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一年的八月十五。
阜城門外,康熙著三王爺胤祉帶領(lǐng)眾皇子皇孫祭祀月神。胤祉帶領(lǐng)大家祭拜之時,氣氛猶如凝滯,隨三品以上官員也噤若寒蟬都不敢出聲。本是一派祥和的中秋佳節(jié),現(xiàn)在卻緊張的仿若寒冬。而這一切都是因為著祭祀大殿上未曾出現(xiàn)的那一個人,太子。
太子復(fù)立兩年來,朝中烏煙瘴氣,許是被第一次廢除嚇怕了,太子開始更加積極的參與朝政,主動查收各衙門事務(wù),而且還一改往日驕縱習(xí)氣,開始示好漢大臣。要說這一切本是好事兒,但偏生太子有一個圣主皇阿瑪,康熙不僅不服老,而且還很不喜歡孩子們過多參與朝政,所以他兒子眾多,可是真正在朝中辦差的卻寥寥無幾,皇子如是,太子就更加如此了,所以太子的主動參政并沒有讓康熙覺得欣慰,而是讓他有了一種危機感。不過最主要的還是太子本身惡習(xí)難改。他表面上積極參與朝政,暗中卻拈輕怕重,只做表面文章,看起來似乎禮賢下士,卻背地里提拔自己的親信,在各個衙門安插眼線,培植力量。他以為這些都是神不知鬼不覺,可是朝中人人都是官場上的老油子,玩心計的行家,誰都看出了他的意圖,不過是等著康熙處置罷了。
一直看似風(fēng)平浪靜的湖面終于開始動蕩?;侍右驗椤吧眢w不適”未能參加祭祀之禮,這樣明顯的動作讓太子黨一下子如同油煎,一個個忙著打探投奔下家。而其他被太子排擠的大臣權(quán)貴卻高興起來,心底好的只是作壁上觀,等著看下場,心底不好的,開始落井下石。將以往抓住的小辮子全都一條條整理出來,只等著康熙再廢太子時,好邀功請賞。
一事看盡百態(tài)??墒菬o論這些人或焦躁或暗喜,都比不過眾位皇子來的激蕩澎湃。這一次不同上一次,康熙對太子已經(jīng)死心,廢舊立新不可逆轉(zhuǎn),而在這個時候多表現(xiàn)一分就能在康熙心中落下更深的印象。眾人百相,就連一直置身事外的三王五王都蠢蠢欲動,可是真正有實力追逐太子之位的還是所謂的八爺黨。
胤禩也在祭祀隊伍中,他身后便是內(nèi)閣大學(xué)士張涵。張涵趁著人少時候,悄悄在胤禩耳邊說了一句:“戶部侍郎劉從、禮部尚書唐之牧晚上想去拜會”。
胤禩微愣,低聲找了個借口便回絕了。一旁胤禟湊過來剛要開口。胤禩便決然道:“這陣子閉門謝客,誰都不見!”
胤禟一愣,開口道:“若是關(guān)系‘他’呢?”
這個“他”即便不明說也知道是指太子胤礽,胤禩想了想,還是松了口:“等晚上從宮里出來再說吧?!?br/>
皇宮內(nèi)。中秋家宴。
天還未暗,皇宮內(nèi)御花園中內(nèi)東向立一架屏風(fēng),屏風(fēng)兩側(cè)擺有雞冠花、毛豆枝和芋頭、花生、蘿卜、鮮藕。屏風(fēng)前設(shè)一張八仙桌,桌中擺一只大月餅,糕點和水果擺放在月餅周圍,作為祭月供品。
每年只有中秋和春節(jié)這兩個時候皇宮里人最多。最熱鬧。所有皇子、福晉、側(cè)福晉還有有子嗣的妾都來了。一時間院子里人聲鼎沸,幾乎都要坐不下了。蘇溶溶帶著蓁蓁守在德妃身邊,德妃現(xiàn)在是后宮里的掌事的。這次中秋家宴是她負責(zé),此刻忙得不可開交,正帶著若云和十四福晉到處張羅。蘇溶溶和蘭萱坐在人群中,她倆人一個木訥一個沒有心思,既沒有和其他福晉、妯娌說話。也沒有巴結(jié)在各宮主子身邊說話,所以顯得有些清冷。
婦人們湊在一起。皇子男賓也應(yīng)該坐在亭子里說話。可是今年不同以往,因為太子的事情,大家都心中暗自計算,生怕被別人看透了心思,于是便都躲開了。胤禛最是清冷,一直抱著蓁蓁玩耍,大家都知道他極疼愛這個小格格,倒是覺得添了三分親近。胤禛抱著蓁蓁,倒讓蘇溶溶沒了事兒做。見桌邊人多,她便坐到了廊子上。胤禛湊過去說道:“一會兒分月餅每個人只能吃到一點兒,我怕蓁兒餓得慌,要不你去母妃宮中先取些點心來?”
蘇溶溶點點頭:“既然拿就多拿些,這么多孩子呢。要不我去老祖宗的小灶房去看看吧。”
胤禛對著她笑道:“蓁兒愛吃桂花糕?!?br/>
蘇溶溶一愣,白了他一眼:“哪兒那么多要求?!她挑食的毛病都是你慣得。”
長長的永巷一如往日般安靜,蘇溶溶到慈寧宮時,只有幾個小太監(jiān)守著。老太后已經(jīng)油盡燈枯,一日不如一日,但是中秋家宴,無論如何還是要參加的。現(xiàn)在偌大的慈寧宮空空蕩蕩,蘇溶溶想起自己第一次進宮,在眾目睽睽尤其是八爺在場的情況下,突然來紅的場景,不由得笑了出來。
慈寧宮的人都知道太后寵愛蘇溶溶,見她來拿點心便滿滿的裝了一錦盒。蘇溶溶從荷包里抓了把金瓜子當(dāng)賞錢,小太監(jiān)們更是歡喜得不得了。提著錦盒走出慈寧宮,天色已經(jīng)暗了下來,掌燈的小太監(jiān)正沿著甬道點燈。蘇溶溶慢慢走著,心里一如這永巷般空曠寂寥。就在身后的燭火慢慢點燃的時候,一個淡淡的影子慢慢出現(xiàn)在地面,漸漸與蘇溶溶的影子并在了一起。蘇溶溶暮然轉(zhuǎn)頭,只見胤禩就在自己身邊。
燭光昏黃,蘇溶溶只覺得他低著頭靜靜的看著自己,眼神那么疲憊,眼角似乎還掛著淚水。他穿著一身青到灰白的素色長袍,就連馬褂都是淡淡的天青。蘇溶溶看著他心痛極了,剛要開口,赫然發(fā)現(xiàn)他身后正是良妃所住的鐘粹宮。蘇溶溶心中赫然抽痛,她情不自禁伸手拉住胤禩袖籠,顫聲道:“八爺……”
胤禩對她笑了笑,那笑容卻比哭要令人傷心。他抬起手撫在蘇溶溶手背上,輕聲道:“看見你……真好。”
蘇溶溶眼眶酸的要命,但是她不能哭,不想再讓眼前這個傷心寂寞的男子再感到悲傷,蘇溶溶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我也是,見到你……真好。”
胤禩仿佛下了多大努力,拉著蘇溶溶的手,幾乎哀求道:“我們找一個地方坐一會兒好嗎?就一會兒!”
蘇溶溶點點頭:“給我走,我知道有個地方清靜?!?br/>
景祺閣。
這里曾經(jīng)是一位失寵貴人的住所,現(xiàn)如今那貴人已死,這里變成了荒蕪。琉璃瓦閃著斑斕月光,蘇溶溶和胤禩坐在景祺閣的臺階上,兩人手緊緊握著,身子卻隔著距離。胤禩不言,蘇溶溶不語。兩人靜靜坐在月光下,仿佛誰都不忍心打破著偷來的寧靜。
紫禁城的燈都亮了,御花園那邊的戲臺也搭好,伶人們似乎正在臺上唱著。一切繁華和這兩個估計的人僅僅隔著幾道墻的距離。許久,胤禩嘆了一聲道:“溶溶,我很害怕?!?br/>
“怕什么?”蘇溶溶聲音有些顫抖。
“我所有在乎的人都留不住”,胤禩慘淡開口,話沒說完,聲音已經(jīng)斷了。
蘇溶溶洗了洗鼻子:“我卻不這么認為。兩情若是久長時,豈在朝朝暮暮?!?br/>
胤禩苦笑了笑:“可是看著你卻不能愛不敢愛不得愛,這樣的折磨我已經(jīng)快受不了了。我真怕終我一生,都不能和你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那我們就死了在一起吧!”蘇溶溶突然生出一種決絕的意味,時至今日,她不想再說那些自己都有些絕望的假話,她看向胤禩,一字一句道:“就算生不能在一起,那就相約同死,這樣我們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在陰間做一對兒死鬼夫妻!”
胤禩驚然,原來蘇溶溶也感覺到了他二人也許注定悲涼的宿命!他原以為自己會更加傷心,可是當(dāng)他看到蘇溶溶的決絕與堅定時,胤禩突然發(fā)現(xiàn)眼前這個女子竟比自己更加勇敢、堅韌,她已經(jīng)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可即便是最壞的打算,在她看來都那么不堪一擊。是啊,痛苦算什么,相似算什么,孤寂算什么,只要心中有她,不見也如同相守。生何歡,死又何苦,既然活著不能白頭,那就死后相約!是生是死、碧落黃泉,只要心在一起,誰也不能將他們分開。
……
戲已經(jīng)開唱,胤禛專門給蘇溶溶點了《會蟾宮》,講的是唐明皇對楊貴妃一見鐘情,再見傾心的戲。蓁蓁在懷中喊著要額娘,可蘇溶溶卻不見回來。胤禛抬頭看了看,發(fā)現(xiàn)胤禩也不見人影,頓時心頭像被人狠狠砸了一下。他抱起蓁蓁,走出御花園,沿著永巷向慈寧宮走去。一路下人見了都扎千兒行禮,可胤禛卻全然不見。他腳步有些亂,但步伐依舊堅定。蓁蓁似乎感覺到了阿瑪?shù)漠惓?,乖乖的趴在胤禛的肩膀上,一句話都不說。月光將父女二人的影子拖得好長好長。
快到慈寧宮時,胤禛站住了。不遠處,蘇溶溶正提著錦盒慢慢走過來。她一直低著頭走,全然沒有看到已經(jīng)停住的胤禛。蓁蓁見阿瑪不走了,便轉(zhuǎn)回頭一下子看見了蘇溶溶。
“額娘!額娘!”蓁蓁大喊道:“額娘!額娘!”
蘇溶溶猛然抬頭,見是胤禛抱著蓁蓁,臉面先是一愣,緊接著旋出了一個笑容。她快步迎著他倆走過來,伸手從錦盒拿出一塊桂花糕,笑道:“蓁兒,桂花糕!”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女兒身上,仿佛胤禛根本不存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