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年以前，戚長纓途經(jīng)逍遙仙境時，見到一位白衣仙君。那仙君立在蓮池上，衣袂飄飄，烏發(fā)如墨，眉心一點朱砂，且仙姿綽綽，儀態(tài)雍容，令她心馳神往。那位仙君就是仙境中唯一的狐仙，戚長纓自那以后就一直對狐族抱有好感，篤信狐族即便是原身也定是頗為高貴出塵之容。
誰知，就在她循那女鬼蹤跡所至的一處山林中，有一只渾身披著雜毛、騷氣沖天的妖怪橫空出現(xiàn)，還喪心病狂地自稱是狐妖一族。
“你是狐妖？”戚長纓忍不住冷笑，“我看是一只尖嘴猴腮的土狗精倒差不多罷——”
那狐妖一聽，怒起而呸之：“你才土狗精！本大爺是血統(tǒng)高貴的……”他那剩下的“狐妖”二字還未出口，就被戚長纓一張迎面而來的黃紙悶住了聲兒，身體也動彈不得。
只見她俯下身來，伸手在他毛茸茸的肚子上點了兩下，杏瞳笑得彎彎的：“這土狗毛看起來很是暖手，若做成小襖一定是極好的……”他以為難逃此劫，嚇得妖魄俱顫，嘴里吐出一縷裊裊的白煙。
誰知戚長纓只是輕蔑地看他一眼，留下一句“下回再叫我聽到你冒充狐族，我就扒了你的皮！”就騰云而去。
狐妖以為戚長纓就這么一走了之是忌憚他高貴的狐妖身份，害怕之后又止不住地嘚瑟起來。
事實是，戚長纓趕不及要追那女鬼，又一心以為這狐妖是只土狗精，沒有多大價值，便沒有收他。
這山并不算高，然而古樹參天，林濃葉茂，山路十分崎嶇晦暗。她一路追到山腰的一座尼姑庵，這尼姑庵該是早就破敗荒蕪了，沒有絲毫凡人氣息。黯淡的光色打在冰冷的石板上，庵內(nèi)到處是落葉與灰塵，陰森凄涼。
她走到庵內(nèi)一處小院，院里有一口井。輕微的春風(fēng)從枝葉間溢出，揚起幾片碎葉。眼前的場景忽然變化，地上整潔無塵，屋檐邊的樹被修剪得清秀綺麗。戚長纓伸手一觸，眼前的場景如水面一皺，漾開圈圈水紋——原來這是那女鬼造出的幻景。
幾個尼姑推門進院，從屋里拿出掃帚，又匆匆跑出去。戚長纓心想，這大概是這尼姑庵還未荒蕪時的景象。
這時屋內(nèi)又走出一個尼姑，她三十好幾，雖然樣貌平庸有余，清秀不足，但是頗為端莊清樸。
這個尼姑，法號慧塵，正是那女鬼生前。
記憶的場景飛快地變換、掠過，數(shù)百數(shù)千，然后重疊，凝聚，變成一道單薄的青煙。那些畫面講述了一個人世輪回中慣常的故事：一個尼姑對一位偶然進到庵堂的俗世公子產(chǎn)生愛慕，決了心意為那公子還俗、蓄發(fā)，最后發(fā)現(xiàn)一切都是自己一廂情愿，投井而亡。
大概這女鬼用盡了最后的氣力去重現(xiàn)這幻景。
戚長纓走到青煙跟前，料想這女鬼已不能凝回鬼形：“柳紹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害他？”
寂靜良久，一道虛緩的聲音道：“柳紹那兒子柳維寧害死不少人，我本是去害他的，只是后來見到柳紹看他精血干凈才吸了一些?！?br/>
戚長纓想起昨晚慧塵不在柳紹屋中，現(xiàn)在想來是去了柳維寧那兒。看來她也還沒全然成為惡鬼，尚有人性，所以晚上不去吸柳紹的精血。
默了片刻，戚長纓問道：“為什么要引我到這里給我看這些？”
過了很久慧塵都沒有答她。
戚長纓仰頭看了看天，抬手一拂，青煙慢慢地流進了她的葫蘆里。
收了慧塵以后，戚長纓在那深山尼姑庵中休養(yǎng)了好幾日。幾日里，她一直思索凡人的執(zhí)念因何而起。其實慧塵本可以自在為人，卻始終受一點虛無縹緲的情愛所累，得知一切皆為虛妄之念想后仍然執(zhí)著于心，才會選擇向死。為什么她放不下自己的執(zhí)念？
戚長纓想了好幾日，最終認(rèn)為這執(zhí)念大概出于凡人的七情六欲。她想她還是老老實實修成仙道為妙，比起深受貪嗔癡恨之累的妖凡鬼一類，只有得道的仙人才能擺脫一切束縛活得自在瀟灑。
……
出庵那天，她本為妖石之事打算下山去尋上回遇見的那個姓樓的人，然而還未走到山腳下，又撞上了狐妖。
這一回狐妖化作了人形，正在山中一家農(nóng)戶里吸一個婦人的魂魄。戚長纓經(jīng)過的時候聞到妖氣就破門而入，看見一名生得面如傅粉的男子用手輕輕拭了拭嘴，旁邊躺著那已了無生機的婦人。那男子看見戚長纓后登時直起身子退了一步：“是你！”
戚長纓在他抬頭之際看見他眉心有一點媚人的朱砂，又聽他開口辨出是先前的妖精，當(dāng)下大驚道：“你真不是土狗精？”
狐妖一愣，怒目圓睜：“你才土狗精！”
戚長纓心嘆道：明明狐仙君是如此飄逸出塵，這只狐妖卻生得這般不三不四……果然，還是做仙好些罷。
這狐妖自上回在戚長纓那兒吃了虧，就四處去吸人精血和魂魄，不僅大補元氣，還長了幾分功力。戚長纓自然也看出他修為增長，正尋思著要不要與這狐妖正面相拼，他竟自己撲過來了。
戚長纓躲閃不及，只得暫時用葫蘆擋一擋。葫蘆是起靈仙君的仙物，攜著了不得的靈力，直接把狐妖震了出去。戚長纓拿開葫蘆，一瞧墻上多了個大洞，立馬飛身出去。
狐妖站起來的時候戚長纓看見他嘴角有一點血絲，看樣子只是受了點小傷。不過這一震把他震得妖性大發(fā)，兩眼都變?yōu)槌嗉t色，且那一點朱砂艷極，隱隱約約發(fā)出赤金色。她察覺周身妖氣涌動，對這狐妖多了些忌憚。先前是她出其不意才得以制服他，這回他妖力增長她的勝算更小。
戚長纓心念一動，騰云往西面飛去，狐妖在后面緊追不舍。
她飛到山腰密林時，感覺到狐妖的妖氣淡了些許，微微松了口氣，心道果然是該拖個一時半會兒再打，叫他泄點妖氣她再應(yīng)付。誰知松懈之際，眼前橫出一道石壁，她要再飛身上去根本來不及，只得轉(zhuǎn)身迎擊。
狐妖早在袖中蘊著一團妖火，他一揮袖，妖火以雷電之勢涌了過去。戚長纓飛速合掌，施盡全力推出兩道真火。砰的一聲，火花四濺，霧氣彌漫。
妖火煙氣沾上戚長纓的袖口，傷了她一點元氣，她握住手腕后退了一步。
狐妖亦被真火灼到，頰上現(xiàn)一條新疤，氣得七竅生煙：“你敢傷我的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