個很稱職的國王,但卻絕對是一個天才的統(tǒng)帥。消息傳來,立刻意識到這對于亞瑟王國來說,是比惡魔打到菲爾梅耶城下還要嚴重的局勢。必須立刻奪回南方四郡,特別是魯爾郡的昆士蘭城,這一點的必要姓已經確切無疑。然而亞瑟十二世也很清楚目前王國并未做好全面戰(zhàn)爭的準備,在缺乏情報的狀況貿然親征,一旦失敗的話,確實會帶來更加可怕的后果。
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讓龍王的心中怒火中燒,他又一次環(huán)顧覲見大廳,然后狠狠的把自己摔進王座,鎧甲和堅固的椅背發(fā)出了鏗鏘一聲巨響。
“沒用,沒用,全都沒用!”國王陛下煩躁的一揮手,將王座旁邊的東西全都掃落地面,發(fā)出一陣嘈雜的響動?!磅沲蓵r間,貽誤戰(zhàn)機,那比貿然出擊也好不到哪里去,既然這樣……巴米利楊!”
宮廷總管急忙快步走進王座,躬身施禮,“陛下,巴米利楊聽候您的吩咐?!?br/>
“三天時間,我只給你三天時間,把你手里的力量全都調動起來,不惜一切代價,務必弄到南方四郡的情況!越詳細越好!”亞瑟十二世的口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冰冷。
“遵命,陛下?!卑兔桌麠詈敛贿t疑的回答說。
“格雷果伯爵,里維斯侯爵!”
鎧甲甲片相互撞擊的聲音響起,隨后兩名重臣離座,單膝跪地,齊聲回答,“陛下,聽候您的差遣!”
“同樣是三天時間,我要看到死神騎士團和恐怖堡的軍隊做好出征的一切準備,然后火速前來菲爾梅耶!”
里維斯侯爵深深凹陷的眼眶之中凌厲的目光一閃,隨后嚴肅的回答說。“遵命,陛下?!倍窭坠魟t要顯得更加興奮,他幾乎是立刻從地上跳了起來,“太好了,陛下,黑色死神不會辜負您的期望,他的鐮刀要染滿惡魔的鮮血啊!”
亞瑟十二世的臉色沒有變,但是李維發(fā)現(xiàn)他看向格雷果伯爵的目光泛起一絲嘉許,不過當他轉向萊昂納多伯爵的時候,就重新變得嚴厲起來?!叭R昂納多伯爵,你現(xiàn)在就離開這里,趕往雷光騎士團的駐地!知道你的任務是什么嗎?”
“陛下,我知道!”萊昂納多伯爵用盡可能宏亮的聲音回答說,“我的任務是重整雷光騎士團,奪回被惡魔占領的防線!”
“一切懦弱和不潔的苗頭都要肅清,用鐵和火,無論是誰!”亞瑟十二世嚴厲的告誡他,目光之中似乎正在凝結著一團金色的冰焰?!叭绻业竭_前線的時候,雷光騎士團的戰(zhàn)斗力還令我感到失望的話,那么你目前王國重臣的地位,就要換給更加稱職的人了!”
“是!陛下!萊昂納多?史迪威在此發(fā)誓,諸神在上,天空之神托彌卡作證,雷光騎士團這次前去收復防線,不勝則死!”
聽到萊昂納多伯爵發(fā)出了如此嚴厲和果斷的誓言,國王陛下眼中的冰冷終于被融化了一些,隨后轉向其他重臣,炯炯的目光掃過每一張面龐?!艾F(xiàn)在,諸位隨我出去,見一見菲爾梅耶的貴族精英吧!”
覲見大廳的門隨后打開,一股冰冷而清新的夜風打著旋兒刮了進來,將兩邊墻壁上的火把都吹得一陣搖曳,大廳隨之昏暗了不少,仿佛是暗沉的夜色已經滲透進來一樣。亞瑟十二世手按劍柄,迎著寒風昂首闊步的走了出去,纖細的歐西里斯侯爵緊隨其后。然后是魔山伯爵高大威猛的身軀,以及神情憔悴堅毅的里維斯侯爵。樞機主教伊諾克?塞巴斯塔邁著迂緩莊嚴的步子走在靠后的位置,同時歪著頭和火魔導裘諾安?梅里斯特輕聲交談著什么。
覲見大廳之中隨后恢復了平靜,只有萊昂納多伯爵依然保持著單膝跪在王座面前的姿態(tài),整個人猶如石像一般凝固不動。已經走到門邊的李維無意中看到了他的身影,臉上露出一絲猶豫,隨后停下了腳步。
“李維大人,出了什么事情嗎?”勞爾大公看到李維停下,不禁有些奇怪的問。
“沒什么,只是我想……”李維口氣有些不確定的說,“萊昂納多伯爵馬上要前往抗擊魔災的第一線,我想告誡他一些關于惡魔大軍的事情。惡魔大軍一旦聚集了一定的數(shù)量之后,戰(zhàn)斗力非??膳拢^不是沒有經驗的人所能夠憑空想象到的。”
勞爾大公幾乎難以掩飾驚訝的表情,他仔細打量著李維的表情,直到確定這位年輕領主并不是在開玩笑?!袄罹S大人,你的出發(fā)點是好的……”勞爾大公的臉上浮現(xiàn)起了似笑非笑的表情,嘆息著搖了搖頭說,“可惜我認為,萊昂納多伯爵未必能夠有心思聽你的忠告,他的自負會讓他誤會你的好心,是在……嘲諷他的無知?!?br/>
李維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你說得對,勞爾大公閣下,但是我還是想去試試?!比缓笏R昂納多伯爵走了上去,步履雖然有些沉重,但是卻堅定無比,毫無遲疑。
“父親大人,李維這樣做……不是太傻了嗎?”海德騎士看著李維的背影,不贊同的晃著腦袋說。“他明明和萊昂納多伯爵大人有仇,這種時候,為什么還要試圖去幫他,難道說……”
“住口,海德。”勞爾大公低吼著打斷他,“你不必向他學習,因為他的做法根本就是徒勞無功,但是你也不能嗤笑他!”看著博納爵士和海德騎士都有些茫然的表情,勞爾大公一字一頓的說,“因為這才是一位真正的騎士,所應該具備的品質?!彼穆曇綦S后漸漸低沉,最后的聲音宛如囈語,“……政客,不配嘲笑騎士啊……”
李維最后還是沒有能夠說服萊昂納多伯爵,反而被他一把推開,差點跌了個跟頭。萊昂納多伯爵踏著嗔怒的腳步離開大廳之后,李維才有些失落的走了出來。正好聽到了亞瑟十二世陛下的最后一句話,“……我命令,三天之后,集結大軍,準備出征!”
“可是吧……陛下,時間太短暫了,三天時間,不足以讓王國上下處于臨戰(zhàn)狀態(tài),貴族的軍隊也沒法全部集合起來。”薩次恩?赫爾又一次展現(xiàn)了他雄辯滔滔的技巧,“還有輜重糧草的收集和運輸,輔助部隊的編組和訓練,這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陛下,我看還是不要艸之過急,如果有一個星期的時間,想必可以準備的更加完善?!?br/>
不過這一次,星辰導師的勸說沒有起到什么作用。亞瑟十二世深深凝望著夜空,銀色和紅色月光在他的臉上交織出一片森然的冷峻?!叭绻l要是把輜重和糧草,看得比王國更重,就讓他一星期之后才來好了!”
這句話讓薩次恩?赫爾的臉上露出了受傷的表情,星辰導師向后退了一步,深深鞠躬。“陛下,既然如此,如您所愿?!?br/>
灰燼堡壘的鐵閘門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向上抬起,騎著戰(zhàn)馬的貴族子弟和傳令兵幾乎是貼著下面的尖刺沖了過去,菲爾梅耶的大街小巷隨后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無數(shù)信鴿從七座守衛(wèi)高塔的頂上飛了起來,翅膀拍打著空氣,向著四面八方散開,將國王的命令傳遞到王國的每一個角落。這個夜晚,到處都充斥著搔動和不安的氣息,許多嗓子都在重復著同樣的一句話。
“國王有令,三天之后,集結大軍,準備出征!”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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