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初心

    題記：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烏云翻滾，細雨紛飛。寒風在佳和小區(qū)肆虐，一些落葉隨風飄零，無有歸宿之地。方佳扶著哪個呼救的女人的孩子，安道吉背著老爺爺，王博背著老奶奶，下了樓，來到了佳和小區(qū)的大門處。

    方佳向應元軍求援，希望他能派輛警車送這家病人去醫(yī)院。警車可以闖紅燈，可以進醫(yī)院優(yōu)先通道，此時此刻，是搶命！時間對幾個病危的患者來說，真是太寶貴了。

    應元軍聽說后，立即派出一輛警車，直奔佳和小區(qū)而來。

    方佳看看安道吉，這是一張樸實憨厚的臉，由于經(jīng)常在外奔波服務社區(qū)居民，被風雨太陽洗禮成黝黑色。他前年剛從部隊退伍回武漢，他本來憑借自己的水電工技術，可以謀到一份待遇更好的自由空間彈性更大的工作，但是他選擇了在社區(qū)做治安專管員。他對所有的任務只有兩個字：是！好！時間一長，萬家社區(qū)很多人都叫他安哥。居民的狗走失了，衣服從陽臺上飄下來不見了，水電有什么問題，汽車身被人劃傷，自行車被盜，電動車沒辦法充電，家里吵架了，女人偷看了男人的手機，被男人打了耳光，買到了假貨，購物缺斤少兩，老人腳崴了不能下樓，誰吐了痰在別家的門上等等，這些雞毛蒜皮，雞零狗碎的事兒，人們首先想到的是安道吉。

    安道吉總是隨叫隨到，笑著幫居民把事兒辦好，不接人家一支煙，也不喝一杯水。就在昨天，社區(qū)一個老人躺在床上好幾天，拉屎拉尿，兒子媳婦都怕清理，只好叫安道吉去幫忙把屎尿清理干凈，又幫老人洗澡換上干凈衣服。類似這些事兒，每天都發(fā)生，每次都是居民電話叫安道吉。安道吉總是毫無推辭，毫無怨言，樂呵呵的去幫助居民。

    想到這，方佳心生敬意。安道吉就是這么一個普通人，沒什么驚天動地的感人義舉，都是為老百姓的吃喝拉撒瑣碎事兒合個手，然而這似乎又是驚天動地，因為群眾最喜歡的是這種無聲的平凡，平凡的大義。

    方佳又看看王博，大學畢業(yè)后來社區(qū)。王博來社區(qū)，先是做志愿者，后來就成了網(wǎng)格員，二十五歲，一張?zhí)煺鏌o邪的娃娃臉。父母尊重他的選擇，理解他。他在社區(qū)當網(wǎng)格員的工資一月二千多塊，認為夠吃喝就行，主要的學做人，學做事。社區(qū)所有的信息報表和網(wǎng)絡管理，全由他負責。他業(yè)余愛好乒乓球和吉他，人們都友好地稱他為小王胖。

    方佳是一個內(nèi)心豐富的人。她多情善感，在社區(qū)當黨總支書記，有玲瓏應付的一面，但更多的是擔當與負責，工作以嚴、細、實、聞名，得到市、區(qū)的肯定，萬家社區(qū)因此而成為文明示范社區(qū)。但她是一個有個性的性情中女人，更多的是內(nèi)秀、干練、果斷、潑辣、擔當與機智。

    她望著陰云密布的天空飄落的雪花，看著附近隨風亂飛的落葉，心想：春節(jié)在即，但是最初沒有任何人在意新冠疫情這場災難。我們的領導們似乎忙暈了頭？他們或許有什么難言之苦？還是他們被某些政績沖昏了腦袋？或許是麻痹大意？如果是這樣，他們是失職?。‖F(xiàn)在這場災難突然降臨到我們這些普通人的頭上，老百姓被感染患病，在掙扎與悲痛中等待求醫(yī)，等待床位，或者說等待死亡，直到這時我們才猛然發(fā)現(xiàn)這場災難離我們是如此之近，與我們每個人都息息相關，病毒不認貧富貴賤，不講尊卑榮辱。我們面對如此突如其來的疫情災難，渺小得如塵埃草芥，無知得如雞鴨豬狗，可是我們平時又那么自足樂觀、自大好勝。當病毒吞噬我們自己和家人時，才知道呼救，才似乎恍然有所知。

    她這樣想著，心里感到一陣陣的撕痛。此時一輛警車疾馳而來，停在了他們面前。

    她和安道吉、王博把一家四人安置到警車內(nèi)。安道吉又開上自己的車，帶上方佳和王博，隨警車向撫民醫(yī)院飛奔。

    祝義、劉欣欣正在搶救一個病人，但病人不配合，扯掉了氧療面罩，滾下了床。病人滿地翻滾，拼命掙扎。祝義叫來幾個護士協(xié)助，一起把病人抬上床。這是一個六十多歲的女患者，她的先生是一名書畫家，嚇得在走廊不敢接近，一個勁地打電話，通知兒女前來。

    祝義、吳愛春、孫愛兵緊急會診，并把搶救方案告訴了哪個嚇得臉色慘白的畫家。

    畫家點點頭，又打電話給兒女趕快來撫民醫(yī)院，急得高聲說：“你媽不行了，醫(yī)生說要切喉管搶救，我已經(jīng)簽字了?！?br/>
    然而搶救手術還未開始，病人已經(jīng)停止了呼吸。

    祝義垂下頭，默立良久。這是九十七號病床，這張病床已經(jīng)死了幾個病人！

    他步履沉重地走出病房，對畫家說：“你拿證件和戶口本到診室開死亡證明吧?！?br/>
    畫家聞之，大驚倒地，高血壓加重，兩眼直瞪瞪地望著天花板，喃喃叫喚，“她，老伴，她真的不行了？這么快？怎么這么快哦！”他暈了過去。

    孫愛兵、吳愛春、劉欣欣急忙推來一張活動病床，把畫家從地上抬起來，快速推向急救室。

    這時，方佳、安道吉、王博帶著那家病人，來到了祝義的診室。

    這家四人都處于發(fā)熱、呼吸困難、行走艱難的狀態(tài)。

    祝義讓護士把他們安排在走廊的條椅上，問方佳：“這時你的什么關系？”

    方佳說：“祝大夫，他們是佳和小區(qū)的居民，在你住的前三排。病人在陽臺上敲臉盆呼救，我們弄過來的，他們是萬家社區(qū)的居民?！?br/>
    祝義指了指電腦中的病床排位表，說：“方書記，你看看，按照排名，他們已經(jīng)排到了463號了，也就是說在他們之前，還有462位病人在等病床。”

    方佳不由自主的“啊”了一聲，睜大了眼：“這、這怎么辦啦！”

    祝義說：“我已經(jīng)連續(xù)三周在醫(yī)院搶救患者，說不定還要再堅持幾個月，我們不僅缺病床，還缺醫(yī)療物資，缺醫(yī)護人員，我們是在艱難地堅守抗疫一線?！?br/>
    方佳陷入沉默。她想：如此嚴重的情況，又是春節(jié)之際，這該怎么辦？這是我們的麻痹還是病毒的猖狂？但她相信一條，這種局面的出現(xiàn)一定有天災和人禍兩部分原因。小時候她聽爺爺講故事，其中有句話深深銘刻在她的心底，爺爺說，世界上的天災，往往都是人禍原因！她感到心底涼颼颼的，厚重的陰影就如天外的烏云一樣沉重。

    祝義想了想，說：“九十七號病床剛騰出來，我可以向李明院長及其他同事說明情況，把這張病床先讓給你帶來的病人。你是萬家社區(qū)書記，給佳和小區(qū)做了不少好事，我也記得這份情，再說病人也不是你的親友，也不是我的親戚，我們完全是出于仁道和公心。這個事，排隊等床位的人肯定會提出質(zhì)疑，責任由我來承擔，我就破例這一次吧?！?br/>
    四個病人，只有一張病床，怎么辦？方佳讓他們自己商量決定誰住院。爺爺說讓婆婆住，婆婆說讓爺爺住，敲臉盆呼救的女人說讓孩子住，孩子說讓媽媽住，如果媽媽病了，全家都完了。他們商議了一陣，最后決定九十七號病床讓給孩子住。

    敲鑼呼喊的病人去看了九十七號病床，發(fā)現(xiàn)床上還躺著個死人，太平間的工人未來搬走尸體。哪個昏倒的畫家醒來之后也不讓動尸體，說是要等兒女前來見他們母親最后一面。一個多小時過去了，畫家的兒女仍然未來見遺體一面。

    祝義指示劉欣欣和幾個護士，用裝尸袋將死人裝好，推出病房。

    當九十七號病床整理干凈之后，那個敲臉盆呼救的女人又不肯給女兒辦住院手續(xù)。她忌諱這張剛死了人的病床，認為住這張病床不吉利。

    祝義說：“方書記和社區(qū)的安哥、小王胖克服重重困難，把你們一家弄到醫(yī)院，我們決定把這個病床給你們，我和方書記還有醫(yī)院上級都承擔了插隊安排病床的責任，你還嫌不吉利！告訴你吧，這張病床本該屬于一個退休干部的，人家在家排隊已經(jīng)十多天了！”

    敲臉盆呼救的女人還在遲疑，不肯為女兒辦理住院手續(xù)。她認為死者陰魂不散，讓自己家人睡在這張病床上，等于是和死鬼為伴。

    祝義好意相勸，對那個女人說：“讓你女兒住院是對的，你女兒才十五歲，初中剛畢業(yè)，未來是他們的，年輕人的路還長?！?br/>
    沉默，難堪，寒冷，緊張，尷尬。

    祝義說：“在醫(yī)院，尤其是現(xiàn)在床位十分緊缺，病床一個接一個換人，我們對所有的病人盡全力，但有時候也無能為力。很多病人在去世時，因為怕傳染親人，執(zhí)意不見親人們最后一面。他們就如一片樹葉默默飄落了。大疫當前，我們?nèi)魏稳硕紱]有絲毫理由把無理訴求當成條件，更何況我們都是在盡仁義，講街坊之情。”

    正在這時，有人把空出一個床位的消息通過微信或電話傳了出去，排在最前面的那個退休干部的兒子，早在醫(yī)院盯著了。他在一個特殊的通道守了好久，發(fā)現(xiàn)太平間的人推著一個深黃色的尸體袋出來，覺得自己老爸排在最前面，有了病床。他立刻來到了祝義的診室，向祝義自我介紹了身份，并說老爸已經(jīng)在來醫(yī)院的路途中。

    祝義明白了他的來意，向方佳攤了攤手，表達了遺憾與無奈。

    祝義給那家四個病人開了藥，又囑咐了一些注意事項，叮囑他們不要外出，然后讓方佳、安道吉、王博把他們送回家。

    這家人回到家中后四個小時，女人又在陽臺上敲臉盆呼救。夜幕降臨，她沙啞的聲音在寒風中傳開，甚是凄涼。一些人關上了窗戶，想：方書記帶人用警車把他們送醫(yī)院，怎么又在敲臉盆呼救？原來他們這家人回來之后，兩個老人先后去世，女兒也在高燒中昏迷不醒。

    方佳得知情況后，迅速把這個情況報告給了程曉書記。

    程曉和文喜高立即來到了佳和小區(qū)，但不敢上樓，通知陳明三負責協(xié)助處理。

    陳明三剛吃過年夜飯，喝了八兩白酒，醉得一塌糊涂。

    他們又通知物業(yè)經(jīng)理魯三喜協(xié)助處理。

    魯三喜正在吃年飯，推說自己不舒服，通知一個保安來。

    在一陣商議之后，程曉把這個情況報告到區(qū)里。區(qū)里值班的人說此時領導不在。

    方佳果斷地說：“通知殯儀館，先把死人拖走！”

    不一會，來了一輛黑色的殯儀車，拖走了兩個死去的老人，佳和小區(qū)慢慢恢復了寧靜。

    然而，這種寧靜是表面的，人們的內(nèi)心卻不寧靜，幾乎都在想：佳和小區(qū)死了好幾個人，是不是新冠病毒？如果是病毒，我們?nèi)绾问呛茫糠庠诔抢?00多萬人怎么辦？離開武漢的500多萬人會不會傳染他人？全市、全省、全國如何是好？怎么上級還像沒啥大動作？人們被災難來臨的恐懼與焦慮折磨得心神不寧，坐臥不安，吃喝無味，神志緊張，身心俱疲！

    而就在這時，省防控新冠肺炎指揮部正在召開緊急會議。張大為、蔣華新、劉興發(fā)三人負責巡視督察組。會議之后，各分組獨立開展工作，確保打贏防疫阻擊戰(zhàn)。

    張大為隨即召開了防疫抗疫巡視督察組工作專門會議。紀委抽調(diào)專人，監(jiān)委抽調(diào)專人，組成25人的巡視督察工作隊，分赴全省16個地市，現(xiàn)場坐鎮(zhèn)參與防疫抗疫一線的實戰(zhàn)。

    張大為把工作部署、要求、措施等，一一明確之后，嚴肅地對在場人員說：“同志們，新冠病毒是全市、全省、全國、全人類的共同敵人，我們防疫不是防人，更不是只防武漢人；我們抗疫不是只與病毒作戰(zhàn)，而是與我們諸多不適應當前的防疫抗疫的思想作風、工作作風和不良陋習作戰(zhàn)。我們在這場前所未有的抗疫之戰(zhàn)中，一定要靠前督導，深入一線，深入基層，直擊問題，解決問題。大家都看著我，我不合眼，你們不能睡覺。這是一場硬仗，也是一次大考，我們必須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