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這幾天,韓祈總會時不時地感到頭暈目眩
上午有一堂寫生課,所有學生都在室外支著畫板寫生。
他明明吃過了噬光顆粒,但韓祈卻覺得分外炙烤,身體的溫度在漸漸升高,連視線都開始模糊起來。他晃了晃腦袋,把手撐在畫板上,支起疲憊無力的身體。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最近都很正常,什么事也沒有發(fā)生啊。韓祈模模糊糊地想著,突然感覺到指尖被灼燒的疼痛,他低頭一看,被按在手里的白紙燒出來十個指印。韓祈嚇了一跳,猛然站起來,畫板摔在了地上。動靜太大,周圍的人都用莫名其妙的眼光看著他。人類是看不出來白紙上灼燒的痕跡,但是吸血鬼可以。
慕川湊過來好心地問了一句,“怎么了?”
韓祈卻好像沒聽到他說話一樣,不作聲,只是愣愣地盯著自己的雙手看。慕川疑惑地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驚訝地發(fā)現韓祈的十指全都滲出了青黑色的血液。
慕川也是檀血貴族之一,雖然他的階位不如軍醫(yī)那么高。所以,他立刻知道這是什么癥狀了。他攬過韓祈的肩膀,也不管周圍人的視線,把他扶到了室內。
避開了那刺目的陽光后,韓祈終于感覺好了一點點。他抬頭對慕川道,“謝謝你。”
慕川糾結地皺起了眉頭,猶豫著該不該說。韓祈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又問,“你知道原因?”
慕川干巴巴地笑了笑,沒有回答。
韓祈也不為難他,只說,“不樂意告訴我就算了?!比缓髶u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似乎是想出去。
“你現在最好別在太陽底下。”
韓祈點點頭,但還是往外走。
慕川一咬牙,最終還是和盤托出了,“你的癥狀很像反噬。”
腳步猛然一頓,韓祈僵硬地轉過身,“反噬?”
“你身體里的血液正在減少,不過因為你是血匙,這個過程很緩慢,所以你能活現在,普通吸血鬼的話可能很早就死了……”
那一瞬間,韓祈感覺天昏地暗,身體重重地搖晃了好幾下才穩(wěn)住。慕川焦急地跑過來,及時地扶住了他的胳膊,韓祈反拽著他的手,問道,“你剛剛說……本體毀滅?”
“可能是我搞錯了……畢竟你是血匙,應該不會……死……”
韓祈深深吸了口氣,努力地平復著自己的情緒。最后他慢慢松開了手,邁著虛浮的步伐往外走去。
“韓祈,你要去哪?”
“回家而已,你幫我請個假吧?!?br/>
韓祈是打車回去的,司機看他臉色慘白,嘴唇都毫無血色,還好心地問要不要直接送到醫(yī)院。韓祈笑著搖搖頭報了個地址。回到家后,全身乏力地往沙發(fā)上一倒,打了個電話給離燁,讓他過來看看。
他現在還不想讓夙夜知道這件事。身為血族元帥,他有時候會特別忙,異族跨界的事情都等著他處理。尤其最近還發(fā)生了人類的連續(xù)失蹤事件,獵人世家更是頻繁地要求雙方會面。
最重要的是,這種事情被夙夜知道后,說不定又會暴走,遷怒,為自己大開殺戒。韓祈再也不想看到漫天腥風血雨的畫面了,他決定還是先問問軍醫(yī)大人。
偏偏湊巧的很,離燁剛過來的時候,夙夜也回來了。他吻了下韓祈的臉頰,又朝離燁問道,“你來干什么?”
離燁忍不住腹誹,這話怎么聽都覺得充滿了占有欲??!他剛想回答,卻看到韓祈對他使了個眼色,于是就干咳了兩聲。
韓祈搶著回答道,“是我叫他來的?!?br/>
夙夜微微皺起了眉頭,“病了?”
“不……不是,就是……過來聊聊天而已……”
夙夜懷疑地看著他,“是嗎?”
“嗯……嗯,就是……聊聊天……”
“你沒講實話?!?br/>
“是真的,”韓祈的腦子開始飛速地運轉,搜尋著合適的借口,突然靈光一現,“好像是……懷了,所以叫阿燼來看看……”
這下不僅離燁震驚了,就連夙夜都愣了一下。
氣氛安靜得詭異,韓祈尷尬地笑了兩聲,拉了拉夙夜的衣袖,“……你不高興?”
夙夜臉上是哭笑不得的表情,沉聲問道,“你就不能跟我說實話嗎?”
韓祈心里咯噔一下,夙夜怎么就知道他沒說實話了呢?大概是試探自己吧,韓祈想了想,還是決定把謊言圓到底。
“我好像是……有孩子了,最近吃東西老是吐……”
夙夜仿佛已經看穿了韓祈的的心思,悠悠然地往沙發(fā)上一靠,說道,“血族是不像人類那樣有孕吐反應的?!?br/>
韓祈的臉驟然紅了個透。
夙夜繼續(xù)揭穿他,“更何況我并不想讓你生孩子,所以一直都沒有……”
韓祈陡然詫異道,“那我們之前那么多次……都白費了?”
夙夜正要回答,離燁咳了一聲,這種話題在他面前說真的好嗎?韓祈意識到自己說話太過勁爆之后,已經恨不得鉆地底去了,于是紅著臉不作聲了。
原本是想支走夙夜的,現在可好了,對方不依不撓地問,“是不是發(fā)生什么事了?”
韓祈深深吸了口氣,最終決定不能妥協(xié),便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其實,我很想要孩子,但是一直沒有,我以為我身體有什么問題,所以……”
他故作難為情地掃了夙夜一眼,元帥大人的臉色卻沉了下來。過了很久,他低沉而又緩慢地說,“為了這個孩子,你可能會死的?!?br/>
血匙的不死血統(tǒng)不一定能抗衡他血統(tǒng)的命運,夙夜不敢賭,而且他也不愿意賭。那種心臟被狠狠撕扯的感覺,他已經在千百年前的那場浩劫里體會過了,絕對不想再來第二次了。
因為夙夜的僵持,韓祈只能先把這件事情緩了下來。直到后半夜的時候,他反復確認夙夜已經睡著了,這才輕悄悄地起身,穿好衣服和鞋子,披著夜色出去了。
“花宴”還沒打烊,里面亮著鵝黃色的暗淡光芒。韓祈推門走了進去,離燁優(yōu)雅地靠在椅子上,十指交疊,顯然是在等著他的到來。
“今天找我到底什么事情?”
“我似乎出現了……反噬的癥狀?!?br/>
離燁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他猛地站起來,抓著韓祈的肩膀,“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我在白天的時候總是頭暈,在太陽下還會……流血……”
聽到這句話,離燁仿若脫力般地松開了手。他的神色變得絕望,僵硬地轉過身,嘶啞道,“你跟我來吧?!?br/>
經過了這么長的時間生長,原本像花房一樣的地下培育室已經成了一片茂密的森林。而那株碩大無邊的薔薇藤像山脈一樣蔓延。
韓祈睜大眼睛看著,驚訝到一句話都說不出。
離燁的聲音透著濃濃的疲倦,“你應該會沒事的?!?br/>
韓祈轉過頭奇怪地盯著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離燁臉上的表情雖然平靜,但依然可以看出他內心的不安,臉色隱隱有些發(fā)白了。
“逆天而行總是要付出代價的,只是沒想到還是把你拖下水了?!?br/>
“什么意思?”
離燁深深地嘆了口氣,緩緩道,“血族雄性原本是不能誕育子嗣的,所以,為了做到這一點,我們必須付出代價。但是,這個代價我們是向人類索取的?!?br/>
“是不是和這次的連續(xù)失蹤案有關?”
“不是失蹤,是已經死了?!闭劶叭祟惖纳溃x燁臉上的表情很冷淡,“他們的血液早就變成了孕育新生兒的‘營養(yǎng)液’,他們是祭品?!薄?br/>
“緋血貴族的身體只是相當于絕好的容器,孩子會在你們體內誕生,所以,就不用再傷害母體,吸取母體的血液了。”
瘆人的寒意頓時從腳底攀附上來,韓祈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然而更讓他心寒的,卻是離燁冷漠的面容。
這根本就是一場早就計劃好的謀殺。
“人類的血液還是無法滿足新生的血族,所以,他們開始在母體上尋求,就發(fā)生了反噬,”說到這里,離燁的臉色明顯蒼白了,“我沒想到會發(fā)生在你頭上,大概因為你是血族血統(tǒng)的源頭,所以……”
離燁突然跪了下來,他握住韓祈的手,懇求道,“再給我一點時間,會有辦法的,我一定保證你好好的。”
韓祈已經從震驚中恢復過來了,臉上的神色慢慢沉了下來。
“相信我,可以做到的?!?br/>
韓祈慘淡地笑了下,“阿燼,起來吧。”
離燁還是跪在地上,固執(zhí)道,“你相信我!”
“其實,我在意的并不是我會不會死……”
永遠沒有盡頭的生命,何嘗不是一種懲罰?這種無止境的時間讓吸血鬼成為一個寂寞冰冷的種族。人類的生命很短暫,所以那些溫暖的片段就顯得格外珍貴。在身為人類的二十年里,韓祈無數次體驗過這樣的溫暖。如果有選擇的機會,他倒寧愿自己是人類,是短暫卻耀眼的焰火,也不想被賦予無休無止的昏暗光陰。
他愛人類,很愛很愛。
韓祈眨了眨眼睛,淚水輕輕落下,“復仇是個死循環(huán),為什么要用這些無辜的亡靈來換取血族的新生?”
離燁詫異地看向他,“你忘了千百年前自己是因何而死的嗎?”
“我當然記得,那種灰飛煙滅的疼痛怎么可能會忘呢?”
“那你還……”
韓祈突然大聲地吼著,“這些就能成為殺戮的借口嗎?”
腦海里又閃過在不久前發(fā)生的血腥屠殺的場景,夙夜站在漫天血雨里,臉上的表情也是冰冷如斯。韓祈下意識地把這兩件事情聯系在一起,他被自己腦海里的想法嚇到了,可是這種可怕的想法卻似乎就是事實。
“你們是不是都知道這個計劃?除了我……”
離燁哀求地看著他,“韓祈你別這樣……我一定會讓你好好的?!?br/>
“回答我?!?br/>
他沉沉地低下頭,“只是我和……”
“這個計劃,”熟悉的嗓音突然傳了過來,離燁抬起頭,夙夜往這邊走了過來,他看向韓祈,“我們都知道,除了你?!?br/>
波瀾不驚的話語,平淡的語調,漠然的神色,這些就像一把把鋒利的匕首,直直地捅到韓祈的心臟上。原來他一直活在一個巨大的謎團里,重生、漂泊、鮮血、殺戮……甚至是相遇、相知、相愛大抵都是計劃的一部分而已。
韓祈突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哀傷和疲憊,無邊無際的寒冷徹底吞沒了他。
他邁著僵硬的步子,往外走去。擦肩而過的時候,夙夜拉住了他的手,他卻連頭都沒回就猛地甩開了。
韓祈走了之后,周圍的氣氛一下子沉寂了。
離燁慢慢從地上站起來,沙啞著聲音問道,“夜,明明你和湛都不知情的,為什么要這么說?”
夙夜平靜地回答,“你和喬念能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離燁強裝著鎮(zhèn)定的表情,但是他的眼眶卻漸漸紅了起來,他哽咽了一下喉嚨,然后低下頭,“元帥,對不起……”
“還是想想怎么解決吧?!?br/>
“已經停不下來了,元帥……”
離燁的聲音里透著蝕骨的寒意。
夙夜沉默不語,心底涌起了隱隱的不安感。
夙夜走了之后,離燁也離開了這里,但是他是去往另一個方向的囚|禁室。自從那天起,凌焰就一直被他關在這里,昏暗的房間里,只有微弱的光線透進來。長滿了尖刺的綿密花藤就像一道道圍欄,凌焰是逃不出去的。
他譏諷地挑起嘴角,帶著涼意的聲音從黑暗里傳來,“軍醫(yī)大人,是不是計劃敗露了?”
“這只是遲早的事而已?!?br/>
凌焰重重地嘆了口氣,“收手吧,現在還來得及?!?br/>
“是嗎?”
凌焰透過花藤的間隙看他,“你放我出去,或許我還能找獵人世家想想辦法?!?br/>
“已經來不及了……”
離燁抬起頭,他的眼神沉默而堅忍,帶著的刻骨仇恨。凌焰下意識地想去碰碰他的臉,可是被那些尖銳的花刺擋住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