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時(shí)常會(huì)頹喪，為何我轉(zhuǎn)世輪回時(shí)，不偏不巧，會(huì)有惡鬼攀我的肩背，為何我自小身子如殘燭一般羸弱，總會(huì)招引小鬼陰魂，為何那些孩童嬉鬧的歡趣，總是離我這般遠(yuǎn)。
“你走不得了！走不得了！”
白狗如人一般，直起身子，踮著狗腿快速往我沖來。
“說起來也好笑，你這半死不活的陰命，居然還學(xué)著人中元夜敲更？”白狗干著嗓子嘶叫道。
咬咬牙，退無可退，我緊緊抓著那枝柳條，在白狗撲來之際，大叫一聲，狠狠抽打在白狗身子上。
白狗被抽得渾身顫栗，終究縮了縮，一雙狗眼更加兇狠地盯著我。
胡老爺講過，世間魑魅何其多，你若要避，又能避開多少？
四周涼嗖嗖的濃霧循著我的方向，齊齊涌來。
我知道，那是鬼氣，由四方陰魂厲鬼吞吐而來。
知更鴉落在離我不遠(yuǎn)的一處墻頭，撕開嗓子尖叫，“活人，這里有活人！”
這只惡毒的食腐鳥！
我惱怒至極，收了柳枝，追著知更鴉打去。
知更鴉驚得又掠上夜空，嘴里不斷咒罵碎語。
這時(shí)，我忽然覺得背上一沉，緊接著耳邊聽到了白色老狗那惡毒的碎罵。
這只老狗，居然跳上了我的背！
“吃了你！嚼爛你的骨頭！”
它似乎在剮著我背上的肉，尖利的狗爪如水果刀一般，我只覺得后背痛到極致，發(fā)起麻來。
我嚇得面色蒼白，雙腿忽然沉重，腦袋昏昏欲睡，總覺得有些什么，忽然離開了我的身體。
我扶著巷路邊的墻根，一邊大哭一邊尋著回家的路。
手上不斷揚(yáng)著那一枝柳條，勾著手往后抽去。
老狗似乎也痛得嗷叫，卻依然趴在我后背上，狗爪還在剮著我背上的生肉。
我不敢回頭去看，聽村里老人說過，有些刨墳的大狗和野狼一般，喜歡攀著人的兩邊肩膀，待你回頭時(shí)，便一口咬掉你的喉頭。
“你回頭來！你回頭來！”老狗嘶啞著聲音怒吼道。
我自然沒有回頭，一邊痛得大哭，一邊依然勾著手用柳枝往老狗身上不斷抽打去。
一路走去，不知抽打了多久，老狗不再罵罵咧咧，喘息聲愈漸微弱。
我看著柳枝條，上面黏著許多帶血的狗毛。
它死了？
我正要回頭去看，忽然心里警覺起來，不對(duì)，說不得這老狗可能在裝死。
果然，老狗以為我回頭，齜著牙湊到我臉面前。
一股腐腥的氣味撲鼻而來。
知更鴉隨著我的腳步，掠在半空尖聲開口，“快些快些，咬死他！他眼珠子好圓啊！”
一陣后怕，幸好我沒有回頭。
老狗見裝死沒有得逞，又開始惡狠狠地咒罵起來，狗爪不停地剮在我后背的生肉上。
生肉重新被撕扯的劇痛，讓我差點(diǎn)倒頭摔在地上。
眼睛漸漸模糊起來，連抓著柳枝的手，也握不牢了。
四周鬼霧已經(jīng)將我籠罩在其中，隱隱約約，我聽到了那些如唱大戲一般的拖沓鬼腔。
老狗依然伏背。
知更鴉咯咯咯地尖笑起來，“活人，活人在這里，快些快些！”
“喝！”這時(shí)，暗無天日的巷道之上，一個(gè)岣嶁著身子的人影躍了過來。
“干祖！”我紅著眼睛大喊。
“閉氣！扶著墻往前走！”胡老爺朗聲道。
胡老爺說完，瞪了一眼伏在我背上的老狗。
老狗嗷叫著跳下我的背，跪著地上，沖胡老爺不斷叩頭求饒。
胡老爺將手中的木拐杖，往老狗捅去，捅打得老狗在地上劇烈打滾。
“一只畜靈！也想著食了人做妖么！”
我不明白為何本來奄奄一息的胡老爺，會(huì)突然這般威猛起來。
“快些走！你落了魄在這里，我替你尋回來！”
我看著四周的鬼氣，黑壓壓地涌來。
知更鴉掠在頭頂，依然不放棄，肆聲大叫，“快些，活人要跑了！”
“山中惡鳥，如此歹毒！”
胡老爺大怒，躍起身子，一把將知更鴉捏住，再一扭，知更鴉歪著脖子落到地上，鳥腿蹬了幾下，再也不動(dòng)。
我看得目瞪口呆，讓我受盡苦頭的知更鴉，在胡老爺?shù)碾S意出手之下，命喪當(dāng)場。
“快走！我支持不了多長時(shí)間！”胡老爺喝道。
我忽然很擔(dān)心，胡老爺生病時(shí)，那一張烏青死色的臉，又浮現(xiàn)在我面前。
我拖住胡老爺?shù)氖郑箘诺赝巴?，嘴里哭著，“干祖，這魄我不要了，我們回去吧，你生病了，病還沒好呢！”
胡老爺轉(zhuǎn)頭，沖我笑了笑，“若丟了魄，以后如何安身立命?；厝グ桑业拇贺笞?，該長大了?！?br/>
我被一股氣力，推得極遠(yuǎn)。
回頭看時(shí)，胡老爺正背著身子，往黑壓壓的鬼霧中踏步而去。
有紅光刺入我的眼，我不敢閉，看著那個(gè)岣嶁著的身影，一瞬間，是如此的高大。
......
雞鳴時(shí)，母親用一方濕毛巾，替我拭去額頭的汗。
我做了一個(gè)夢，夢見胡老爺孤身立在惡鬼群中，毫無懼色。
清晨醒時(shí)，我回了魂魄，身子也逐漸暖和起來，后背上的傷口，疼痛感也減輕了許多。
我急忙起身，往胡老爺?shù)奈蓊^跑去。
母親紅著眼睛，替我理整齊身上的衣服。
“進(jìn)去吧，再看看你干祖......”
推開胡老爺?shù)拈T，一股徹骨的寒氣撲來。
床褥上，胡老爺抬起了頭，伸出干枯的手，喚我坐近一些。
我坐近了些，我明白，這個(gè)守了我十年的老人，終究要去了。
我揉著發(fā)澀的鼻子，揉得生疼。
民間傳說，親人將逝，哭喪聲會(huì)引得陰差早些登門。
我哽著喉頭，死死咬著牙關(guān)。
“你須知，你生來命格有異，我也說不準(zhǔn)，陰司地獄里的那只惡鬼，會(huì)何時(shí)來尋你的仇。我不可再護(hù)著你了，膽子要大一些，且記得每年中元，都須在鎮(zhèn)子上巡更。莫要擔(dān)心，我托了人......”
胡老爺聲音越來越弱，直至聽不清，聽不見。
我抬起頭，看著胡老爺雙手緩緩垂下。
我放聲大哭起來，門被風(fēng)吹開，一股寒氣割著我的臉，割得生疼。我往門處叩拜，久久不起......
兩天后，胡老爺?shù)脑岫Y上，來了一大一小兩個(gè)女道士。
年長些的大概有四五十歲，穿著一件灰色道袍，挎著一個(gè)褡褳，眉目間隱隱垂著哀傷。
另一個(gè)小一些的，則只有十二三歲的模樣，穿一件清亮些的道袍，肩頭上挎著一個(gè)包袱。
母親見著她們到來，慌忙倒茶端水。
我沒有轉(zhuǎn)頭，即便那個(gè)小道姑喊出了我的名字，我依然沒有轉(zhuǎn)頭，安靜地跪在胡老爺?shù)膲炃啊?br/>
“陳襲春！”小道姑走了過來，“莫要再傷心了！”
“你懂什么！我干祖護(hù)了我十年！”我惡狠狠地轉(zhuǎn)頭，看著小道姑。
說實(shí)話，這小道姑生得并不好看，皮膚有些黝黑，眼眉口鼻幾乎擠到了一起。
小道姑嘆息一聲，也在我身邊跪了下來，往墳前叩拜。
“我?guī)煾笇?duì)我講了，你干祖和你的事情，你干祖真不知上輩子欠了你什么，這輩子拼命護(hù)著你。”
我沒有理她，轉(zhuǎn)過了頭。
“你干祖知道自己活不得多長了，所以再教了你一次，中元夜敲更懾鬼，你以后總要一個(gè)人去的?！毙〉拦镁従彽?。
聞言，我頓時(shí)又紅了眼睛。
“莫要哭了，以后，我保護(hù)你啊?！毙〉拦糜终f道。
我愕然抬頭，看著小道姑。
莫非胡老爺說的托了人，便是這對(duì)女道士么？
挎著褡褳的女道士走了過來，看了我?guī)籽?，皺著眉頭。
“陽間人，欠著陰債，大兇啊?！?br/>
母親在一旁，哀求著女道士。
“我受了胡青漢的所托，自然會(huì)照拂于他。我的徒弟喜兒，也可與他作伴，但我有一個(gè)條件?！?br/>
“什么條件？”母親急問道。
“陳襲春要與我徒弟姜七喜，結(jié)為秦晉之好?！?br/>
聞言，我急忙站了起來。
胡老爺以前對(duì)常我念叨古白話，秦晉之好我自然知道什么意思。
我要與這個(gè)長得丑歪歪的小道姑結(jié)婚？
我剛要說話，母親瞪了我一眼，對(duì)女道士說道，“他干祖也對(duì)我講過這件事，我是同意的。”
女道士滿意地笑了笑，轉(zhuǎn)頭再看著我，嘆了一口氣。
“莫要置氣，我徒弟喜兒能與你結(jié)緣，是你的福分?！?br/>
胡老爺?shù)囊馑?？我終究沒敢反駁。
那時(shí)我才十歲，小道姑看著，也只比我大一些。
天，我十歲便有了個(gè)道姑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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