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日,兩人都默契地沒有提到那天晚上的事情。凌肅對顧楚視而不見,冷臉以對,這態(tài)度就連劉義符都察覺出有什么問題了,但他識趣地沒問。
而顧楚卻對他那句話留了意——“杜子昱到底是誰?”
為什么會有“到底”二字?
思索無果,單雄也已經(jīng)被自己打發(fā),分壇這邊下毒之人自是再沒有任何線索。這個時候,他忽然接到了教內(nèi)的召令,讓他火速趕回天一教。
而另一邊,凌肅卻對著手中兩張信紙怔愣了許久。
一張是天樞弟子送來的有關(guān)邱蝶的資料,另一張則是一張任務紙。
邱蝶,邱讓之女,十八年前與邱讓斷絕關(guān)系……這些他都一清二楚,但這次天樞部遞上來的資料中,卻多了一句話,一句在他腦中宛如晨鐘暮鼓嗡然響起的話。
“幼時與師兄陸懷憂訂有婚約?!?br/>
他想起上一世左護法時常對著顧楚的臉失神的樣子,想起他腰間的那塊蝴蝶形玉佩,想起上一世天樞殘留部眾的話,以及……那男人留給他的紙條。
任務紙上寫著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與上一世一般無二,每一筆每一劃,他都能在腦海中勾勒出來。
“于漠北尋渡厄草。”
上一世,教主在一年前突現(xiàn)走火入魔之兆,而同|修煉化天訣的他和顧楚卻毫無異樣。邱讓用了許多丹藥用以克制,卻始終無法徹底根治,越到后來,教主走火入魔的狀況越是嚴重。一日教中傳來消息,讓他前去漠北尋渡厄草,道這是對教主走火入魔之癥有根治之效的藥物。漠北遠在北方沙漠盡頭,已出了天一教勢力范圍,且來回一趟不少于兩個月。他那時得此消息,只驚喜于教主的狀況有救,便毫不遲疑放下手頭任務,獨自前去漠北尋渡厄草,卻無絲毫所得,且耽誤了不少功夫。
待他一個月后無功而返,得知的卻是他離開后天一教被滅、教主死于欺霜堂的消息!
此刻將手中兩份資料以及那男人的紙條重合起來,他這才猛然驚覺,這一切或許是局!
“少主……您看?”一旁的玉衡弟子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看了一眼臉色難看的凌肅,遲疑地問出口,“您何時出發(fā)?”
“事不宜遲,這幾日便出發(fā)。不過,這消息是誰發(fā)出的?”
————
顧楚回到天一教,先回了玉衡部交還任務,接著又去了司衡處一趟。
“你怎么回來了?”見到顧楚的瞬間,司衡臉上的表情有些恐怖,帶了些許猙獰,“你沒收到我的信嗎?”
顧楚皺眉:“你給我送了什么信?”
司衡臉色瞬間煞白,接著掩飾一般搖了搖頭,岔開話題:“沒什么,既然你都已經(jīng)回來了,那封信便沒什么用。你過來找我是為了那件事?”
顧楚點頭。
司衡從懷中抽出一張紙遞給他:“我只能找到之前幾個月的教眾部署,這個月和之后的沒法查,玉衡這邊管得很緊。前兩天左護法過來了一趟,把所有的消息都封鎖了,我聽說不止是我玉衡部,其他各部也被左護法掌管了。”
“教主呢?”
“落雨軒自半月前便再沒消息,就連左護法將各部接管都沒有出面?!?br/>
顧楚想起那紙條上所寫的內(nèi)容,心下升起一股奇怪的情緒,有擔心,有焦急,但也有快意,腦中思緒混亂不堪,讓他一時理不清楚,索性不再去理會。
接過司衡遞過來的紙張,顧楚粗略地在那張紙所記錄的“六月前”、“三月前”、“一月前”幾處看了一下,視線定定地落在那后面的“教主”二字上,面色卻依舊平穩(wěn),不動聲色地將那張紙塞回袖中,向司衡道別,直接往黃泉山走去。
路過聽風堂的時候,對面一隊看似搖光部的教眾走了過來,前面還押著幾個人。
“等等——”
見叫住他們的人是顧楚,領(lǐng)頭的那人停了腳步,朝顧楚躬身行禮:“少爺?!泵嫔珔s沒有多少尊敬。
顧楚的目光卻落到了他身后那道紅色的身影上。
少女臉色蒼白,衣服上也沾了不少血,原本別在腰間的皮鞭此刻卻纏在她身上,勒得她身上傷口外翻,露出一塊塊猙獰的血肉來。聽到顧楚聲音的瞬間,她雙眼猛地一亮,接著像是想到了什么,眉間蹙了蹙,面露猶疑,等聽到那領(lǐng)頭之人喚顧楚“少爺”,而顧楚又坦然受之后,她臉色變了變,用力掙扎著大叫了一聲:“顧楚!你竟然是魔教中人!唔——”
她身邊的人抬手狠狠抽了她一鞭子。
“少爺認識這個人?”領(lǐng)頭那人眼神一凜,刺刀一般直直射向顧楚。
對上那人懷疑的目光,顧楚冷笑了一聲:“就算認識,你又待如何?”
那領(lǐng)頭之人還沒說話,少女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顧楚!你這個混蛋!我不會放過你!”
眼下的狀況,即便顧楚認識她,也沒什么可疑的。那領(lǐng)頭之人隨意抱了抱拳,譏諷著扔下一句話就命人將這些人帶走了。
“此事屬下自會上報欺霜堂?!?br/>
他說的是欺霜堂,而非教主。
顧楚擰眉,看著那隊人馬越走越遠,直往刑堂走去。
看來……那邊已經(jīng)開始行動了。
回到黃泉山,顧楚發(fā)現(xiàn)邱讓罕見地不在,那羅呆怔地立于藥房之中,聽到他的聲音,才僵硬地快速走出,笨拙地抱住顧楚,在他臉頰上蹭了蹭,嘴角的弧度加大,顯得越加詭異了。
顧楚抬手摸了摸那羅的頭發(fā),精神力徹底放出,用溫柔的聲音命令道:“那羅,告訴我邱讓和左護法說了什么?!?br/>
那羅呆滯了一瞬,像是接收到信號從而緩慢了一瞬的機器人。接著他張開口,發(fā)出與邱讓一模一樣的聲音,那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
“懷憂,你到底想做什么?”
接著是另一個聲音:“我想做什么你不會不清楚。你將他養(yǎng)在我眼皮底下這么多年,千方百計保住他性命,甚至將教主也設計進來,不得不說,邱讓你的手段很高超。”
“懷憂……蝶兒已死,他好歹是蝶兒的骨肉……你當初在蝶兒面前立過誓——”
“我是立過誓!我發(fā)誓絕不親手殺他!我也確實沒有‘親手’殺他!若是我真正動手,你以為他能活到現(xiàn)在?!”
“你現(xiàn)在這樣與親手殺他何異?”
“呵呵,多說無益,邱讓,你雖是我?guī)煾?,卻也已經(jīng)是過去的事情了,而邱蝶自改名詹靜,便已與我恩斷義絕,再無瓜葛。今日你只要告訴我如何引發(fā)他身上的毒,我便能給他留個全尸?!?br/>
“陸懷憂!你!”邱讓的聲音暴怒,卻硬生生卡住了,半晌才繼續(xù)道,“你可知道教主已獲悉此事?!?br/>
陸懷憂的聲音笑了笑:“教主將近三年沒有吸食他的血,走火入魔之癥已經(jīng)越加嚴重,這幾日落雨軒中沒傳出任何消息……邱讓,你到底使了什么法子,竟讓教主放過他?”
“不管教主是否放過他,他始終是教主的藥人,你如今下定決心要他死,可有想過教主?”
“邱讓,你不用再找借口了,顧楚——他必死無疑!既然你依舊不肯說出如何引發(fā)他身上的毒,那留著你也沒什么用了?!?br/>
“阿楚——”那羅學完兩人的話,雙眼期待地看著顧楚,像是討要表揚的孩子。顧楚垂眸,面色黑沉下來,腦中思緒翻飛,心不在焉地再次摸了摸他的頭。
一個猜測忽然閃過他的腦中,他從懷中掏出詹靜的那本手札再次翻了起來,但看了半天,眼前依舊是那些深閨怨詞,手札主人內(nèi)心求而不得的痛苦倒是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
剛放下那本手札,指尖卻觸到一個堅硬的物體,顧楚眉間一動,心下有異,將那半塊蝴蝶形玉佩取了出來,仔仔細細查看了一番,果然在玉佩不到半寸厚的側(cè)面摸到了刻痕極淺的兩個字。
靳、詹。
腦中一直繃著的某根神經(jīng)徹底斷裂了開來,一切前因后果都在眼前串成,顧楚想到三年前那一晚,滿腔情緒乍然裂開,眸中黑暗如同颶風席卷,將一切光芒全都吞噬了進去。
難怪,難怪那晚凌肅對他強調(diào),靳家八十多條人命都喪于他手。
當晚,他被人“請”到了刑堂。
“近日教外多了不少宵小,昨日那幾人更是突破毒瘴潛了進來,為了您的清白,還請顧少爺在刑堂停留一段時間?!敝髡菩塘P的搖光堂主對他如此說道。
刑堂內(nèi)眾人的神情都很凝肅,動作戒備,完全是繃緊了神經(jīng)的模樣,只待什么事情發(fā)生。
第二日,顧楚被刑堂幾人押著送到了欺霜堂。
顧楚一踏入欺霜堂,便對上了上首那張酷似杜子昱的臉。秦軒面色并不怎么好看,帶著大病初愈似的慘白,眉間的疲憊也毫無遮掩,讓人懷疑他下一刻是否就會倒下。而他的下首,坐著包括陸懷憂、幾部堂主在內(nèi)的十來個人,幾人臉色各異,視線不約而同地落在顧楚身上。
看到眾人押著顧楚進來,陸懷憂的臉上無悲無喜,完全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顧楚在此,還請教主定奪?!彼退皝淼男烫玫茏臃A了這句話后便悄然退出,順便帶上了門。
“左護法?!鼻剀幍穆曇魩е┰S喘息,疑惑地向陸懷憂看去,“這是怎么回事?”
陸懷憂依舊是一身青衣,柔弱文士的模樣,聽到這話,這才起身向秦軒行禮,慢慢地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慢條斯理地說道:“教主,顧楚勾結(jié)南方諸大派,殺我教分壇弟子,引外人入我教,證據(jù)確鑿,還請教主定罪。”
秦軒的視線在陸懷憂身上轉(zhuǎn)了一圈,又落到了顧楚身上:“有何證據(jù)?”
“當日滅靳家滿門,顧楚本可毒死容非花,卻放棄使毒,導致柳城分壇被其搗毀,此為一?!?br/>
顧楚笑了起來:“這便是我勾結(jié)容非花的證據(jù)?”
陸懷憂卻沒理會他的話,繼續(xù)說道:“此后兩年,顧楚每到一處分壇,容非花便于彼處現(xiàn)身,各處分壇損失慘重,此為二。容非花認得少主與顧楚,四年來少主曾遭容非花攻擊四十六次,而顧楚遭容非花攻擊次數(shù)——零。”
聞言,顧楚忽然抬起頭看向上首處端坐的人,那人神色平靜,沒有絲毫情緒波動。
“月前,顧楚與武林盟謝亦歡之女謝紅凌結(jié)交,予她靈神丸用以克制毒瘴。昨日教內(nèi)弟子于南山山道上拿下謝紅凌與其同伙,經(jīng)審問,靈神丹得自顧楚,此為三?!?br/>
“左護法——”顧楚猛地打斷陸懷憂的話,“在給我定罪前,可否容我說幾句話?”
“可?!标憫褢n點頭。
“左護法如此處心積慮大手筆構(gòu)陷于我,唯一的目的便是將我除去,可是因為邱蝶,或者說,詹靜?”
堂中圍坐的幾人驀然聽到這話,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皆面露疑惑,面面相覷。
陸懷憂眼中猛地閃過一道精光,語氣重了起來,沉聲問道:“你是在轉(zhuǎn)移話題?”
顧楚呵呵笑了起來:“左護法,這堂中實在是冷清得緊,何不聽我講個故事?”說著沒等陸懷憂回答,他便自顧自說了下去。
“這故事的主角便是一對青梅竹馬,師兄師妹。兩人幼時訂有婚約,本該如此下去,兩人喜結(jié)良緣,婚后恩愛異常,只是沒想到——師妹移情別戀,愛上了當時名震一時的江湖少俠,并不惜為其叛出師門,改名易姓以示決心。那師兄心下惱怒,用了手段讓師妹與那江湖少俠產(chǎn)生誤會,使其心如死灰,意圖遁入空門。之后機緣巧合之下,誤會解開,前嫌盡釋,師妹更是懷了孩子。而那師兄,自師妹叛出師門便加入天一教,兩年之內(nèi)成為左護法,并于三月后發(fā)無赦令誅殺那江湖少俠。天一教傾巢而出,那少俠自是不敵,最終死于那師兄之手,而師妹——因有身孕,免遭慘死,她跪求那師兄留她腹中胎兒一命,待生下那胎兒,她便會自盡?!?br/>
“師兄將那嬰孩扔至一間破廟,便沒再理會他的生死,直至四年前,在天一教總壇遇見與他那師妹面容肖似的藥人,名為顧楚。”
“左護法,我這故事,說的可對?說的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