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夜話

    耳邊只有隆隆水聲,他似乎看見那個嬌小的仙子嘴巴張開又合上,可是說的什么他完全聽不見。

    猛地睜開眼睛,入目依舊是沉滯厚重的黑。

    裴宜急促地喘息著，額角背后全是冷汗。他撫著額頭低聲呻|吟了一聲，多少年沒有夢見過這個場景了，卻依舊是那樣清晰明麗，纖毫未改。

    暗夜之中,他慢慢平靜下來,卻在寧靜中查覺到了一絲異樣。

    他轉(zhuǎn)過頭，看見濃重的夜色中,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離他床邊挺遠的地方。

    從房間到平臺上沒有門，一個女子側(cè)身坐在那里，靠著原木的粗大立柱靜靜地望向夜空。

    黯淡的月色只勾勒出她朦朧的輪廓,烏黑的發(fā)，素色的長衫，只在額前戴著象征大巫身份的火紅寶石額飾。

    裴宜從床上起身，拿過外袍披在了身上，他光著腳走到蕭墨吟的身邊，學著她坐在了地上，一同仰望外面的天空。

    “我睡不著。”蕭墨吟并沒有回頭看他，只是一味地望著夜空，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語，“不知道為什么，我夢見了小時候的事情。”

    裴宜抱膝而坐，靜靜地不發(fā)一言。

    “那時候阿媽總帶我和蕭笉看星星?！笔捘鞯穆曇艟拖裨谖萃獗P旋的夜風，清盈，微冷，帶著難以捕捉的戒備，“阿媽總說，苗人的神靈在山里，十萬大山里藏著我們族人信奉的山神?！?br/>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以為你就是山神的化形。”蕭墨吟低低地說著，然后笑了起來，“我很傻是不是？那時候我剛逃出南疆，身上頭發(fā)上全是血和污泥，我身邊的侍從一個個都死了，他們的血，敵人的血，讓我覺得無法呼吸。那時候，我甚至想，干脆就讓山神帶我走吧，跟我阿媽和父王團聚在一起，就不會再害怕，再悲傷?！?br/>
    “就在我洗干凈了自己，打算把自己獻給山神的時候，你就這樣出現(xiàn)了……”

    出現(xiàn)了，膚色如雪，雙眸燦如星辰的少年，□著上身怔怔地站在那里，她那時以為是山神聽到了自己內(nèi)心的呼喚，所以現(xiàn)身來接她走。

    她一邊哭一邊大聲唱著阿媽教給她的苗族祭魂歌謠，在水里跌跌撞撞地向他走過去。

    沒想到山神臉上卻突然露出驚慌的神色，一轉(zhuǎn)身，便跑不見了。

    山神不想要她，山神拋棄了她，不肯接收她的靈魂。

    蕭墨吟哭了很久很久，那個漂亮得不像凡人的少年山神再次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用她熟悉的漢話，細聲細氣地說：“你把衣服，衣服先穿上?！?br/>
    山神拿著她臟污的衣裙，白皙的面龐帶著幾分紅暈，側(cè)過身沒有再看她。

    她錯了，這個少年不是山神，他跟她一樣，只是誤入山林的凡人。

    蕭墨吟那時候的反應(yīng)是失望，悲苦，卻又悄悄松了一口氣。

    “那時候……”一直沉默著的裴宜突然開了口，嗓音帶著一絲沙啞，“我與榮王在林中失散，我一個人其實有點害怕，然后遇到了你?！币詾槟闶翘焐舷路驳南膳瑓s沒想到仙女的羽衣又臟又破。

    少年和少女一起在林間過了三天，少女能辨識林間有毒的花果和可飲的水源，少年有一身武功，爬樹摘果，捕獵小兔小獐子這些獵物來果腹。

    只是這三天，他們彼此都沒有問對方的姓名，生怕自己一開口，對面的有如精靈一般的人就會如晨霧一樣，消散不見。

    就在那天，他們坐在一條山溪的石邊，裴宜小心翼翼地開口問她：“你家里人都不在了嗎？”

    蕭墨吟搖了搖頭，眼中隱隱閃動著淚光。

    然后裴宜想說：“不如跟我走吧，跟我一起去京城，我可以保護你?！?br/>
    只是這句話沒能說出來，就聽見遠遠有人在喊他：“世子！世子！世子??！”

    那些

    高聲呼喚他的人穿著大齊的軍甲，雖然領(lǐng)巾的顏色不一樣，可是蕭墨吟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她的仇人穿著的盔甲樣式和武器。

    她看向少年的目光冷了下來，顫聲問道：“你是大齊人？”

    少年微笑著點點頭，指著那些圍上來的兵士說：“那些是我兄弟的家將們，他們來尋我了！”

    那一瞬間，就像天地翻覆了個個兒，日夜倒轉(zhuǎn)，江水逆流，小小少女的心被凍結(jié)了起來，前一刻她還信任著，依賴著，甚至心底有種與他人稍異的喜歡輕輕藏在心底的嫩膜下，只要輕輕一碰就能發(fā)出青綠的嫩芽，如今，這嫩芽就像毒草，根爪倏然間直刺入骨髓血肉，令她痛得渾身發(fā)抖。

    “你怎么了？”看著少女一張臉變得煞白，連嘴唇也失去了血色的模樣，少年輕輕將手搭在她的肩頭，笑著說：“別怕，他們是來保護我的，不會傷害你?！?br/>
    不會傷害我，那我的父母，我的朋友，大理城里那些無辜的百姓呢？有誰來保護他們，有誰能放過他們？

    你們這些大齊的屠夫！

    少女的眼前一片血紅，分不清那是在她眼前一個個一片片倒下的人的血肉，還是大理王城滅不掉的大火。

    那一刻，她只想把這些身披堅甲，手執(zhí)利刃的惡魔全都撕成碎片，但她沒有那個本事。

    眼睛里浮起一層血霧，被仇恨焚滅了理智的她，將身上最后一個防身殺人的蠱王放了出來。

    可是在她放蠱的時候，她迎上了少年微帶笑意的眼眸，明如天鏡，清如山泉，帶著歡喜，以及毫無防范。

    她想起了自己在山潭里頭一次見到他的情形，想起他驚愕的表情，微紅的耳垂，以及安慰一樣輕輕拍著她后背的并不十分寬大的手掌。

    那滿腔的殺意突然就消除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呼嘯而來的悲痛和不甘。

    時過多年，蕭墨吟每每想到那年那天那時那刻，還會忍不住渾身發(fā)抖。

    人大抵如此，被心中一團戾氣驅(qū)使時，便會蒙蔽視聽，沖動之下做出不理智的事情來，而后，抱悔終生。

    她甚至沒有問一下少年的身份，姓名，來處，便將他定義為了仇人，敵人而要置他于死地。

    如果當時裴宜真的死了，她也不能活。那樣，在之后的十幾年里，她也不會時時夜不能寐，飽受良心的苛責。

    是我欠你的，便是今天要用命來還，也實屬應(yīng)當。

    黑暗之中，蕭墨吟轉(zhuǎn)過臉，看著裴宜。那張臉看著又清減了一些，大半面容被黑暗的陰影遮著，只能看見比常人明晰的輪廓。

    “裴侯，當年的事，是我對不起你。”

    “我早說過，當年的事已經(jīng)過去了，我真的不需要你還什么?！迸嵋宋⑽櫰痣p眉，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耐，“你還是快點放我離開是正經(jīng)。”頓了半晌，他方說，“聽說你要成親了，恭喜。”

    蕭墨吟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裴宜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突然又冒出來一句：“如果只是為了我的病而勉強自己嫁人，真的用不著。你……你又不喜歡他?！?br/>
    “你怎知我不喜歡他？”蕭墨吟飛快地打斷了他的話，“而且，烏苗頭人與我并不是成親。他只是想要一個大巫的孩子。我也……需要一個女兒做大巫的繼承者。”

    “……”一時之間，裴宜竟然不知道要對她說些什么才好。

    “我阿媽當年偶遇阿爹，他們倆一見鐘情，阿媽扔下白苗跟情郎私奔了。她是阿嬤唯一的女兒，也是苗疆唯一的大巫繼承人?！笔捘骺嘈α艘宦暎鞍哒业剿龝r，她肚子里已經(jīng)有了我和蕭笉，阿媽答應(yīng)了，如果肚子里生出來的是女兒，就要在她成年之后送回苗疆當大巫，所以她才能有機會跟我阿爹共死生。你以為當年為什么苗疆會起大亂？因為他們認為，章士先不止殺了苗疆的巫女，更殺了未來的大巫?！?br/>
    “所以你也要像以前的大巫們那樣，為了一個繼承人便要隨便找個人生孩子？”裴宜沉聲問道。

    “不然呢？”蕭墨吟木然地答道，“我還能有什么選擇嗎？”

    暗夜里，裴宜的呼吸有些發(fā)緊，雙眸亮得有些磣人。

    蕭墨吟突然一笑道：“你就不好奇，為什么這么晚了我還會過來找你？”

    裴宜避開她的目光說：“你們苗人就沒有什么男女大防之類的話，你想找我說話便來了，有什么可好奇的。”

    蕭墨吟抬頭看了看滿天星辰，掐著手指頭算了算說：“時辰差不多了，我讓阿努娜下在飯食里的藥應(yīng)該也差不多起效了。裴侯，你是不是覺得頭有點暈？”

    裴宜聞言連眉毛也沒抬：“你又弄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東西給我吃？以后用不著弄得鬼鬼祟祟的，直接說也就是了，我又不是怕吃藥的小娃娃?！?br/>
    蕭墨吟身子一轉(zhuǎn)，從坐姿變?yōu)榱斯蜃?，向他爬了兩步?br/>
    裴宜幾乎可以感受到蕭墨吟身上散發(fā)出來的熱度，不由自主地向后縮了縮。

    “你怕我？”

    “不怕?！?br/>
    “那為什么一直不肯看我的眼睛？”

    “胡說八道！”

    “裴宜……”

    “你離遠一點，男女授受不親……我我陪你好好說話便是。”

    “藥都齊了……你的身子也調(diào)養(yǎng)得差不多了……”

    裴宜猛地抬頭：“蕭墨吟，我對你說過，我不用你治！”

    “當年我給你下的天心蠱只下了一半?！笔捘骺粗难劬τ挠牡卣f，“我心軟了，下不去手。不然你當時就死了，我也死了。一半蠱在你體內(nèi)，另一半反噬到了我的身體里。裴宜，不救你，我們兩個都活不過三十歲?！?br/>
    裴宜怔了怔，他倒是沒有想過當年蕭墨吟竟然放了他一命：“為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如果知道了，或許當年就跟你一道兒死了，也或者根本就不會對你放蠱。”蕭墨吟的眼睛很黑，很亮，有一團火焰在她的眼底燃燒著，“裴宜，天心蠱有一半在你體內(nèi)，一半在我體內(nèi)，我們苗人將這樣的天心蠱叫‘同心蠱’。你死了，我就會死，我死了，你也會死。”

    同心蠱，同生共死。

    蕭墨吟抬手輕輕摸了摸裴宜的臉，如果有可能，她更希望可以與他同生共死。

    可惜，她做不到。

    作者有話要說：頭疼好了，但人一直很暈。最近讓你們看得不爽快了，真是對不起！?。?！記住Q豬文學站永久地址：，方便下次閱讀！

    6夜話

    耳邊只有隆隆水聲,他似乎看見那個嬌小的仙子嘴巴張開又合上,可是說的什么他完全聽不見。

    猛地睜開眼睛,入目依舊是沉滯厚重的黑。

    裴宜急促地喘息著，額角背后全是冷汗。他撫著額頭低聲呻|吟了一聲，多少年沒有夢見過這個場景了，卻依舊是那樣清晰明麗，纖毫未改。

    暗夜之中,他慢慢平靜下來,卻在寧靜中查覺到了一絲異樣。

    他轉(zhuǎn)過頭，看見濃重的夜色中,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離他床邊挺遠的地方。

    從房間到平臺上沒有門，一個女子側(cè)身坐在那里，靠著原木的粗大立柱靜靜地望向夜空。

    黯淡的月色只勾勒出她朦朧的輪廓,烏黑的發(fā)，素色的長衫，只在額前戴著象征大巫身份的火紅寶石額飾。

    裴宜從床上起身，拿過外袍披在了身上，他光著腳走到蕭墨吟的身邊，學著她坐在了地上，一同仰望外面的天空。

    “我睡不著。”蕭墨吟并沒有回頭看他，只是一味地望著夜空，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語，“不知道為什么，我夢見了小時候的事情?！?br/>
    裴宜抱膝而坐，靜靜地不發(fā)一言。

    “那時候阿媽總帶我和蕭笉看星星?！笔捘鞯穆曇艟拖裨谖萃獗P旋的夜風，清盈，微冷，帶著難以捕捉的戒備，“阿媽總說，苗人的神靈在山里，十萬大山里藏著我們族人信奉的山神。”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以為你就是山神的化形。”蕭墨吟低低地說著，然后笑了起來，“我很傻是不是？那時候我剛逃出南疆，身上頭發(fā)上全是血和污泥，我身邊的侍從一個個都死了，他們的血，敵人的血，讓我覺得無法呼吸。那時候，我甚至想，干脆就讓山神帶我走吧，跟我阿媽和父王團聚在一起，就不會再害怕，再悲傷。”

    “就在我洗干凈了自己，打算把自己獻給山神的時候，你就這樣出現(xiàn)了……”

    出現(xiàn)了，膚色如雪，雙眸燦如星辰的少年，□著上身怔怔地站在那里，她那時以為是山神聽到了自己內(nèi)心的呼喚，所以現(xiàn)身來接她走。

    她一邊哭一邊大聲唱著阿媽教給她的苗族祭魂歌謠，在水里跌跌撞撞地向他走過去。

    沒想到山神臉上卻突然露出驚慌的神色，一轉(zhuǎn)身，便跑不見了。

    山神不想要她，山神拋棄了她，不肯接收她的靈魂。

    蕭墨吟哭了很久很久，那個漂亮得不像凡人的少年山神再次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用她熟悉的漢話，細聲細氣地說：“你把衣服，衣服先穿上?！?br/>
    山神拿著她臟污的衣裙，白皙的面龐帶著幾分紅暈，側(cè)過身沒有再看她。

    她錯了，這個少年不是山神，他跟她一樣，只是誤入山林的凡人。

    蕭墨吟那時候的反應(yīng)是失望，悲苦，卻又悄悄松了一口氣。

    “那時候……”一直沉默著的裴宜突然開了口，嗓音帶著一絲沙啞，“我與榮王在林中失散，我一個人其實有點害怕，然后遇到了你?！币詾槟闶翘焐舷路驳南膳瑓s沒想到仙女的羽衣又臟又破。

    少年和少女一起在林間過了三天，少女能辨識林間有毒的花果和可飲的水源，少年有一身武功，爬樹摘果，捕獵小兔小獐子這些獵物來果腹。

    只是這三天，他們彼此都沒有問對方的姓名，生怕自己一開口，對面的有如精靈一般的人就會如晨霧一樣，消散不見。

    就在那天，他們坐在一條山溪的石邊，裴宜小心翼翼地開口問她：“你家里人都不在了嗎？”

    蕭墨吟搖了搖頭，眼中隱隱閃動著淚光。

    然后裴宜想說：“不如跟我走吧，跟我一起去京城，我可以保護你。”

    只是這句話沒能說出來，就聽見遠遠有人在喊他：“世子！世子！世子??！”

    那些

    高聲呼喚他的人穿著大齊的軍甲，雖然領(lǐng)巾的顏色不一樣，可是蕭墨吟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她的仇人穿著的盔甲樣式和武器。

    她看向少年的目光冷了下來，顫聲問道：“你是大齊人？”

    少年微笑著點點頭，指著那些圍上來的兵士說：“那些是我兄弟的家將們，他們來尋我了！”

    那一瞬間，就像天地翻覆了個個兒，日夜倒轉(zhuǎn)，江水逆流，小小少女的心被凍結(jié)了起來，前一刻她還信任著，依賴著，甚至心底有種與他人稍異的喜歡輕輕藏在心底的嫩膜下，只要輕輕一碰就能發(fā)出青綠的嫩芽，如今，這嫩芽就像毒草，根爪倏然間直刺入骨髓血肉，令她痛得渾身發(fā)抖。

    “你怎么了？”看著少女一張臉變得煞白，連嘴唇也失去了血色的模樣，少年輕輕將手搭在她的肩頭，笑著說：“別怕，他們是來保護我的，不會傷害你?！?br/>
    不會傷害我，那我的父母，我的朋友，大理城里那些無辜的百姓呢？有誰來保護他們，有誰能放過他們？

    你們這些大齊的屠夫！

    少女的眼前一片血紅，分不清那是在她眼前一個個一片片倒下的人的血肉，還是大理王城滅不掉的大火。

    那一刻，她只想把這些身披堅甲，手執(zhí)利刃的惡魔全都撕成碎片，但她沒有那個本事。

    眼睛里浮起一層血霧，被仇恨焚滅了理智的她，將身上最后一個防身殺人的蠱王放了出來。

    可是在她放蠱的時候，她迎上了少年微帶笑意的眼眸，明如天鏡，清如山泉，帶著歡喜，以及毫無防范。

    她想起了自己在山潭里頭一次見到他的情形，想起他驚愕的表情，微紅的耳垂，以及安慰一樣輕輕拍著她后背的并不十分寬大的手掌。

    那滿腔的殺意突然就消除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呼嘯而來的悲痛和不甘。

    時過多年，蕭墨吟每每想到那年那天那時那刻，還會忍不住渾身發(fā)抖。

    人大抵如此，被心中一團戾氣驅(qū)使時，便會蒙蔽視聽，沖動之下做出不理智的事情來，而后，抱悔終生。

    她甚至沒有問一下少年的身份，姓名，來處，便將他定義為了仇人，敵人而要置他于死地。

    如果當時裴宜真的死了，她也不能活。那樣，在之后的十幾年里，她也不會時時夜不能寐，飽受良心的苛責。

    是我欠你的，便是今天要用命來還，也實屬應(yīng)當。

    黑暗之中，蕭墨吟轉(zhuǎn)過臉，看著裴宜。那張臉看著又清減了一些，大半面容被黑暗的陰影遮著，只能看見比常人明晰的輪廓。

    “裴侯，當年的事，是我對不起你?！?br/>
    “我早說過，當年的事已經(jīng)過去了，我真的不需要你還什么?！迸嵋宋⑽櫰痣p眉，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耐，“你還是快點放我離開是正經(jīng)?！鳖D了半晌，他方說，“聽說你要成親了，恭喜。”

    蕭墨吟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裴宜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突然又冒出來一句：“如果只是為了我的病而勉強自己嫁人，真的用不著。你……你又不喜歡他。”

    “你怎知我不喜歡他？”蕭墨吟飛快地打斷了他的話，“而且，烏苗頭人與我并不是成親。他只是想要一個大巫的孩子。我也……需要一個女兒做大巫的繼承者?！?br/>
    “……”一時之間，裴宜竟然不知道要對她說些什么才好。

    “我阿媽當年偶遇阿爹，他們倆一見鐘情，阿媽扔下白苗跟情郎私奔了。她是阿嬤唯一的女兒，也是苗疆唯一的大巫繼承人?！笔捘骺嘈α艘宦暎鞍哒业剿龝r，她肚子里已經(jīng)有了我和蕭笉，阿媽答應(yīng)了，如果肚子里生出來的是女兒，就要在她成年之后送回苗疆當大巫，所以她才能有機會跟我阿爹共死生。你以為當年為什么苗疆會起大亂？因為他們認為，章士先不止殺了苗疆的巫女，更殺了未來的大巫?！?br/>
    “所以你也要像以前的大巫們那樣，為了一個繼承人便要隨便找個人生孩子？”裴宜沉聲問道。

    “不然呢？”蕭墨吟木然地答道，“我還能有什么選擇嗎？”

    暗夜里，裴宜的呼吸有些發(fā)緊，雙眸亮得有些磣人。

    蕭墨吟突然一笑道：“你就不好奇，為什么這么晚了我還會過來找你？”

    裴宜避開她的目光說：“你們苗人就沒有什么男女大防之類的話，你想找我說話便來了，有什么可好奇的?！?br/>
    蕭墨吟抬頭看了看滿天星辰，掐著手指頭算了算說：“時辰差不多了，我讓阿努娜下在飯食里的藥應(yīng)該也差不多起效了。裴侯，你是不是覺得頭有點暈？”

    裴宜聞言連眉毛也沒抬：“你又弄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東西給我吃？以后用不著弄得鬼鬼祟祟的，直接說也就是了，我又不是怕吃藥的小娃娃?！?br/>
    蕭墨吟身子一轉(zhuǎn)，從坐姿變?yōu)榱斯蜃耍蛩懒藘刹健?br/>
    裴宜幾乎可以感受到蕭墨吟身上散發(fā)出來的熱度，不由自主地向后縮了縮。

    “你怕我？”

    “不怕?！?br/>
    “那為什么一直不肯看我的眼睛？”

    “胡說八道！”

    “裴宜……”

    “你離遠一點，男女授受不親……我我陪你好好說話便是?！?br/>
    “藥都齊了……你的身子也調(diào)養(yǎng)得差不多了……”

    裴宜猛地抬頭：“蕭墨吟，我對你說過，我不用你治！”

    “當年我給你下的天心蠱只下了一半。”蕭墨吟看著他的眼睛幽幽地說，“我心軟了，下不去手。不然你當時就死了，我也死了。一半蠱在你體內(nèi)，另一半反噬到了我的身體里。裴宜，不救你，我們兩個都活不過三十歲?！?br/>
    裴宜怔了怔，他倒是沒有想過當年蕭墨吟竟然放了他一命：“為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如果知道了，或許當年就跟你一道兒死了，也或者根本就不會對你放蠱?！笔捘鞯难劬芎冢芰?，有一團火焰在她的眼底燃燒著，“裴宜，天心蠱有一半在你體內(nèi)，一半在我體內(nèi)，我們苗人將這樣的天心蠱叫‘同心蠱’。你死了，我就會死，我死了，你也會死?！?br/>
    同心蠱，同生共死。

    蕭墨吟抬手輕輕摸了摸裴宜的臉，如果有可能，她更希望可以與他同生共死。

    可惜，她做不到。

    作者有話要說：頭疼好了，但人一直很暈。最近讓你們看得不爽快了，真是對不起?。。?！記住Q豬文學站永久地址：，方便下次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