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君遲離開后,棠落瑾聞得小徑和長渠說了六皇子和九皇子同來的消息,微微挑眉。
“先傳膳,六皇子和九皇子那邊也先傳膳,就說,孤今日食素,就不與他們同吃了。”
長渠和小徑自然聽從,而六皇子和九皇子那里,自然也沒有二話,俱都一面用膳,一面等著。
棠落瑾用膳罷,這才有了時間,叫了二人來。
九皇子進(jìn)門就跪,六皇子便在一旁將九皇子下午尋到他時說的話,轉(zhuǎn)述給棠落瑾。
九皇子在六皇子面前,有些事情,尚且還敢隱藏,等到了棠落瑾面前,他卻完全不敢了。
棠落瑾聽了,并未說話。
等到九皇子心中險些絕望的時候,棠落瑾才伸出手,將九皇子親自扶了起來,開口道:“九皇弟既肯與為兄親近,為兄自是歡喜不已。至于其他……夏家和夏婕妤,企圖用鎮(zhèn)魘之法,鎮(zhèn)魘孤,孤能饒他們,大棠律法和父皇,亦不能饒他們。不過,九皇弟既肯將這件事情告訴孤,孤自然要投桃報李。”
九皇子緊張的看向棠落瑾。
棠落瑾難得揚(yáng)了下唇角,道:“正如九皇弟所愿,孤會盡全力向父皇求情?!弊屗麄?nèi)寄芑蠲?,但也僅僅是如此。
九皇子長長的松了口氣。
父皇對他并不算看重,他之前又幾乎是明目張膽的和太子為敵,自己的母妃和外祖家,如今又做了這些事情。如今,棠落瑾還能為他所說的事情,而保證向父皇求情,九皇子已然知足了。
九皇子順著棠落瑾的攙扶起身,只是起身之后,他又微微倒退,行了三扣九拜的大禮。
伏拜在地,額頭放在交疊的雙手手背上,鄭重道:“臣弟,愿自今日始,唯太子之命是從,永不改此志!”
棠落瑾再次將他扶了起來,拍了拍他的后背,道:“好弟弟,為兄自會記得今日之事,亦會記得九皇弟所求?!?br/>
棠落瑾既做了這個承諾,自然守諾。
只是鎮(zhèn)魘一事太過重大,他等不及第二天,當(dāng)夜知曉天元帝這一宿并沒有招妃嬪侍寢,便去了紫宸殿,將事情告訴給了天元帝。
天元帝大怒,連夜用最親信之人徹查了夏婕妤的宮里和夏家,當(dāng)真查出了鎮(zhèn)魘太子的東西和太子的生辰八字——而且是兩副生辰八字。
天元帝聞得此事,拿著兩個除了生辰不同,其他并無不同的生辰八字,更是怒上加怒。奈何皇子的母妃和外祖鎮(zhèn)魘太子,這事卻是丑事。再加上又有太子求情,九皇子主動告狀,天元帝這才只得以夏家協(xié)助慕容家貪.污、害江南水災(zāi)災(zāi)民救援延遲等事,下令殺了夏尚書,抄了夏家全部家產(chǎn),夏尚書家中成年的男子,罰流刑十年,夏家成年女眷,罰流刑七年,未成年男女不在此列,但夏家如今的子弟,以及最年輕的一代之后的三代,皆不得為官。
夏婕妤則被貶為正七品御女,罰幽禁原本的宮殿。
一時之間,朝中立時安靜了起來,誰也不敢胡亂作為,惹得皇帝盛怒。
而九皇子得知后,再次鄭重向棠落瑾道了謝——鎮(zhèn)魘一事,素來令君王震怒,棠落瑾能在這種情形下,降除了外祖之外的家人都保了下來,九皇子已然是感激不已。
天元帝和棠落瑾原本輕饒了夏婕妤和夏家,就是為了九皇子。如今見九皇子真心歸順,二人倒也安心下來。
只是,九皇子不再折騰了,但夏家人,卻根本說不出那個攛掇他們用鎮(zhèn)魘之法并且寫了兩個生辰八字的人的來歷和姓名。
那兩個生辰八字,一個是太子如今的八字,一個則是……和太子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五公主的生辰八字。
二人雖然出生的時候相近,但并非在同一個時辰,因此八字上略有不同。只是對外人而言,太子生辰自是早的那一個??墒牵@次鎮(zhèn)魘太子的八字,卻是寫了兩個,而且還是以后面一個為重。
天元帝和棠落瑾對此事雖有所懷疑,奈何對方做事很是謹(jǐn)慎,他們對部分夏家人甚至言行拷問,依舊沒有問出那個出主意的人的線索。
不過,即便是如此,日子還是要照常過的。
十天之后,寧君遲離開長安。
棠落瑾去送,這才將畫的那副兩個人的畫像,親手送給了寧君遲——之前棠落瑾就有按照承諾過的時間去送,可是寧君遲沒有收。棠落瑾那個時候就知道,寧君遲是想讓他親自把畫給他。
雖十日未見,但到了離別之日,棠落瑾還是帶著那副畫來了。
寧君遲當(dāng)場打開了那副畫,畫中正是棠落瑾年少時的模樣——七歲的棠落瑾,正在和十六歲的寧君遲,一齊練劍。
寧君遲一怔,隨即就笑了:“即便如此,舅舅依舊會記得你如今的模樣?!?br/>
棠落瑾不語。
二人又說了一會話,棠落瑾便要離開,將時間留給其他人,寧君遲卻忽而上前一步,直接將他抱住。
——如今摯友離別,抱上一抱,倒也正常。棠落瑾和寧君遲是“舅甥”,還是特別親近的舅甥,離別時抱上一抱,又有何妨?
“要記得我?!睂幘t低聲道,“小七,要記得我?!?br/>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是否當(dāng)真能得到棠落瑾。但是,很顯然的,如果他甚么都不做,就必然得不到他。
太子,帝王。這個人的喜歡,必然是世上所有人所求的,而他卻是皇后的弟弟。
將來諸事,不知結(jié)局??墒乾F(xiàn)下的努力,他卻不能不做。
爾后將一只木雕的手掌大小的小人兒,塞到了棠落瑾的手中。
那只木雕的小人兒,正是他自己的模樣。
而同樣的木雕,他做了兩只,一只是他的模樣,送給了棠落瑾,另外一只,則是棠落瑾的模樣,他,留給了自己。
棠落瑾手上一暖,接著一怔,就發(fā)現(xiàn)寧君遲轉(zhuǎn)身走了。
他半握著手里的東西,沒有給任何人看到,直到他一個人時,才瞧清楚了這只木雕。
是寧君遲的模樣。
寧君遲是天元二十四年的秋末走的,第二天的春天,天元二十五年的三月,寧山攜子寧君榆歸來。
寧君榆回來的晚,沒有趕上薛氏成親,但是趕上了薛氏有孕。薛家朝親戚報喜。
天元二十六年臘月,突厥整合兵力,再次突襲大棠將士。
天元二十七年二月,大棠連勝,寧君遲被封大將軍,賜暫掌元帥印。
三月,倭國與高麗聯(lián)手,企圖侵占大棠國土,發(fā)起戰(zhàn)事;同月,吐蕃未生戰(zhàn)事,但卻從吐蕃境內(nèi),送了五千匹上好馬匹,送往突厥之地。
四月,天元帝發(fā)布詔令,再次征兵,同時宣布,將御駕親征突厥。
舉國嘩然。
棠落瑾亦不知這件事情。等到眾臣爭吵了一個上午,天元帝連茶都沒有換過一輪后,終于走了之后,還是留了下來。
“父皇——”
棠落瑾剛剛開口,天元帝就揮手打斷了他。
“小七莫要勸朕啦。”天元帝如今只有四十七歲,可是頭發(fā)里,卻已然夾雜了白發(fā),他笑道,“朕從前答應(yīng)過先皇,說,畢生之年,必要御駕親征一次,以雪突厥當(dāng)年,逼上我大棠國度,令我大棠俯首稱臣的恥辱!朕想著,趁朕如今年紀(jì)還不算太大的時候,現(xiàn)下去御駕親征一次,說不得,回來后,還能多活上幾年。若是再等幾年后……朕只怕,朕要愧對對先皇的承諾了。”
棠落瑾張了張嘴,卻是甚么勸阻的話都說不出來。
當(dāng)年大棠被突厥相逼,不得不俯首稱臣的事情,是大棠歷代君王的恥辱。幾乎每一代君王,都在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或者休養(yǎng)生息,養(yǎng)精蓄銳,或者御駕親征,奮力一搏……如此種種,才換來了今日大棠和突厥如今的“平等”。
但是很顯然,大棠也好,突厥也好,彼此都不滿意雙方暫時的“平等”。
而天元帝素來看重武將,看重民間百姓的休養(yǎng)生息,甚至為此可以支持彼時才七歲的棠落瑾反對女子纏足一事,支持棠落瑾所說,將宮中女子提前五年放出,只為了讓那些女子可以嫁人生子,為大棠增添人口……
以及對寧家格外厚待。
棠落瑾再次張了張嘴,可是,末了甚么都沒說出口,重新閉上。
軍功,對武將來說重要,對皇帝來說,亦是如此。若此次能贏,退突厥多少里,甚至逼突厥稱臣,那么,天元帝的名字,將會被歷史銘記,俱是贊嘆。
“安心。”天元帝拍了拍棠落瑾的后背,道,“父皇會沒事的。如今在突厥邊境的眾將士,都厲害的很。尤其是君遲……”天元帝微微一頓,道,“他既拒絕了先前承恩公所請的過繼一事,那么,小七與朕,亦該多信任他一些。父皇不會出事的。”
既是不愿過繼,那么,將來無論寧君遲的封賞多么厚重,寧家如今的年輕一輩,俱都不能繼承。而跟隨寧君遲的將士,亦要容易接受非寧姓的新將領(lǐng)。
棠落瑾垂首,只得道:“父皇既下了這等決定,兒子子沒有甚么不安心的。只請父皇放心,兒子定會為父皇守住咱們的家,等著父皇回來!”
天元帝聞言,目光微微濕.潤,瞧見棠落瑾低著頭,這才大笑幾聲,恢復(fù)正常,道:“好!好!這個家,交給小七,朕最安心!”
父子二人正在商議接下來的安排,譬如征兵一事、譬如倭國和高麗聯(lián)手一事,譬如掌管軍需和運(yùn)送軍需之人、譬如軍需中可能出現(xiàn)的貪.污事件等等,二人從中午一直商量到晚上掌燈,這才停了下來。
父子二人正要開始傳膳,就見徐有為笑得滿臉皺紋的小跑了進(jìn)來。
“皇上大喜!皇上大喜!長信宮馨貴妃,被診出喜脈!太醫(yī)正在長信宮候著呢。”
天元帝和棠落瑾同時一怔,自十二皇子之后,十三皇子、十四皇子和十五皇子接連落地,又接連夭折后,宮中就再沒有過這些消息。天元帝彼時剛剛殺了二皇子,又接連失了三子,心中痛楚難言,便很少招年輕的妃嬪侍寢,而是招年紀(jì)大一些的妃子。
馨貴妃當(dāng)年,本就是天元帝自己挑選進(jìn)宮里來的,跟隨他多年,又因馨貴妃生九公主時,被診出很難再次有孕,天元帝這幾年,和馨貴妃倒是常常見面。
只是竟不想,馨貴妃竟懷.孕了!
棠落瑾也是一怔,但他很快回過神來,恭喜天元帝:“恭喜父皇!馨母妃肚子里既有了新的弟弟妹妹,那么父皇,這次出征,定要謹(jǐn)慎再謹(jǐn)慎才好?!倍ㄒ煤没钪貋硪娝麄?。
天元帝笑道:“好!”
爾后棠落瑾也不肯留下用膳了,而是獨(dú)自離去。
天元帝去了長信宮,馨貴妃和九公主都在。
天元帝與母女二人好生說了番話,又詢問了太醫(yī)馨貴妃的脈象一事。
太醫(yī)照實(shí)說道:“馨貴妃雖年紀(jì)有些大了,但素來保養(yǎng)的好。若無意外,繼續(xù)好生保養(yǎng),八個月后,必能平安誕下皇嗣?!?br/>
天元帝這才露了些笑容,但他并沒有留在長信宮過夜,而是又回了紫宸殿。
回到殿里,周遭的人只剩下一個徐有為后,天元帝就開始忍不住狠命的咳嗽起來。
徐有為忙著遞帕子,接帕子,接的心驚膽戰(zhàn)。
皇上的病,又加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