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穆鋃已經(jīng)昏睡了半個月,還是未醒。夕每日在他身邊照顧著,幫他擦洗,給他喂些流水,收拾好穆鋃,便走下樓來。
在樓梯拐角的一面墻上,掛滿了照片,夕駐足觀看,發(fā)現(xiàn)一個奇怪的地方:這些照片里的人形形色色,男女老少都有,但是都表情悲傷,有的甚至淚流滿面,還有的并沒有看著鏡頭,只捂著腦大哭著。
其中有兩張照片引起了夕的好奇:在一張照片中,她看到了第一次來茶館時看到的那個中年男人,腦中想起妙妙曾經(jīng)確實用手機給他拍過照片;另一張則只有妙妙一個人站著,雖然面帶微笑,但是她的姿勢很奇怪,兩只胳膊垂搭在空中,好像是左右摟著什么人。
武伯在客廳拖地,看到夕在發(fā)愣,便叫了她一聲,道:“夕,妙妙在前面茶館,讓你照顧完穆鋃后,去前面找她?!毕c點頭,又望了一眼滿墻的照片,便走去了前屋。
這幾天,為了保證茶館安,穆冷與歐燁白天黑夜的輪流值班,在茶館周圍巡察著,監(jiān)看是否有什么異樣發(fā)生。穆冷值完夜班已經(jīng)回屋內(nèi)休息,歐燁則在茶館前后四周踱步,心勘察著。
夕走過茶間來到前面茶館,看見妙妙正一手托臉,坐在窗前發(fā)呆,走過去喚了一聲“妙妙”,便坐在了妙妙對面,又問道:“你找我嗎?”
妙妙放下手臂坐直身子,端起面前的茶杯給夕倒了一杯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卻并沒有喝,只是看著夕:“夕,你這兩天還好嗎?自從叔叔走了之后,你一直只忙著照顧穆鋃,自己卻從來沒有時間坐下來傾訴一下,我擔心你……”
“你擔心我會想不通?”夕搶先問道,看見妙妙點了點頭,苦笑著道:“我是想不通,我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周圍的事情都變了,黑寶變成了狼,不,變成了狼人,爸爸死了,你又能看見鬼,而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會有什么狀況會發(fā)生。”
夕深吸一氣,平穩(wěn)了一下情緒又道:“我知道你們接近我是因為我是什么‘仙物’,也正因如此,我才會有了預知的能力,或者我的淚水也有什么靈力,但是這些對我來都沒有任何意義了,我的預知能力沒能救得了爸爸,我的眼淚又救不醒穆鋃,我總覺得我不值得你們大家為了我拼出性命……”
妙妙抓住夕的胳膊,打斷了她的話:“夕,你知道我為什么能看見鬼嗎?其實最初我的眼睛是根本看不見的,這一切都是因為第二世的仙物,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從前有一個丈夫,妻子患了疾病,每日臥床不起,雙眼又有殘疾……”
窗外不知何時開始下起了雨,蒙蒙細雨打在玻璃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微而有力。夕聽妙妙講著故事,從羨慕到感動,再從感動到悲痛,直到最后的絕望。
妙妙呆呆地看著窗外,兩眼放空,輕聲問道:“你那個丈夫是不是很可憐,為了救自己的妻子,自己卻死了,一命換一命,是不是很慘?”
夕微微啟唇,卻并未回答,沉默了一會兒,夕慢慢抓住妙妙的手,就在這時一片片畫面撲眼而來——妙妙空洞的眼神,一名男子端著湯藥朝他走來,藥碗掉在地上摔碎的畫面,以及妙妙孤單絕望的哭泣……
夕覺得自己仿佛是躲在一個角落的空氣,冷冷地看著這些情景,卻無法改變。
這時候她放開了妙妙的手,低頭對妙妙:“妙妙,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看到了你的過去,就像我能預感到將要發(fā)生的事情,我只要握著你的手,我就能看到你過去的畫面?!?br/>
妙妙詫異地看著夕,心中作想:看來夕的靈力確實都會在20歲之前突顯出來了。
夕又繼續(xù)道:“以前我一直在想,20歲的你,眼底怎么總是會有那么絕望的悲傷呢?今天你講完這個故事,我看到所有的畫面,一切都明白了。妙妙,那個丈夫他并不可憐,他死了,一切都了結了,其實他是最幸運的人,因為他可以忘記一切從頭開始,而那個一直活著,還需要背負這個痛苦的妻子才是最可憐的?!?br/>
這是幾百年來第一次有人對妙妙這樣的話,夕輕柔的聲音就像是一把打開悲傷之門的鑰匙,就像一個憋滿委屈的人,獨自倔強時不會哭,但卻經(jīng)不起旁人的安撫,一句“沒事吧”就能融化所有的自我與驕傲,此時的妙妙已經(jīng)淚如豆滴,不能自已,夕并不言語,只是輕拍著她的手背,這些淚滴積攢了幾百年,也該流出來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急,仿佛老天也被這個故事打動了,止不住的哀傷化成雨滴落下來。歐燁恰好巡轉(zhuǎn)到了茶館后面,便找了個屋檐,暫避起雨來。
就在這時茶館門的鈴聲響了起來,最近發(fā)生的事情太多,妙妙并沒有再約黑白無常帶魂魄來,她急忙擦干眼淚,忽地站起身。
夕扭過頭,看見門站了一個老婦人。這老婦人身挺筆直地站在茶館入,外面細雨疾馳,她的衣服卻絲毫沒有被淋濕。這婦人神采奕奕,精氣飽滿,眼神犀利,仔細打量著茶館里面的一切,目光最后落在夕身上。
妙妙見進來之人不是鬼魄,但是那門鈴響起,就明來人并非普通之人,頓覺心中警惕,一步走到夕身前,伸手擋住她。
那老婦人看了一陣便開問道:“穆鋃在哪里?穆冷人又在何處?”聲音洪亮有力,只是語氣中帶著憤恨。
妙妙一聽她是來找穆鋃和穆冷的,心中頓覺疑惑,轉(zhuǎn)念一想難道是異族狼人,知道了穆鋃狼魂珠失去靈力昏迷之事,故意尋來惹事的?
妙妙想著,一邊把夕往后推去,另一邊喚出掌心的靈力,揮手向那老婦人打去。
結果還未等她碰到,那婦人便隔空一揮,將她的手打了回去,那股靈力打在妙妙自己身上,將妙妙甩到后面墻上,掉在茶桌之上,又從茶桌上摔滾下來,掉在地板上。妙妙倒是未受重傷,只是摔得不輕,疼得直嗷嗷叫。
這時武伯聽到前屋的嘈雜聲,急忙走了出來,看到妙妙在地上疼得爬不起身,夕在旁邊著急詢問著。
武伯對著來人拱了拱手,道:“不知您是哪位仙人,來我茶屋既不為喝茶,也不能不分黑白就動手吧?!?br/>
那婦人也拱了拱手回禮道:“我并非不分黑白,只是她緣由都沒問清,便要向我動手,我只不過做個懲戒?!?br/>
這時后屋又想起急促的腳步聲,穆冷急急呼呼地從后面跑了過來。一看見那婦人,穆冷便雙腿打彎,撲通跪地,前身伏平,大聲喊道:“穆氏族人穆冷,參見狼母!”
夕、妙妙與武伯都大吃一驚,互相對視,這時歐燁也推門走了進來。
穆冷扶著狼母來到后屋客廳,夕扶著妙妙也慢慢走進來,妙妙剛才那一摔可真不輕,這會兒一瘸一拐地走著,歐燁跟在一旁,不時想伸出雙手幫扶一把。
夕扶著妙妙坐到沙發(fā)上,旁邊穆冷也扶著狼母坐下。
那狼母剛坐下,便大聲喝道:“穆冷,你跪下!”穆冷并未反抗,“咣當”一聲,直直跪在地。
旁邊幾人看著,不覺心疼,卻又不好話。妙妙本來就是心性急躁的人,看著穆冷白白受了委屈,剛想張嘴替他一句,但見那狼母轉(zhuǎn)頭狠狠瞪著她,覺著自己此刻也自身難保,便住了嘴,靠在沙發(fā)上再不言語。
這時還是武伯先開了,:“狼母大人……”那狼母擺擺手,道:“入鄉(xiāng)隨俗,既是在人世間,叫我‘穆蘭’就行?!?br/>
武伯點點頭又繼續(xù)道:“穆蘭大姐,據(jù)穆冷,從絳鳴山到這里,少也得三個月,您為何才半個月就趕來了?”
穆蘭斜眼瞪著穆冷,厲聲道:“這個沒用的東西,我要是不趕緊趕來,我兒子都要死了,我還不知道呢!”
罵完穆冷,又轉(zhuǎn)頭看向武伯,語氣溫和了大半,:“其實我差不多四個月前就已經(jīng)離開了絳鳴山,來到此地找尋穆燮的下落。那穆燮當初勾結遼氏異族和一眾妖魔,差點滅了我穆族,老狼王也是在那場惡戰(zhàn)中犧牲的?!?br/>
穆蘭緩了氣,繼續(xù)道:“幾百年來,那穆燮不知躲去了哪里,穆族上下沒人能感受到他的存在,直到半年前,穆族里面一些年邁極高的老狼仙,隱約感受到穆燮出現(xiàn),他來到了人類之間,我猜想,他肯定是知道了青蓮仙子四世仙物的事情,要來阻撓青蓮重結仙種,所以便日夜奔跑來到了此地。”
這時歐燁泡好了一杯茶,端到穆冷面前遞給他,并向他使了個眼色。穆冷明白了歐燁的意思,剛要起身端茶,那邊穆蘭又喝道:“你跪下,我沒讓你起來你不準起來!”穆冷又跪下抬起來的腿,低頭不語。
歐燁只好把茶放到穆蘭面前,與妙妙、夕三人瞪眼看看,心照不宣,走到妙妙旁邊,坐在沙發(fā)臂上不再話。
穆蘭端起茶杯喝了一,不禁贊賞到:“確實是好茶。”又連喝了幾,放下茶杯繼續(xù)道:“差不多一個月前,我強烈感受到穆燮的存在,就在此地附近,但是還沒等我趕來,他又離開了,我憑著感覺,又追著他去了別處。半個月前,就在我追尋穆燮時,突然感受不到穆鋃狼魂珠的力量了,我心知穆鋃肯定是出了大事,所以一刻未停又急忙趕了過來?!?br/>
大家聽到這里才恍然點點頭,按穆蘭所,這次反而還真是要感謝那穆燮了,若不是為了追他,穆蘭也不會這么早趕來了。
此時穆蘭又狠狠瞪著穆冷,咬牙罵到:“這只沒用的東西,平時不好好修煉,關鍵時刻幫不上忙。穆鋃氣息虛弱,我雖尋到這附近來,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他在哪里,這東西的氣息也是若有若無,直到前兩天我才感覺到一絲穆鋃的氣息,好沒容易尋到這茶館來?!?br/>
穆蘭著又狠狠地用指頭戳著穆冷的腦,繼續(xù)罵道:“要不是你活蹦亂跳地跑出來,我還以為你已經(jīng)死了!”
穆冷自知理虧,這半月也一直自責沒能照顧好穆鋃,此時任憑穆蘭打罵,都不還手。
武伯見此時有了機會,趕忙道:“老姐姐您有所不知,其實穆冷氣息虛弱是因為他之前把靈力都輸給了穆鋃,才能幫穆鋃多撐幾天,這也不能怪他?!?br/>
妙妙也幫腔道:“對啊對啊,如果不是多撐的那幾天,也不會等到夕的眼淚,現(xiàn)在穆鋃氣息平穩(wěn),狀況已經(jīng)好轉(zhuǎn)了?!?br/>
穆蘭聽得此話,又轉(zhuǎn)頭看向夕,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很是犀利,問了一句:“你就是那第四世的仙物吧,我一見你,便覺你不是一般俗世的人,身上并沒有俗世人的臭味!”
穆冷想阻止穆蘭下去,卻不敢言語,旁邊的武伯、歐燁和妙妙聽到穆蘭的話,不覺尷尬,一時撓頭搓耳,不知如何作答。歐燁還禁不住悄悄聞了聞自己的衣服,聲道:“我也不臭啊?!泵蠲畋镏?,伸手打了他一下。
穆蘭此時從沙發(fā)上站起來,看看二樓穆鋃的房間,又看看穆冷嘆了氣道:“起來吧,帶我去看看穆鋃?!?br/>
穆冷聽到穆蘭松,高興地磕著頭了一句“多謝狼母!”就蹭地一下站了起來,接著便扶著穆蘭上了二樓。
穆蘭來到穆鋃房間內(nèi),看著安靜躺在床上的穆鋃,像是睡著了一樣,并無異樣。她并未轉(zhuǎn)過頭,只對身后的穆冷:“你出去關好門,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準進來!”聽見穆冷關上門,腳步聲漸漸走遠,穆蘭緩緩移步,來到穆鋃床前。
一樓客廳里,妙妙與夕幾人焦急地等待著,妙妙問穆冷:“你們這狼母也是萬年狼仙級別的,她來救穆鋃,一定能救醒他吧?”
穆冷點點頭:“那當然了,狼母是我們狼族僅有的幾只十萬年歲的狼仙,另外幾只雖比她年紀還大,但是卻沒有她靈力旺盛,穆鋃哥哥這回肯定會醒的?!?br/>
幾人聽了不禁大喜。夕禁不住好奇又問道:“為什么你們這狼母對你這么兇???”
穆冷低下頭,不好意思地:“可能是因為……我是……逃跑出來的……”見大家都看著他,又紅著臉繼續(xù)道:“像我這個年紀本該待在絳鳴山潛心修煉才對,可是我太想念穆鋃哥哥了,所以才偷偷跑了出來。我的父母都在之前的那場惡戰(zhàn)中死去了,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被狼母和穆鋃哥哥收養(yǎng),后來穆鋃哥哥為了給青蓮仙子重結仙種離開了絳鳴山,幾百年了都沒回去,我實在太想念他了,就偷跑了出來找他。其實狼母對我很好的,也許是她還在生我的氣,所以才會那么兇?!?br/>
妙妙聽了故意嚇唬穆冷:“那你,狼母這次來會不會把你強行押回去啊。”
穆冷聽了,一時著急站起來喊道:“我不回去,我不會再離開穆鋃哥哥的,我才不在乎什么修煉成仙,我就要待在這里!”
幾人著急七手八腳把穆冷按下來,示意他安靜些,妙妙瞪眼責罵道:“跟你開個玩笑,你還當真了,”接著又調(diào)侃道:“行行行,不回去啊,等穆鋃醒了,趕緊給你倆把婚事辦了,你倆就永遠不分開了,啊!”
穆冷聽得妙妙話里嘲弄他,不再話,只坐在沙發(fā)上瞪著雙眼,自己生悶氣。
一時間沒了聲響,突然又安靜下來,此時誰也無心顧及其他,都只在客廳靜等著,不時望著樓上穆鋃房間緊閉的房門,期盼下一秒穆鋃就能從門后走出來。
等了一天一夜,穆鋃房間的門終于緩緩打開了,大家都急忙抬頭望去,一個身影慢慢走出來。
夕看到穆鋃站在二樓的欄桿邊上,目光焦急地巡視著,直到最后落在自己的身上,才露出了安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