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爺爺來電話了，”從客廳傳來念兒大聲的喊叫，
“念兒先跟爺爺說，媽媽就來，”我揚聲回答，停下拖地板的動作，
林文正幾乎每晚都要和我們通話，從他每次的言語之間，都流露出對念兒的想念，
有時候我也會捫心自問，我這么做會不會太自私了，畢竟，他是念兒的爺爺…，他想和自己的孫子在一起，也許是他在這個世上最后的、唯一的一個要求了，
余霆鈞也時常打電話給我，雖然他只字未提對我和念兒的思念，但每次他都是依依不舍地收線，他希望我和念兒能回到那個城市去，我嚴詞拒絕，偶爾，他也會勸我把念兒交給林文正，他說林文正能給念兒一個更好的環(huán)境，說的多了，也就煩了吧，有兩個星期沒來電話了呢…，
現(xiàn)在我們的生活非常愜意，美芬正在休產(chǎn)假，我和阿然又是無業(yè)游民，三個女人一臺戲，更不用說無所事事的女人，日子就這么如水一般滑過去了，
那天傍晚，我、阿然和美芬?guī)е顑汉托￡?，例行我們飯后散步的活動?br/>
立夏剛過，天氣還不是十分炎熱，但陽光慢慢熾熱起來，天空是淡淡的藍，只在遠遠的西邊，太陽將落未落，害羞的臉紅得似火燒，河邊的茅草茂密繁盛，隨著微微的晚風搖曳生姿，水中升起濛濛的水汽，將這一切裝點得如詩如畫，
“葉靈，你怎么了，昨晚沒睡好嗎，精神不濟似的，”我的沉默不言讓阿然首先發(fā)難，
“啊，…呃…，”
我還在想著昨晚林文正的電話，
葉靈，我不否認我想爭取小念的撫養(yǎng)權(quán)，但是我更希望的是能給小念一個優(yōu)越的環(huán)境，給他安排一個美好的前程，這是你不能給予的，不是嗎，你好好考慮吧…，
“阿然，美芬，如果把念兒放在他爺爺身邊，你們認為怎么樣，”我瞥了一眼正在前面獨自跳來跳去的念兒，問道，
她們兩個你看我我看你，看了很久，阿然才說：“你舍得嗎，其實這是一件好事，小念需要更好的培養(yǎng)才會有更好的發(fā)展，”
“是啊，葉靈，你還年輕，不該這么耗下去~~，再說了，念兒他懂事了，他會認你的，”美芬也在旁邊幫腔，
“我倒不是害怕念兒不認我這個媽…我只是擔心他會不會習慣沒有媽媽在身邊的日子…畢竟他還這么小…，”我又陷入了沉思，
美芬想再說些什么，阿然撞撞她的手肘，很快地說：“是啊是啊，小念還小，不應(yīng)該離開媽媽的，還是晚幾年再說吧，”
我沒有深究，念兒在前面喊我，我快步跟了上去，
失眠了好幾天，終于決心把它拋開，不想去想這些問題，我只想讓念兒陪著我，靜靜地生活，
夜里起來倒水喝，發(fā)現(xiàn)阿然靜靜地坐在陽臺的藤椅上，月色明亮，她就像是銀盤中的一只小妖精，凝神吸取精華，
秋風蕭瑟，她衣著單薄，我抱起散落在沙發(fā)上的長風衣，走過去給她披上，
她被驚起，抬頭看是我，笑笑，“唔~~你醒了，”
“怎么，睡不著，深秋了，天冷，”
“我…不知怎么了，這幾天總是心神不寧的，”她換了個姿勢，舒緩的又像只在暗夜里妖嬈的貓，
我在另一張?zhí)僖紊献聛?，把整個身體都窩進椅心，“是因為他，” 月亮漸漸隱去，黑暗中，我輕輕地問，怕驚醒一切酣睡的生命，
她點點頭，旋即又搖搖頭，“我也說不好，我離開之后，他就沒有跟我聯(lián)系過，”
“那你想跟他聯(lián)系嗎，或者，你潛意識里希望他來找你嗎，”
她想了想，說：“有想過，畢竟我從來沒有跟他分別過這么久的時間，”
“阿然，你已經(jīng)愛上他了，”
我的一語中的，讓她很有些不自在，“怎…怎么會，”
黑暗隱去一切，包括我們各自臉上的表情，
“阿然，想他就回去找他，不用否認，隨自己的心意去吧，人生匆匆，別再錯過，”
“我沒有…我愛的是云…，”她低低地耳語，在我耳中卻如機器般轟鳴，
原來，原來一直放不下的，是阿然，沒想到，她心中居然隱藏著對云這么深的愛戀，絲毫不亞于我對云的愛，
“你…你告訴過他嗎，”我從震驚中稍稍平復(fù)下來，
“我有，但是他拒絕了我…他心中只有一個…在金色海洋中欣然相逢的她…，”
“是你吧…除了你，不會有第二個…讓他一直念念不忘、刻骨銘心的人…，”
她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有些語無倫次了，我的淚卻在此時無法抑制地流瀉，
云，我的云，他已經(jīng)離我遠去了，我的摯愛，
可知，我心碎的每天，對著悠悠長夜痛哭百遍；可知，我神傷的晝夜，面向耿耿星河細數(shù)愛憐，
“你想他嗎，…我好想，好想….，可是我知道，他永遠地走了，我的愛，隨他一起，永遠地走了…，”
我含著淚，不斷拼命點頭，我何嘗不想他，無休止的思念，已讓我的心干涸成枯槁，過度的悲傷，竟使我說不出話來，
“放下吧，葉靈，我們都放下吧，讓云好好的去…，活著的人，總該好好的活下去，這樣才對得起死去的人，對吧，”
曉色染上窗欞，漸漸染上我們倆素白的臉龐，此時的阿然像天使一樣慈藹，
我感受到一種平和寧靜的氣息，在周圍環(huán)繞，薄薄的晨霧升起來了，輕紗似的緩緩流動，我閉上眼睛，微濕的霧滴滑過我裸露的皮膚，像是云寬厚清涼的手掌，拂過卻慢慢遠去…，是云吧，我相信，他一定回來過，
我愛你，云，我面對著蒙蒙的云河的最深處站立，囈語，
我也愛你，靈，我恍然聽見，在那蒙蒙的河面盡頭，傳來云低沉微啞的嗓音，
余霆鈞再次出現(xiàn)在我眼前，是將近元旦了，
他明顯地消瘦了許多，顴骨高高地突了出來，穿了一件淡藍棉格子襯衫，配一條白色休閑褲，有些憂郁地坐在客廳里，
我到鎮(zhèn)上的郵局取包裹，那是來年春天要種下的花種，進門的時候，看見了他，我愣了一下，
“葉靈，你回來啦，”阿然起身經(jīng)過我，低聲說，“還是他比較緊張你，”
足足瞪視了阿然關(guān)上的房門有三十秒之久，腦海中閃過無數(shù)的開頭語，卻被他的第一句話給粉碎，
“葉靈，我很想你，”說著，起身向我走過來，
怎么是這樣，怎么不是“你好嗎，”“最近怎么樣，”之類的話，我我我，我亂了陣腳，
“這幾個月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這是我度過的最難熬的日子，我想如果再不來找你，我會死掉的，”
慌亂中，我舉起手中的包裹擋住他前進的腳步，“先，先坐下來，我給你倒杯水，”
他喉嚨里有了低低的笑意，“靈，其實你根本沒有談過戀愛，你不知道那些經(jīng)過，你也許連情話都沒聽過，”
“誰，誰說的，”我奮起反駁，雖然云的愛是內(nèi)斂的，但我能感覺得到，和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甜蜜的，最平常的一句話都是情話，
他沒有答話，卻笑得開懷，我怪異地瞪了他一眼，“莫名其妙，”
“隨便你說什么都好，只要見到你我就開心了，”他指指放在沙發(fā)旁邊的旅行箱，“說吧，怎么安排我，”
“呃，你住樓上吧，晚點兒我去收拾一下，”我放下手里的包裹，進了廚房，
我不是不知道余霆鈞的心思，但是目前我真的沒有想往那些方面發(fā)展的想法，這次他來，又會發(fā)生什么呢，
可是，他并沒有表現(xiàn)出異樣，每天清晨早早起來，開車送念兒上幼兒園，然后一天不見人影，傍晚時和放了學(xué)的念兒一起回來，也沒有提起過要我把念兒送走，讓人琢磨不透他究竟在做些什么，
一晃，寒假就要到了，我想著怎么樣才能讓念兒過好這個寒假，幼兒園開展了一次親子活動，主題是討論如何讓孩子過好假期，活動結(jié)束，已經(jīng)是薄暮十分，我?guī)е顑禾ぶ淙盏挠鄷熗刈撸?br/>
“mum，you are very beautiful，”他口中突然冒出一句英文來，我驚訝極了，
“念兒，你說什么，”
“我們老師今天對我說，‘曲念云，your mothervery beautiful.’意思就是說，媽媽你很漂亮!”
“哦，幼兒園開了英文課嗎，”
“沒有，老師的英文說得好棒哦，她經(jīng)常教我們說英文，”
我說呢，在經(jīng)濟并不發(fā)達的鄉(xiāng)村小鎮(zhèn)，該不會開設(shè)雙語幼兒園吧，因為各方面條件都不成熟，但是也曝出了另一個不足，那就是對念兒的教育，也許，我該讓念兒跟著林文正，
“thank you，you are very clever !”興之所至，我也順口夸了夸他，
“媽媽，你是說我很聰明嗎，”
“是的，念兒是個聰明的孩子，媽媽很高興，”
“念兒，你想爺爺嗎，”
“嗯……”他想了想，“……想，”
也許“爺爺”這個概念在他的理解里，還是很模糊的，但依然不妨礙他對林文正的喜歡，
“如果念兒的寒假到爺爺那里度過，你會高興嗎，”猶豫再三，還是說了出來，
昨晚，我收到林文正的email，他以一個垂暮老人來求我，讓念兒陪他度過最后的時光，他將對我感激不盡，
饒是我再怎么鐵石心腸，我也不能不動容，畢竟他是念兒的親爺爺，我怎么忍心讓他走完最后的孤獨旅程呢，
“媽媽也去嗎，”
“媽媽，呃，也許不能去，”
“我一個人去嗎，”
我點頭，說：“嗯，但是很快就會回來，只是跟爺爺玩幾天，”
“媽媽，你想我去嗎，”他停下了腳步，扯著我的衣擺，昂首問著，
其實，最矛盾的是我，我艱難地點頭，“是的，媽媽想要念兒過去陪爺爺玩兒，爺爺太孤單了，”
“哦，那我去，”
我理理他被風吹得散亂的頭發(fā)，忍住幾乎要奪眶的淚，“念兒乖…，”
當晚，我便給林文正回了信，他歡天喜地地說三天后過來接念兒，終究是舍不得，我的心情一直很低落，反倒是念兒不時安慰我，媽媽，我很快就會回來，
給他收拾衣服，他愛玩的奧特曼、維尼熊，他愛穿的那套海藍色的兵士服，他的小牙刷，他喜歡的蘋果味兒的牙膏，還有他愛看的漫畫書…所有我能想到的，我都想給他裝進袋子里帶去，
余霆鈞和阿然在旁邊看了，都笑著搖頭，
余霆鈞說：“葉靈，別這么緊張，那邊都有，就算沒有，老爺子也會替他準備好的，”
阿然笑著說：“你讓她忙活一會兒吧，要不然她該坐立難安了，”
“小妹妹，我走了，但是我很快就會回來哦，你要乖乖的哦，”念兒正跟小曦告別，小曦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沖眼前的念兒露出了一個美麗的笑，
“葉靈，差不多了吧，有沒有什么要幫忙的，”美芬抽空瞄了忙碌的我一眼，
“嗯，差不多了吧，”我拍拍手，手機正好響了，我看了看來電顯示，知道最后分別的時候到了，
“念兒，我們該走了，跟叔叔阿姨說再見，”
“余叔叔，然阿姨，美芬阿姨，我走了，再見，”
“小念，好好玩兒，”“念兒，祝你有個愉快的假期，”“要記得給我們打電話啊，”這時，大家才顯得依依不舍起來，
依然是趟過那道大壩，每走一步，我的腳就灌了鉛似的，邁不開步子，我們一路沉默著，
林文正柱了拐杖下車，顫巍巍地朝我們走來，“葉靈，謝謝你，”他有些難解的激動，
我的嘴唇動了動，但終究沒說出口，有些話，還是不必計較得好，
“爺爺，”念兒恭敬地喚了一句，惹得他滿臉笑意，連連點頭，
“葉靈，就送到這兒吧，到時我會送小念回來的，”他的拐杖阻止了我想抬起的腳步，
我吃了一驚，盯著他半晌，才悶悶地縮回了腳，“念兒，要好好聽爺爺?shù)脑?，記得給媽媽打電話，”
有人從我手里接過念兒的行李，林文正牽著念兒的手，在手下人的簇擁下上了車，車子很快就啟動了，漸漸消失在我的視線里，
我才猛然醒悟，連忙追了上去，不知道為什么，我心里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好像從此就見不到念兒了似的…，
當我連滾帶爬地攀上一個小土坡，車子已經(jīng)快速地馳過彎彎曲曲的鄉(xiāng)間小道，消失在小路盡頭，
希望，這只是我憑空的臆想；希望，念兒很快就能回到我身邊，我后悔了，我深深地后悔了，灰頭土臉的我，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家門口的，
“霆鈞，小念走了，剩下的就要看你的了，”是阿然嬌笑的聲音，
“宛然，我覺得有些不安，霆鈞，你一定要好好安慰安慰她，”美芬擔憂的聲音，
“放心吧，你們這么幫我，我怎么會令你們失望呢…，”
聽到這兒，我縱有萬分的良好修養(yǎng)，也咽不下翻涌的怒氣了，我像是一只豎起滿身利刺的刺猬，沖進了客廳，
“你們，…原來，你們合謀算計我，你們就想把念兒從我身邊弄走，你們千方百計，是為了什么，，我葉靈，從來沒有做虧待你們的事啊，為什么要這么對我，”怒氣和著眼淚，一串串掉落，我指控地指著他們，手僵硬得不住顫抖，
是了，他們一定是收了林文正的好處，才這么做的，我傻到把孩子送入虎口，我后悔不迭，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在我腦海里齊聚，我的念兒，
“余霆鈞，你不要以為，念兒不在了我就會和你在一起，你簡直癡心妄想，沒有念兒，我都不想活了，我怎么還會去想其他，”
“李宛然，你也別幸災(zāi)樂禍，我找不到念兒，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還有你，美芬，你太讓我失望了，我是那么的信任你，可你呢，你是怎么對我的，怎么對待念兒的，你自己也是母親，你不可能不了解失去孩子的痛苦，”
我口不擇言，像失了準頭的炮仗，逮誰就開火，算了，多說無益，我還是先找回念兒再說，都是我的錯，我的一時信慈，讓念兒陷入了危險境地，老天啊，云，請保佑我的念兒，他就是我的全部生命，
三人大概被我一通怒吼嚇呆了，很久都沒吭聲，看到我不說了，美芬才囁嚅著說：“葉靈，你別這樣…，”
但是我已經(jīng)什么都聽不下去了，我只想著要找回念兒…，立即翻箱倒柜，把所有的現(xiàn)金和卡拿出來，連衣服都來不及收拾，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葉靈，葉靈，我和你一起去，”余霆鈞追了出來，大聲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