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餐，是她二十一年來，吃得最愉快的一餐。她吃一口，顧白往她碗里添上一口，以至于當(dāng)她肚子渾圓不知懷胎幾月，碗面仍然凸成一個小山丘。

    她瘦，也經(jīng)不起這樣增肥來暴虐摧殘啊，用顧白善意地解釋，那就是，長胖了，工作才會豐滿而至。

    這謬論，她卻聽進(jìn)去了，還深刻在心?？雌剖昝ＣＩ?，她長吸一口氣，下決心一鼓作氣把最后一碗飯給解決掉，期間還擋住了顧白的第二輪絕殺，巧妙地躲開了他筷子所夾所有菜那勢如破竹，沖鋒陷陣殺來的攻擊。

    再吃，再吃她肚子就真成臨產(chǎn)期了。

    看見她那副視死如歸的壯志，顧白輕笑，放下手上的筷子。她也終于如釋重負(fù)地卸了一口氣，扒完最后一口，雄赳赳氣昂昂地將手上的碗放下。仿佛炫耀般，她指著那只碗，顧白看去，那碗壁面光滑有致，一粒米也沒剩下。

    他的手微微抬起，嚇得她屁股一蹭，凳子向后挪了幾寸，招手求饒，“我，我真吃不下了……”

    誒？他修長的手指從她嘴角邊滑過，拂開了掛在她嘴邊的一粒米飯，順勢湊近她耳邊笑道：“瞧把你嚇的。”

    呵出的氣灌入她耳中，她不禁身子酥麻。可瞧著顧白那細(xì)長的眼滿當(dāng)當(dāng)?shù)男σ猓刹环?，指著桌上還剩的幾大盤菜，氣勢洶洶反駁：“有哪個人一次吃那么多的。有本事你吃吃看?！?br/>
    說完還揚(yáng)起下巴，很是得意，覺得這樣應(yīng)該能嚇倒他了吧。他挑挑眉，從容不迫地端起碗，拿好筷子，不多時，將桌上的菜吃得絲毫不剩。

    她難以置信地吞咽口水，“你，你真吃完了?！?br/>
    “既然是你讓我做的事，我又豈會不做到?！彼f得不輕不緩，卻鏗然有力。

    “重點(diǎn)不是這個，而是，你怎么可以吃得下那么多飯菜……”

    不對，重點(diǎn)也不對，為什么她說什么，他就必須得做到。理解了話中隱藏的曖昧，她立馬就弱下來，鎮(zhèn)定分析了一會，她在他面前的形象，跟以前的自己，有點(diǎn)判若兩人。

    有點(diǎn)，小女生，很，小女生，天啊，小女生。她不斷在腦海里自我殘害地撞墻。這一定是錯覺，號稱滅絕師太傳人的她，怎么可以這么小女兒情態(tài)。

    她不禁掩面而泣，自己竟真喜歡上這個一面之緣的陌生男人。

    這是什么狗血的感情！為了掩飾她丟人的害羞，她手忙腳亂收拾好桌上狼藉的碗筷，“我去洗碗。”

    匆忙跑進(jìn)了廚房。顧白一笑，她這般模樣，若是給以前的她看到，會作何感想。

    他坐回沙發(fā)上，信手拿起一本書，便閑適地看起來。

    洗好了碗出來，不自覺又多看了他兩眼。那富含詩意的優(yōu)雅模樣，真像做夢?？伤龥]勇氣掐自己，證明這是不是夢。也許，她怕疼，又也許……

    她怕這真是夢。誰知道呢。

    席見離那復(fù)雜的情緒，一直持續(xù)到了晚上睡覺，蜷在被子里，滿臉都是懊惱。懊惱過后，又重溫了一遍與顧白相處的鏡頭，他的一顰一笑，都燦若花火，肆意盛開，他的一言一行，都宛若星辰，光芒四射。他優(yōu)雅大方，從容淡定，溫柔體貼……

    她愈發(fā)肯定，自己真的中毒了，心里，又滋生出一點(diǎn)甜蜜，那種甜蜜遏制不住地增長，直爬上她的嘴角，勾成一抹笑。就這樣，帶著甜蜜地笑甜甜睡去。本該有個好夢的她，卻做噩夢了，那個瘤一般結(jié)在她心口處的傷。隨著時間的推移，不但沒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席夢美，以后，你就叫席見離。你要習(xí)慣著去看透別離。見離，你爸離開我們，遲早有一天，媽也會離開你，你還小，還那么小。你不該承擔(dān)這些……”那時她才六歲，母親的話，斷斷續(xù)續(xù)在耳邊回蕩。

    “愛上一個人，就要忍受他所有可能給自己的傷害，就像手持利刃感覺到疼痛，卻放不開手?！蹦赣H的笑，就像一張染了色的畫紙，泡在水中，不斷褪色。那些顏料，染亂了水，渾濁臟亂。

    “媽，媽！”那片紅色，刺得她雙眼生疼。她跌跌撞撞，爬到躺在地板上，那身體已經(jīng)冰涼的母親旁。

    她瑟瑟發(fā)抖，撫摸著那張因歲月無情雕刻的臉，“媽，你不要再傷害自己了。他不值得你這樣。”

    哦，母親耳朵一向不大好使，應(yīng)該是沒聽到她的呼喚。她抱著母親，兩行熱淚滑過，流到了她嘴中，那惡心的咸味，觸動味蕾，間接嗆到了她的淚腺。

    她嚎啕大哭，將十八年以來蓄積的淚水，頃刻間爆發(fā)，哭得累了，她意識到，母親走了，被世人遺忘的陳舊品般，消失后也不被所愛的人所憐惜，追憶。愛一個人那么痛苦，不如一開始不要愛上。不曾擁有，又怎么會害怕失去。

    她的身子抖得厲害，冷，她很冷，哪里能讓自己溫暖，手握上了一雙大手，溫暖，有力。她緊緊拽住，順著那雙手，往上摸索，終于找到了一片寬敞而又有安全感的地方，帶著清香，她努力把身子蹭上去，整個身子縮在里面，有什么環(huán)繞住了她，將她穩(wěn)穩(wěn)攔起來，怕她丟失一般。

    她，喜歡這個味，喜歡這個感覺，就這么一直依偎著，她寧愿不要醒來。

    他溫柔地?fù)е軅∝堃话愕南婋x，生怕會不小心在自己手上捏碎，長發(fā)將她纏繞在自己懷中。

    她做噩夢了。他沖進(jìn)來的時候，她的身子蜷做了一團(tuán)，瑟瑟發(fā)抖。臉上的淚痕還未干透，眼角邊又不斷往下滑落新的一條淚痕，怎么流都流不完。

    他眼神憂郁，拂袖替她輕輕擦拭掉淚水，握上她的手，一股涼意急速竄上他指間。他眼神冰冷，不對，她的手為何如此冰涼，她體內(nèi)，明明有著，他為了護(hù)她，特地想方設(shè)法弄來的圣物鏡花水月。

    他將她摟得更緊了，為了保持她的體溫，便將自身的溫暖，源源不斷灌輸入她的體內(nèi)。待得懷中的人兒終于平復(fù)了心情，不再發(fā)抖流淚時，他才將她輕輕放回床上，走了出去。

    這次在房子一個偏角，四下無人，他依舊敲了敲那片空氣，“方囚。”

    這回，裂縫開得很快。那雙眼睛的主人，原來便喚作方囚。方囚可不敢再慢待，這回顧白還是特意連名一起喊了，可見事情嚴(yán)重性。

    果然，他開口道：“未見可還在？”鏡花水月之事，未見比他清楚，他須把這事交給未見處理。

    “恩，尚在。”聽得是詢問未見，方囚笑道，遭得顧白的美眸一斜，趕緊咳了咳，“還在離女的冥思閣中逗留，這老頭，呆在冥思閣的時日，倒不比你少啊?！?br/>
    方囚還不忘打趣兩句，覺得先前那一樁事，著實要扳回口氣，能在顧白身上占點(diǎn)便宜，乃人生一大樂事。

    “讓他調(diào)查當(dāng)年所造的鏡花水月，可是有何變故?！彼牫隽朔角粼捴兄?，并未在意，讓他在意的，如今只有這件事。

    “鏡花水月？這可是當(dāng)年你從端南神君處……拿來的，圣物?！狈角粲X得，若是將騙取或者奪來說出口，這可不是記上一大過，那么簡單的事，便急智轉(zhuǎn)口。

    鏡花，凝聚著遠(yuǎn)古時期殘存下來的情魄；水月，盤繞著鬼界幻象的當(dāng)空映月，得兩物者，讀盡萬物語，譬如——鬼物語。鏡花水月為鬼界之亂時遺落之物，也乃三界之圣物，隨著鬼界之亂，一并消失。

    臨走之前，方囚想起件事，“鬼君，央回近日即將著手弄一場筵席……”

    鬼君。發(fā)現(xiàn)自己說漏嘴了，方囚又咳了咳，話都說出口了，收也收不回。顧白早已在現(xiàn)世前交代，不可在世間稱呼他鬼君的名號。顧白，實為鬼界鬼君，喚作未白。顧白，不過是他借用的體內(nèi)那個記憶思想的主人之名。

    未白來到現(xiàn)世，須有個身份。他花了一萬四千年的時間，才找到了她。下一步，就是怎么接近她。在生死薄上，翻遍了所有，顧白，這人的生平經(jīng)歷與生辰八字，都如他的意，遂待顧白死之時，找到作為鬼靈的顧白，與他交換條件，獲取顧白生前所有的記憶。

    接下來，所有的事情，便是與席見離的初次見面。

    “且隨他去?！蔽醋魉伎?，他答道。

    這一句可謂輕描淡寫，重傷了龐大生命力的方囚君。誰人不曉得央回對未白鬼君心存怨恨，所作所為皆不會如表面那么簡單，必然暗藏玄機(jī)。

    不過，這也在情理之中，鬼君的為人，他不說十分了解，可也了解了七八分，在他眼里，無論是誰，想弄出什么是非，只要是沒觸及他底線，他都可以無視。即使那個人，是貴為天君的央回?？磥?，自己的擔(dān)憂，的確是多慮了。想罷，方囚合上了界隧。這界遂，便是這幾日，顧白與方囚聯(lián)絡(luò)的裂縫。

    皓月當(dāng)空照，皎潔如玉。他站在如水月光下，仰面望月，白衣如雪，烏發(fā)如瀑，在晚風(fēng)中肆意飛揚(yáng)。在黑夜中，那身影，無比寂寥。那張傾世絕顏的臉，那雙細(xì)長的眸子，帶著不易察覺的憂傷。

    他，的確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