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之上,有原河與大江兩主流域。原河于南,沿岸分布十大主城,為人煙稠密之地。大江于北,盤穿七大峻嶺,為世外浩瀚之境。
百香山為大江七嶺之一,是當(dāng)今武林盟主的選址居處。只因此地兩面重嶺環(huán)繞,御寒保暖,山中氣候穩(wěn)定,常年四季如春,百花綻放。
武林盟主喜歡春天,也喜歡花。
是日,盟主百里夢倚坐于憑欄,品茗觀花,悠然自若。山間花香飄飄,一只蝴蝶飛來,撲落在了他粉嫩的長袍上,繞了幾圈依然徘徊不去,是把這香美的妙人兒誤當(dāng)成了花。
百里夢見著一笑,指尖輕輕點(diǎn)起蝴蝶,目光細(xì)瞄著它優(yōu)美的翅膀,還想要不要留它片刻作張畫呢?但意外地,此時又來了另一只,翅膀上還沾了露水,等不及讓陽光飽照便匆匆趕來,飛著顯得疲力。但見它一直眷繞在指尖上的那只身旁,依依不離……
心間微悸,百里夢給沾了雨露的翅膀溫柔一吹,那蝴蝶瞬間活潑起來,飛得精神奕奕。他又一笑,指尖輕揮,由著這對蝶兒雙雙飛去,回到漫山遍野的百花叢中。
“哎……”嘆了下,正想起身走走,不覺把邊旁放的幾卷文書信件給碰翻了,他見著卻不急去撿回,也由它們一起咕溜溜的滾落到漫山遍野之中……
“誒呀!”喊這聲的人,是武林盟左使五十里。身板方剛可靠,然而或因跟從于盟主身邊有些年頭了,在他成熟穩(wěn)重的臉龐上,總帶著幾分與之不襯的哭笑無奈。
“怎么了?”百里夢若無其事的問。
五十里哭笑無奈道,“那些都是武林各方的緊要大事,還快馬加鞭連夜送回的,急等盟主批示處理?!?br/>
“比如?”百里夢歪頭。
“紅豆山莊與綠豆山莊揚(yáng)言要傾家大戰(zhàn),至死方休!急請武林盟主出面調(diào)解,化解這場血光之災(zāi)?!?br/>
“可知這兩家為何要打架?”
“因?yàn)楫?dāng)年綠豆莊主的爹喜歡了紅豆莊主的娘,紅豆莊主的爹又喜歡了綠豆莊主的娘,乃使綠豆莊主無端成了紅豆莊主,紅豆莊主也無端成了綠豆莊主!雙方一氣之下相互踹了對頭,兩家亦由此結(jié)上仇怨,楚河漢界,相見必打。但后來紅豆莊主的兒子居然喜歡了綠豆莊主的女兒,紅豆莊主的女兒又喜歡了綠豆莊主的兒子!兩雙小情人無顧勸告,毅然私奔,當(dāng)下綠豆莊主和紅豆莊主都怒氣沖天,揚(yáng)言要傾家大戰(zhàn),一起死了作罷……”
「求:紅豆莊主與綠豆莊主的心理陰影面積?」
百里夢耐心聽完,只問,“如今這兩家都死光了嗎?”
五十里一頓,額前冒了滴汗,“兩家莊主相勸無用,他們的兒女來書請求武林盟主助以制止這場悲劇發(fā)生?!?br/>
“到底死光了沒有呢?”再問一次。
“沒……”
百里夢嘆道,“等人都死了后,便來通知我吧。那時我定會親自上門施救,化解悲劇。當(dāng)讓兩位莊主共渡一場人生劫難,得以大切大悟,從此兩家舉案齊眉,相敬如賓?!?br/>
五十里暗想是否該提醒盟主,他這詞用得不太對……
“還有重要事情么?”百里夢執(zhí)起折扇,拂袖輕輕拍去粉袍上的幾片落花,作勢要走了。
五十里晃回神,急的又道,“自那個叫‘南宮競天’的男人推出金冊《武林榜》后,天下之勢聚傾修武,武林人數(shù)一下大增了百倍,近況越趨失控。各門各派人滿為患,紛紛都來投訴再塞不下弟子了!更有些偷得一師半學(xué)的跑去自立門戶,招員騙財,亂象叢生?!?br/>
百里夢高興道,“太好,既然有那么多人,下回我請吃飯時,都讓他們來齊吧?!?br/>
聽到‘請吃飯’三字,五十里頭頂小汗瞬間化大汗,渾身浪抖了幾圈,眼前竟浮現(xiàn)出一幕橫尸遍野的哀鴻景象!低道,“咳咳……其,其實(shí)那些問題并不算緊急,當(dāng)下情況最嚴(yán)重的是屬:仙風(fēng)橫行,俠骨肆虐?!?br/>
“仙風(fēng)俠骨在橫行肆虐?”
擦了把汗后,五十里凝重道,“今在《武林榜》勢頭影響之下,武林競逐不休,人們?yōu)榍髶P(yáng)名登榜,手段越趨淪喪,只爭作神仙大俠,四處行俠仗義,救苦救難,乃至一股正氣歪風(fēng)席卷九州!“
“比如?”百里夢歪頭。
“但凡路見不平,便是一哄而起的拔刀相助,若見哪個沒有撥,或撥慢半拍的,定成千夫所指!或見有誰傷風(fēng)敗俗,便是群起攻之,若見哪個沒有群,或群錯了的,定招群起攻之!偏生又有不少愛好事非之爭者,借事?lián)P名,樂此不倦,世道實(shí)在有所難解……”
百里夢聽了靜靜細(xì)思。心中固然明了,但知問題的根本要比表面看的復(fù)雜得多。世態(tài)變幻源于人心所欲,不好逆行扭改。只道,“五峰盟的幾位長老可有送來佳見?”
“有的……”說時,五十里臉上顯出幾分為難,只因那卷寫有‘佳見’的詳書已滾落了漫山遍野。
“無妨,說個意思便可?!卑倮飰粢恍Γ荷髅?。
五十里躬身說道,“五峰盟決定逮出‘南宮競天’此人,要求他廢止金冊《武林榜》的一切活動,再……”
“……嗯?”見自己的左使突然說不下去,百里夢搖了搖折扇,接道,“再殺了他嗎?”
五十里低頭,沒有說話。
金冊《武林榜》已于武林煽亂多年,其間的各種名利紛爭引惹了不少禍端。但雖如此,卻不見盟主立令多加管制,甚至屢次出身平局,顯然是有心袒護(hù)‘南宮競天’此人的。當(dāng)下五峰盟借事態(tài)提出要除去‘南宮競天’,意味就是與武林盟對立,把百里夢逼入兩難局面,內(nèi)里形勢叵測……
百里夢點(diǎn)頭,笑道,“嗯,此案亦是佳見之一。”
“盟主?”五十里抬起頭,對這一笑疑惑不解。
百里夢道,“若將武林比擬一人軀體,當(dāng)下正處于靈神不足而精血過盛之際,屬陰陽失調(diào),正邪缺衡之象。人于自然而自衡,但因長久壓抑于求而不得的欲望,使其忘懷本心,失去靈神清明。此時身心所需要的并非補(bǔ)減精血,而是調(diào)理陰陽正邪,讓其重歸自然平衡。所以,我決定……”
聽了一通,五十里只咽了咽喉嚨,專注于最后重點(diǎn)……
“我決定為武林復(fù)興魔教,以邪制正,扶衡世局?!?br/>
只聞‘轟隆’一聲,大晴天的,說打雷就打雷,說下雨就下雨!
“請恕屬下敢言,”五十里蹲身一跪,“此事風(fēng)險甚高,萬萬不可!”
“為何?”望著漫天落下的雨水,百里夢平靜問。
“武林中有稱‘魔教’的教派為數(shù)百余,勢力占取半壁,且歸無教一脈所統(tǒng)。上代教主阿無(ewu)棄教遠(yuǎn)走西域,遺落巨債一筆,債頭多如星羅,滾利更高得驚人!為平定亂局,當(dāng)年尚水宮暗道接管了無教所有分部,出資維系,但遇薔薇樓主三笑夫人反對,這碩果僅存的魔教亦由此宣告徹底破產(chǎn),教主之座席空多年無人問津,淪為當(dāng)今最沒前途的職位之首!”
雨線紛紛,伴隨雷鳴而來勢漸驟。驀然想到花叢深處那雙翩飛的蝶兒,百里夢揚(yáng)扇送去一縷香塵,眸光凝滿著春水般的柔情。
怕自己說得不夠坦白,五十里低聲,“請盟主三思……”
雨水灑在香塵扇上,一點(diǎn)點(diǎn)的綻開如花,百里夢微笑地細(xì)細(xì)撫摸著,輕問,“左使認(rèn)為風(fēng)險何在?”
十五里把牙一咬,索性直言道,“如今魔教負(fù)債累累,殘余支離破碎,實(shí)為無底深淵,根本無人敢踏。即使盟主愿意接管,但單憑武林盟的力量到底難以久扶,只怕五峰盟趁機(jī)搗局,最后挽不了武林,反而讓自身陷入腹背受敵?!?br/>
百里夢踏出幾步,于雨中眺望天景。那身粉粉嫩嫩的衣袍飄逸著,嬉風(fēng)戲雨,如同一片山花爛漫,說不出的活潑可愛。
他笑道,“正統(tǒng)百年,魔主千秋。魔教教主肩負(fù)正邪兩立的使命,一直是為江湖不可或缺之位。位者既能忍辱負(fù)重,又能從容放縱,不為世風(fēng)自縛,逆流而上。有此不群不類不羈不服,敢與天下大勢抗衡的獨(dú)到人才,方可勝任此位?!?br/>
已知盟主心意堅(jiān)決,無謂勸說,五十里只好追問,“盟主心中可有選定的人才?”
“怎么說呢,這種人才的平生一般混得極其不順,而且曲折離奇……”香塵扇于唇間點(diǎn)了點(diǎn),欲言之時,正見張三里領(lǐng)著一支小隊(duì)回來了。
“參見盟主?!?br/>
百里夢轉(zhuǎn)身,見他們衣衫未沾雨濕,便知早已到步的,只待時機(jī)適合才主動上前交代。于是笑了問,“事態(tài)有異了?”
張三里上前執(zhí)禮道,“依照盟主所吩咐,我們封鎖了越良城門,并包圍在百通客棧搜查,可是沒有發(fā)現(xiàn)無劍君子?xùn)|方極的行蹤?!?br/>
“嗯……”百里夢臉色平靜。
果知百里盟主心目清明,張三里自覺不作贅報,直接交代道,“在百通客棧搜查時,我們與一名特殊的劍俠交了手?!?br/>
百里夢微詫,“劍俠?”
“那人手握一只平平普通的銅水瓢,卻揮舞如劍,更施展出了移影劍式。功力雖有不足,但招式確實(shí)與東方極的無劍之劍如出一脈!屬下?lián)拇耸掳挡剀E蹊,便先一步回來向盟主稟告?!?br/>
百里夢道,“有問那位劍俠是誰人?”
張三里道,“他自報名號為,百通客棧高止棄。”
“……高止棄?”百里夢歪頭,眨了眨眼睛。
此時,左使五十里上前請言道,“回盟主,此人是個后生青年,于金冊《武林榜》上有名墊底,全稱為‘廢剩一成,十年不勝’的高止棄?!?br/>
張三里又道,“我們于城中不時聽到有關(guān)傳聞,只說這高止棄卑鄙無恥品性不堪,風(fēng)流得跟原河十城的女人都有一腿。真夸張……”
感覺有趣,百里夢又問,“他還有說什么?”
張三里想了想,然后低著聲音道,“他說……謝盟主你的一百兩黃金?!?br/>
“哦,原來如此……”百里夢一笑,展開香塵扇,“他叫高止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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