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束從榕樹斑斕的綠意中灑下。
我躍上枝頭。
風(fēng)很輕,除了浮云還帶著雪痕,遠處重疊的群山已不再荒蕪。
榕樹谷早熱鬧起來,不光是花草,還有妖精們。
只是不見樹洞里的阿青。他似乎經(jīng)常偷襲其他妖精,被聯(lián)合趕走了。
東邊樹椏上阿雀又“啾啾”地與我說起她在外面見到的那些‘人’。
“不是我要走了,是你要走了,嘎嘎嘎嘎――”
大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四下看,卻沒見著他。
忘丘外面是什么樣子?
……
……
到山頂?shù)臅r,月牙已掛在頭上。
蟲叫不時響起,除了星星點點的螢火蟲,只偶爾能見到幾個灰貍山魈的身影。
他們實力弱小,月圓的時候躲著,這時候才偷偷出來吸取月華。
銀色細屑初雪般碎落,融化在皮毛間。
我一度極羨慕這個能力,直到大白告知,我是人。
弦月如鉤,清光彌漫。
月光下,淡藍色的世界望不到邊際。
忘丘下過十六場雪,這是我頭回登上山頂。
原來,忘丘這么小。
……
……
眼前有一桌子飯菜,對面坐著那人叫做越謙。
原來不止忘丘那只冠子冒火的鳥進食前要用火烤熟,人也是這樣。
他是我下山見到的第一個人。
忘丘出來沒有路,哪好走我便往哪去,到天邊露了一線白的時候,我看到了他。山巖后,穿深色衣服的背影,雙膝跪地,雙手舉著一根冒煙的細棍,對著前頭一片空地磕頭。
我走到他面前,他用力睜大眼看著我。
“姑娘,你這是為何???”
他拍著膝蓋站起來,皺眉看著我,忽然盯著我臉不動了,嘴微微張著。
“這是哪?”我問他。
他卻盯盯著我不說話。
我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呃,是在下失禮了。姑娘若是迷路了的話,往那邊走上幾百步便是官道?!?br/>
他眼神似乎在躲著我,把視線移向手中的冒著煙的那棍子,不再看向這邊了。
我手伸向他手中冒著青煙的細棍兒。
“這是香,用來祭奠死者敬拜神靈?!?br/>
他有些慌似的躲開解釋道。
“姑娘……不是凡人吧?”
“為什么?”我問他。
大白說我是人,可我確實沒見過其他人。
他沒回答,雙手緊握著那根香,悄悄往后挪著步子。
他在怕我?為什么?
“我是人?!蔽叶⒅麓沟难鄄€認真說道。
他腳步停下來,上下打量著我。
我感覺有些餓。
出來時沒有帶上竹筒,在忘丘從來只喝潭水,妖精們送我的食物,我也都扔進水潭了。
其他人吃的是什么,我想試試。
“我餓了。”
“……”
他沉默了一會,又舉起香,側(cè)開身子跪下對著遠方拜了拜,把香插進黃土里。
……
……
剛到他家,他領(lǐng)我去內(nèi)屋看他娘,他娘頭發(fā)顏色和大白的長眉幾乎一樣,就連臉上皺紋,似乎都有些一致。
越謙請我去外頭房間稍等。
我出去了。
房中傳出私語聲。
“孩兒在山腳遇到這姑娘,似乎是從那山中出來,并未穿鞋子,腳下卻一塵不染……又穿著獸皮,容貌驚人??峙?,不是神靈便是精怪之類。”
“嗬……既然來了,那便好生招待,莫要怠慢了?!?br/>
原來他以為我是妖精,可榕樹谷里妖精們都說我是人。
隨后他出來,居然對我笑了笑,說:
“我是越謙,敢問姑娘芳名?”
芳名?是名字嗎……
自從大白打死金大王后,榕樹谷里的妖精們便“阿白、阿白”地叫我了。
“我叫阿白。”
……
……
我學(xué)著他用筷子夾起盤里的碎肉片送到嘴邊時,突然有些想念我的山洞。
“姑娘可是有忌口?”
越謙小心翼翼地說著。
我搖搖頭。
肉片在口中,感覺十分怪異。
我一口吞了下去,原來食物味道是這樣。
“這些是什么?”我指著桌上飯菜。
“這是稻米、野豬肉、蕨菜?!?br/>
稻、黍、稷、麥、菽,大白說的五谷就是這個吧。
肉片吞下去,似乎也不難吃,桌上飯菜忽然散發(fā)出好聞的味道。
我把桌上飯菜吃完了,越謙在對面又睜大了眼睛盯著我,喉頭“咕咚”動了一下。
我又想起山洞里的水潭。
我起身走到門外,忘丘被掩埋在群山中。
腳底忽然有些涼。
我低頭,抬起一看,沾滿了泥。
臟……陌生而熟悉的字眼浮上心頭。
山尖頂著顫巍巍的夕陽。
我想回去了。
……
……
爬到半山腰時,越謙在我身后喘著氣。
“阿白姑娘,慢點、慢點?!?br/>
我腳上穿著雙草鞋,昨夜在他家里睡了一晚,早上,他代母親讓交給了我這個。
我停下讓他歇息了一會。
“阿白姑娘,您在山中可有同伴?”
我與他講了他大白、阿雀、阿灰……
他說:
“阿白姑娘,冒昧問一句……您是這山中山神嗎?”
我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草鞋,搖搖頭。
“我……是人?!?br/>
遠遠望見大青松,烈日正掛在頭頂。
我跑了過去,手不自覺又按到腰上,空蕩蕩的。對了,竹筒被我放在山洞。
初雪未落,大白當(dāng)然不在,我只是想來看看。
我撫摸枯裂散發(fā)著銀光的樹皮,越謙終于跟上來,氣喘吁吁地說:
“阿白姑娘,沒想到有這么大一棵松樹,還真不虛此行了?!?br/>
我對他笑了笑。
“跟我來,那邊有更大的?!?br/>
……
……
我回不去了,眼前枯死的大榕樹告訴我說。
遮天蔽日的根系、枝干,大半腐爛為黑褐色絮絲。
我走向山洞,耳旁沒有阿雀的“啾啾”聲響起。
水潭還在,只是沒了水,鐘乳石失去光澤。
為什么……
我看到竹筒居然還在,斜躺在枯潭邊。
這個意外讓我有些欣喜,想把它又掛在腰上,它卻在我手中化成了灰。
我跑到洞口,每場初雪,我都會在青石上用指甲刻下劃痕。
青石上劃痕有十六道,此刻卻淡淡的快要消失了,似乎被雨水洗去。
越謙在身后又氣喘吁吁的,終于追上了,他看著大榕樹的殘骸,一愣一愣的。
“阿白姑娘……”
我轉(zhuǎn)頭望向他。
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沒有家了。
“你問過我名字是什么?!?br/>
“我叫白忘機。”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