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宗澤是大宋的脊梁,那么李綱就是大宋的拳峰,他嫉惡如仇,秉性剛直,遇事從不妥協(xié)退讓,哪怕面對皇帝,他也敢直面反對,當初金兵打到黃河北岸,欽宗害怕極了,表面上說要抗擊金兵,私下里琢磨著逃跑,夜里乘坐馬車出宮,被李綱給攔住,李綱拽著車轅不撒手,死活不讓他跑,最后居然躺到車輪下面,跑吧,先從我身上軋過去再說。
他跟官場上喜歡和稀泥的同僚截然不同,對就對,錯就錯,從不和稀泥。
他愛憎分明的態(tài)度在官場上獨樹一幟,因此得罪過不少人,民族面對外敵入侵的時候,靠他撐著場子,人人都敬佩他,但是到了和平時期,就不受人待見了,每次都直言勸諫,連皇帝都有點受不了,趙構剛到建康的時候,得知他頗有人望,打算讓他擔任右相,結果當了沒多少天,就因為得罪太多人,被文武百官聯(lián)合御史臺搞下去了,之后貶黜常州,到常州沒多久,又被黃潛善告一狀,說他判了冤假錯案,族人私德有虧,趙構信了,于是他又從常州貶黜到鄂州。
這還沒完,黃潛善總覺得他總有一天會回來,繼續(xù)派人搜羅他的罪證,他不貪財,不結黨,也不好色,想拿到他的把柄,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過黃潛善還真找到了,有次頒發(fā)圣旨,李綱拖著病體接旨,禮數有些虧欠,隨行的太監(jiān)告訴黃潛善,黃潛善又告一狀,這次直接把他貶黜到了瓊州,也就是后世的海南島。
李綱非常氣憤,沒有直接去瓊州上任,他跑到建康,打算跟皇帝說一說這個黃潛善的品性,皇帝沒見到,先被黃潛善抓住,打入刑部大牢,關了起來。
這一關就是小半年。
李綱倦怠了,身心疲憊,他曾經救萬民于水火,也曾經懷著豪情壯志,臥薪嘗膽,勢要把大宋從泥潭你拖出來,恢復北宋仁宗盛世時期的輝煌,可結果如何呢,一個黃潛善就把他治的死死的,他連皇帝都見不到,只能老死獄中。
獄中蹉跎數月,磨平了李綱的棱角,他和宗澤一樣,已經對這個腐爛的朝廷不抱希望,每日不問朝政,委托獄卒弄些筆墨紙張,在昏昏慘慘的微光中寫字打發(fā)時間。
前些時日,宗家的人也關進刑部大牢,隔壁恰好是宗澤的閨女宗九娘,他連忙打聽宗澤的消息,得知宗澤關在水牢里,搖頭嘆氣,說大宋再也不可能恢復仁宗盛世,北地,再也難以收復了。
從此之后,李綱死心了,渾渾噩噩的在大牢里過活,不空和岳誠聯(lián)手劫獄,宗九娘順手把他帶走,他想了想,沒有客氣,扮作馬夫跟隨宗家的人北上,他不敢跟家人聯(lián)系,擔心害了家人,就這樣來到了開封府,一直給宗家當馬夫。
當時負責營救的是不空,不空不知道李綱的底細,沒當回事,所以直到此時岳誠才知道他在這里,岳誠立刻讓宗九娘領著去拜見。
到了居所,看見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人,正在馬廄里搬運草料,年紀雖然很大了,身體還好,一捆二三十斤的草料,隨手就能搬動,他們過去的時候,已經搬了十幾捆,額頭冒汗,卻也不喊累。
宗九娘正要喊他姓名,岳誠比了個噓,默默地走上前,把草料接過來。
李綱驚訝的抬起頭,注視片刻道:“原來是你?!?br/>
李綱記性極好,尤其擅長記住人的長相,幾乎是過目不忘,當初在鞏縣皇陵,兩人有過一面之緣,李綱就記住他了,后來他的種種舉動李綱也關注過,知道他的底細。
岳誠坦然一笑:“沒想到李大人還記得我,真是三生有幸?!?br/>
“什么李大人,早已不是什么大人了,老而不死的廢物而已?!崩罹V又把草料從他手中搶走,徑直從他身邊穿過,草料解開,分發(fā)給格子間里的馬兒。
岳誠道:“朝廷不用你,是朝廷的損失,李大人不必為此傷懷,而且有句老話說得好,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朝代更替,猶如日夜輪轉,總有新人換舊人的一天,你又何必為了區(qū)區(qū)一個老趙家,而蹉跎歲月?”
李綱拍拍手里的草料渣子,斜睨著他:“你倒是會找借口,怎么,你想把大宋給代替了?”
“有何不可?”
“好賊子!”
李綱這話,可不是夸他,是一種比較文明的罵街。
他毫不在意的笑笑,坦然回道:“君不聞竊鉤者誅,竊國者諸侯嗎,趙匡胤竊了后周才有大宋,我為何不能竊了大宋,打造一個欣欣向榮的大岳?當然了,對你們這些宋臣來說,我是賊子,但對兩河百姓來說,我是先驅,是領袖,是當仁不讓的開國明君!”
說到這里,他抬手指天,語調鏗鏘。
李綱和宗九娘都被他懾人的氣勢給震住了,從沒見過哪個人,這樣的……厚顏無恥。
李綱已經無心于朝政,大宋也好,大岳也罷,都不想管了,重新搬了一捆草料,漫不經心的說:“隨你怎樣吧,你要是沒事,不要擋著老夫喂馬?!?br/>
岳誠側身讓開,在后面回道:“實不相瞞,宗澤已經退隱歸鄉(xiāng),這開封府缺少一個坐鎮(zhèn)中原的丞相之才,在下聽說李大人在這里,便來問問李大人的意思?!?br/>
“你想讓我擔任開封府尹?”
“不錯?!?br/>
李綱微微搖頭,一句話也沒回,又去搬運草料,毫無疑問是一種委婉的拒絕,宗九娘蹙起了秀眉,沒想到他竟是這樣的頑固,說了半天也說不動他。
這樣固執(zhí),看來是不行了,岳誠也有些失望,站在一旁發(fā)了會呆,最后一次說道:“李大人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兩河百姓想一想,現(xiàn)在的局面,可不是拿回故土那么簡單,中原經歷了兩次戰(zhàn)亂,餓殍千里,滿目瘡痍,非治世之能臣不可為,你就是那治世之能臣,你就眼看著百姓受苦,撒手不管嗎?”
李綱這才停下來,默默垂頭道:“你能有這樣的胸襟,是兩河百姓的福氣,我相信就算我不出山,你也可以給兩河百姓一個滿意的交代,又何必在意我這種老頑固?!?br/>
岳誠攤開手:“因為我沒有三頭六臂啊,北方戰(zhàn)事告急,我必須去迎戰(zhàn)粘罕,開封府和大名府相當于我的后院,后院若是起火,我怎么安心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