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內是一個和洞外一樣的世界。這么說吧,司馬佳一時間分不清,自己這是鉆進了一個山洞,還是剛從一個山洞鉆出來。因為眼前有一樣的樹林,一樣的小路,站起來之后向前走,遙遙望見山下有幾乎和沅村一樣的村落,下了山回頭,發(fā)現(xiàn)剛才那座也是和瀹山一樣的一座山。
要不是路過的村民一個都不認識,司馬佳真要以為自己回到了村子里。但是那些村民們明顯都認識虺圓滿,每一個都和虺圓滿打招呼,卻理也不理司馬佳,還有的村民,一看到司馬佳就像見了鬼一樣地掉頭就跑。
司馬佳問:“他們怎么了?好像很怕我的樣子?!?br/>
“因為你是人嘛,”虺圓滿道,“人是萬物之長,,他們對你是敬畏,敬畏!”
“這么說……”司馬佳驚道,“他們都不是人?!”
虺圓滿嗤笑道:“當然不是了,他們只是修煉成了人形。”
“他們和你一樣都是蛇?”司馬佳問。
“不是啊,”虺圓滿道,“這山上的物種,凡是修煉成人形的,都住在這村子里?!?br/>
司馬佳暗暗驚嘆,不敢再問了,怕問出什么不得了的來,就算是剛才那兩句話,他都得好好琢磨琢磨才能運化。
司馬佳現(xiàn)在想的是另一件事?!澳慵疫€有多遠???”司馬佳問,“我走不動了。”
“走不動?”虺圓滿停住腳步,返身看著司馬佳。的確,司馬佳從山上開始就一直落在虺圓滿的后面,經(jīng)常要扶著腰緊趕兩步才能追上,但虺圓滿也從未往“走不動”上想。
“這么一點路,我一點都不累,你怎么會走不動呢?”虺圓滿無法理解,“難道人都像你這樣?那怎么當萬物之長?”
他不知司馬佳在人類里面也屬于文弱不中用的,又挺著個肚子,從沅村一路不停地走,又爬山,進了洞后又走了這許久,想歇歇也是正常的。
司馬佳捧著肚子,委屈地道:“你身上又不長著這么個東西,白添了好幾斤的包袱。就算是輕裝,這會兒也該歇歇腳了。萬物之長靠的是頭腦,你以為靠腳力呢?那還要牛要騾干嘛?”
虺圓滿也沒打算跟他辯論,便道:“好吧,那我背你吧。”
司馬佳原本只想在路邊歇一歇,倒沒想到虺圓滿提出了這個方法,反而扭捏起來?!拔疫@么大人了,叫你背著,像什么樣子?只要歇歇就好,歇會兒就有力氣了,不急的?!?br/>
“你不急我急,”虺圓滿可看不下去眼前這個人那副黏黏答答的樣子,“都到家門口了,我哪有閑心陪你歇腳?背著走兩步不就到了,不妨事,來!”
虺圓滿說完便在司馬佳身前蹲了下去,背對司馬佳,意思是讓司馬佳自己趴上來。
司馬佳滿心的不好意思,但是一是真的累了,二是身處這個全是精怪的地方有點害怕,不知所措,眼前只認識一個虺圓滿,只能聽他的,于是左右看了看,趴到了虺圓滿的背上,雙手攬住虺圓滿的脖子。
虺圓滿兩手向后掰開司馬佳的雙腿,分別向上抬起,輕松地站起來向前走。司馬佳只覺雙腿頓時輕松,但只有一個肚子抵在虺圓滿背上,感覺怪怪的。虺圓滿走著走著,可能是因為快到家了高興,張開口便唱起來:“肩挑飯,手端茶,背脊背著個細毛伢。標標致致好姑娘,可惜嫁給種田郎!若是當初嫁了我,冬穿綾羅夏穿紗,出門轎馬金絲傘,家里丫頭一大幫!”
這是流傳在鄉(xiāng)間的民謠,司馬佳從小也聽熟了的,虺圓滿雖然不是人,想必也是耳濡目染,所以會唱。司馬佳聽他唱“背脊背著個細毛伢”,便不高興了,心想難道我是細毛伢不成?想開口阻止,但聽他嗓音圓潤,唱起歌來婉轉動聽,便把話咽下了。接著聽虺圓滿又唱道:“粗茶飯,噴噴香,背個娒,心不慌。不愛綾羅不愛紗,只愛丈夫早起晚回家。高興嫁給種田郎,夫唱婦隨守田莊?!?br/>
虺圓滿唱到“榮華富貴無根草,貧賤夫妻恩愛長”時,司馬佳突然用手搖了搖虺圓滿的肩膀:“喂,別唱了!”
“怎么了?”這歌后面還老長,虺圓滿一人唱兩角,正在興頭上。
“太傻了,沒見別人都看你嗎?”司馬佳道。
路邊的村民漸漸多了,有的站得近,有的站得遠,有的捂嘴笑,有的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那都是看你的!”虺圓滿道,“沅村幾百年,進小龍洞的人,你是頭一個啊!”
司馬佳往路兩邊多看了兩眼,果然,那些村民個個都是盯著他在看。面皮薄的司馬佳霎時間臉又紅了,拿藍袍袖子遮住臉,低下頭抵在虺圓滿脖子后面。虺圓滿又走了一截路,司馬佳忽而聽到一聲“到家了!”,把擋臉的袖子放下來一看,已然是進了一所大宅子。
這所宅院十分氣派輝煌,迎頭的門樓上的石雕,比司馬佳外公的老宅門樓上的還多,還精致。虺圓滿背著司馬佳穿過門樓,進了大堂,忽地迎面一片大紅。
虺圓滿也愣住了。大堂里面,橫梁立柱張燈結彩,親朋全到,個個笑臉相迎。
虺圓滿不覺松了手,讓司馬佳從背上滑下來。“你們這是干嘛呢?”虺圓滿問。
“哥?。 彬硤A滿的堂弟瞇著細細眼,下巴一笑更加尖,“你大喜呀!”
“跟誰?。俊彬硤A滿眼睛在大廳內掃了一圈,幻想著能看到白小真。
“當然是跟這位兄弟啦!”堂弟拉過司馬佳,上下眼皮笑得只給眼睛留了一個縫,但還在縫里無情地打量這個大肚子的書生。
“什么?不是??!”虺圓滿急了,“誰說我要跟他辦喜事的?我沒說??!”
“村里早就有人來通知啦!”虺圓滿美麗的母親插著滿頭飾品,穿著綾羅綢緞,搖著團扇迎上來,“你爹在閉關修行,娘我一時沒準備,怎么樣,張羅得還不算慢吧?”
虺圓滿苦著臉看了一圈家里,心說娘哎,這要是還算慢,我真不知道什么是快了。
“不是,娘,”虺圓滿道,“這位公子只是吃了山上的花草,等于我借他的肚子……您不是知道的嗎!”
“那不是……他不是個人嗎!”虺圓滿的娘說著說著,就往司馬佳旁邊蹭,斜著眼睛瞅司馬佳。
司馬佳從進了虺家宅子開始,就沒懂發(fā)生了什么,也沒懂他們在說什么,但是聽著聽著,就覺得不妙了。
“虺圓滿,這是在做什么?你家在給誰辦喜事?不會是你跟我吧?”司馬佳有些慌。
虺圓滿轉過臉來,滿臉耷拉著,道:“兄弟,你還真猜對了,我就不該帶你回來,他們看你是個人,要和你套近乎呢……哎別怕別怕,我來跟他們說。”
司馬佳萬沒有想到會遇到這種事情,滿心想跑,可是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旁邊還一個“人”都沒有,他能跑到哪兒去?頓時眼前一陣發(fā)暈。
虺圓滿也是怕司馬佳害怕亂跑,一只手抓著司馬佳的胳膊,一邊和母親說話:“娘,您別一看人家是個人,就動歪腦筋啊?!?br/>
“那還不是你把人家?guī)Щ貋砹寺?!”虺圓滿的娘道,“我早就說,人是萬物之長,既然是人吃了你的精|液,咱們又修成了人形,就得按照人的規(guī)矩——娶人家過門嘛!你非要去領了孩子就回來,我也依你了,可是你現(xiàn)在把人都給帶回來了,難道不是因為覺得娘說得有道理?”
“那……”虺圓滿明白母親的心思,知道說也沒用,打算用拖延法,“那就算真要娶,也得送禮啊迎親的一堆,那才是人的規(guī)矩?。 ?br/>
“你這不是給背回來了嘛!”母親朝虺圓滿眨眨眼,不準備再給他說話的余地了,高揚起手揮了兩下扇子。頓時鼓樂聲大作,從格子窗里流瀉出來,填滿了大廳,升上了房頂,流過過街樓,傳到外面大街上。
司馬佳本就暈暈乎乎的快倒了,這樂聲一乍,他渾身一抖,直愣愣地便倒下去。虺圓滿拉著司馬佳呢,忽地手上變重了,回頭一看,更覺焦頭爛額——老娘在那給她親兒子找麻煩,這頭他又來添亂!
虺圓滿蹲下來抱著司馬佳掐人中拍臉蛋,那頭他老娘又叫了一聲:“帶新人下去換衣裳!”話音剛落,虺圓滿就被幾個沖上來的親朋強行拉走了,神志不清的司馬佳也被抬往了另一個方向。
“娘!你聽我說??!娘!”虺圓滿身不由己,大喊大叫。他老娘明明聽見了,裝作聽不見,任樂聲把他的呼救淹沒過去,返身繼續(xù)去張羅了。
虺圓滿被拉到偏房,扒下一身青綠短打,套上大紅吉服。虺圓滿也放棄反抗了,干脆快手快腳穿好,拿起禮冠往頭上一扣,歪戴著帽子急急慌慌地往大堂上來。
正廳里全是人來人往,各有各忙,就是沒人管他這個“新郎官”。兩個村里的孩子跑過來,手里抓的全是糖果,一邊圍著虺圓滿跑,一邊唱:“喜鵲哥,尾巴長,大鑼大鼓接新娘。新娘接不來,對著丈人丈母哭唉唉。不哭不哭,耽擱三年再來抬?!?br/>
“么仂接?一頭雞子一頭麥!”
“么仂送?一頭雞子一頭裹粽!”
虺圓滿不耐煩地把他倆揮開,終于在人群中抓住了他老娘。
“娘!我舅舅呢?”虺圓滿問。
“找你舅干啥?”他老娘道,“你舅出門了還沒回呢?!?br/>
“我找他要麻沸散哎哎哎哎……”虺圓滿話沒說完,后襟忽被人拉扯著了,也不知是誰,勁兒忒大,把他拉得向后跌了幾跌,回頭一看,是他表妹。
“圓滿哥,新娘找你?!北砻谜f。
“新娘?”虺圓滿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哦,司馬佳啊,他醒啦?”
“拿清涼香給他鼻子底下嗅了嗅,就死七成的也能醒了?!北砻米院赖卣f。
“他沒事吧?”虺圓滿心想這場面,我都架不住,那書生還不嚇哭了?
“他找你說話呢,快去吧!”
表妹掩口竊笑,腦子里不知想起哪些傳奇話本上的事來了。虺圓滿懶得管她,大袖帶風地急忙趕到司馬佳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