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當(dāng)時，秦葉緊摟著秦嶺，嗚咽著，話說的斷斷續(xù)續(xù)的，但即使如此，秦嶺卻還是拼湊出來了一句完整的話。
“我知道我很沒用，只會給父親丟臉，但是，我還不想放棄?。 ?br/>
秦嶺愣住了。就好比跟隨著線索費(fèi)盡心思去找寶藏，秦嶺只找到了一堆腐朽的尸骨，和埋藏在尸骨中如初的怨念。秦嶺輕閉雙眼，咬著嘴唇，嘴里彌漫著咸味。
猶豫。
遲疑。
心痛。
但還是，還是說出了口。
“不是所有的執(zhí)著，都能換來成功的??！”
……………………二………………
秦嶺抱著秦葉回家。
秦葉停止了哭泣，抱著秦嶺的手也松了下來，無力的下垂，頭靠著秦嶺寬厚的肩膀，目光渙散地看向前方。
仿佛蜘蛛網(wǎng)上的獵物，被注入毒素后，連垂死掙扎的力氣都消失了。
秦嶺百感交集地輕嘆一口氣。不知不覺間放緩了腳步。
沒有了樹林濃密的樹葉，陽光輕而易舉的投射在秦葉的臉上。秦葉臉上暖暖的，他愣了一下，突然憤怒地用膝蓋重重地頂了一下秦嶺的腹部。
秦嶺毫無防備，腹部傳來了一陣劇痛。秦葉不安分的扭動著。
秦嶺向后退了一步，靠在樹上，皺著眉頭忍痛質(zhì)問秦葉：“你干什么？！”話剛一出口，秦嶺就覺得有些不妥。一陣內(nèi)疚泛上心頭。
秦葉不回答，只推秦嶺，想要掙脫。
秦嶺明白了秦葉的想法，抱著秦葉往回走。
秦葉停止掙扎，任由秦嶺樓得更緊。
刺眼的陽光被濃密的樹葉遮擋，樹蔭下顯得有些陰暗。但秦葉寧愿呆在黑暗之中，也不愿看到明媚的陽光。
秦嶺明白的，這個從出生開始就籠罩著悲劇的孩子，再一次被悲劇籠罩。而給他帶來悲劇的，就是自己?。?br/>
那么……
秦嶺靠著樹坐下，就這樣漫無目的的不停想下去。
………………三……………………
一直低著頭，坐在秦嶺的腿上的秦葉，突然咬著牙，對著秦嶺的臉揮出了拳頭。
正在胡思亂想的秦嶺一驚，右手顫了顫，閉上了眼睛，右手最終沒有抬起來。
但遲遲沒有感到痛。
秦嶺疑惑的睜開眼，卻看見眼前一個拳頭懸停在空中，離自己的鼻尖很近，卻沒有碰到。拳頭的后面，秦葉正在大喘氣，仿佛費(fèi)了很大的力氣一樣。兩滴眼淚從眼眶里滑落。
秦葉收回拳頭，“切”了一聲，揮拳打在了秦嶺身后的樹干上。
然后，撲倒在秦嶺的懷里，放聲大哭起來。所有壓抑在心中的情感，都在這里解放了。
樹葉不慌不忙的落下，穩(wěn)穩(wěn)地落在秦嶺烏黑的頭發(fā)上。
秦嶺愣住了，他不能理解秦葉為什么揮拳打自己卻中途停住了，也不理解秦葉為什么在打了樹以后鋪在自己的懷里大哭起來。秦嶺看到了秦葉揮拳時的表情，他是真的想打自己，不是想嚇唬自己。而秦嶺，明明可以伸手接住，猶豫到最后卻沒有抬手。秦葉也是想不明白的。
秦嶺抬手，從頭上輕輕拿下樹葉，心里有種說不出的味道。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秦嶺呆望著懷里的秦葉，又胡思亂想起來。
淚水打濕了秦嶺黑色的衣衫，有潔癖的秦嶺卻意外的沒有推開秦葉，反而反手抱住了秦葉。
秦嶺思索了很久，該怎么安慰秦葉呢？
最后，他閉著眼睛，抱緊秦葉，輕輕的說：
“對不起。”
………………………四……………………
過了很久，秦嶺推開秦葉，微笑著看著他通紅的雙眼。
秦葉一臉，隨后又黯然不語，眼睛不自覺的往別的地方看。
秦嶺苦笑著把秦葉拖起來，朝不知所措的秦葉伸出了手，道：“回家了?！?br/>
秦葉的臉脹的通紅，似乎在猶豫著什么。
“還不想回去嗎？”秦嶺苦笑著，有些尷尬地把手收回去。
秦葉咬了咬嘴唇，沒說話。
秦嶺轉(zhuǎn)過身去，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了雙眼，背對著秦葉大吼：“你還要哭到什么時候？你已經(jīng)不是小孩子了！你媽媽很擔(dān)心你，你就不能懂事一點(diǎn)兒嗎？”話語里帶著怒意和責(zé)備。
秦嶺說完，如釋重負(fù)地松了口氣，皺著眉頭，緩緩睜開了溢滿水霧的眼睛，卻沒有回頭。
“我……我……”秦葉吃驚的望著秦嶺的背影，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秦嶺一咬牙，邁開步子，朝前面走去。
秦葉就這樣看著秦嶺越走越遠(yuǎn)。
在秦葉目光不及之處，秦嶺轉(zhuǎn)過身，看向背后的虛無，模糊的淚眼里似乎顯現(xiàn)出秦葉手足無措的身影。哽咽的喉嚨發(fā)出一聲輕嘆。
秦嶺終究沒有哭出來。他將淚水全部吞到肚子里，連帶著對秦葉的特殊情感，全部壓回心底。
秦嶺看見遙遠(yuǎn)的地方，秦葉奔跑的身影化為一個黑點(diǎn)，不斷靠近，露出了一個酸澀的微笑。
轉(zhuǎn)身，抬步，繼續(xù)向前走去，不再回頭。
當(dāng)夕陽的余暉再次將他的臉染紅的時候，風(fēng)裹挾著樹葉從身體的每一個縫隙透過，白云依舊，被風(fēng)撩起的亂發(fā)下，秦嶺的眼睛又恢復(fù)了之前的平靜。
秦嶺是族長，族長，不能哭。
秦嶺眺望遙遠(yuǎn)的高樓上，秦家的族徽泛著紅色的光芒。
是不是做錯了什么呢？
罷了，只能對不起了。
……………………五……………………
秦嶺被大長老單獨(dú)叫去了。
秦嶺知道他要說什么。輕嘆了一口氣，還是去了。
但是秦嶺萬萬沒想到會這么嚴(yán)重。
大長老一見到秦嶺，就抬手給了秦嶺一耳光。秦嶺沒來得及擋下，只感到臉上火辣辣的疼，一個紅印留在了秦嶺的臉上。秦嶺沒說話，微微皺眉，怒視大長老。
大長老也知道這樣不好，沉默了一會兒，怒意漸漸的消退。
秦嶺等著他說話。
大長老無奈地嘆了口氣，道：“我真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這樣做不是找死么？上頭會饒了你嗎？你這樣做……”
“我知道，”秦嶺皺眉打斷了他的話，“我知道我這樣做違背了你們的意愿，也違背了組織的意愿?！?br/>
“那你為什么要讓秦葉停止修行？還費(fèi)了那么大的勁兒來隱瞞事實(shí)真相。這違背了秦家忠誠于組織的基本準(zhǔn)則?！贝箝L老不解。
“我記得，秦家的第一準(zhǔn)則是忠誠于帝國吧？”秦嶺朝大長老笑了笑。
一陣寒風(fēng)吹過，秦嶺的笑容更加陰森。
“你是什么意思？”大長老感到毛骨悚然。
“為了遵循第一準(zhǔn)則，違背第二準(zhǔn)則也沒什么關(guān)系了?！鼻貛X一臉輕描淡寫，好像這不過是小事一樣。
“你是說……”大長老突然住嘴了。
“這話可不能說出口??！”秦嶺轉(zhuǎn)身，跟大長老擦肩而過的一瞬間，他輕聲提醒，“我這么做，是為了家族好?！?br/>
“而且……也能……”秦嶺猶豫著，最終沒有開口說完。
但是大長老知道他要說什么。
而且，也能，保護(hù)秦葉。
……………………六……………………
秦葉最終還是放棄了，就像他最后還是回了家一樣。雖然當(dāng)中有些波折，但最后，秦葉還是放棄了。
秦嶺也恢復(fù)了以往的姿態(tài)。那個下午，他和秦葉之間的親密永遠(yuǎn)只有他和秦葉知道。秦葉覺得，秦嶺似乎變了。當(dāng)然，秦嶺也覺得，秦葉也變了。
秦嶺沒有再見過秦葉哭了。當(dāng)然也很少見到他笑。秦葉之后的生活只是天天泡在圖書館里，要么就是在健身房出入，或是在樹林里閑逛。秦葉總是板著個臉，面無表情，偶爾帶著一副假笑奚落一下嘲諷他的人。秦葉并不是那種把嘲諷別人當(dāng)作樂趣的無趣小人，他一般都只是默默地聽著，再假裝有事離開，除非是特別過分的話，他才會回?fù)魞删?。就算回?fù)粢膊粫寗e人太難堪，因?yàn)樗肋@只會讓自己受到更多的嘲諷，也善良得不希望別人也嘗到這種滋味。
秦嶺也會看到秦葉真心的笑，當(dāng)他在專心看書時，或是看到健身房里的機(jī)械時，有時臉上會泛起一絲微笑，但那不過是曇花一現(xiàn)。笑完后，內(nèi)心又被更濃重的悲傷填滿。
秦嶺有時候會在走廊上與秦葉偶遇，秦葉總是很有禮貌的問候他，還會行禮。那種禮貌讓秦嶺感到陌生。而秦葉的稱呼，也逐漸從“爸爸”變成“父親”，最后變成“父親大人”。
秦嶺記憶中的秦葉，總是在看到他時興奮的奔過來，笑著大喊“爸爸”，然后再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秦嶺總是有些愣神的看著道完問候的秦葉的背影越走越遠(yuǎn)。
秦葉也是，秦嶺很少理他，他也經(jīng)常看著準(zhǔn)備處理家族事務(wù)的秦嶺急匆匆的背影，越走越遠(yuǎn)。他也真心地希望，秦嶺可以單獨(dú)陪陪他，就像那天下午一樣，哪怕只有一會兒。
也許，父與子之間的羈絆，就是互相看對方的背影越走越遠(y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