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破例沒有下雨，海面上還有點小風。老師們約好下午一同坐船過去，喬可欣特地帶上了泳衣，說今年還沒游過泳呢！

    童悅穿了件寬松的長t恤，下面是銀灰的打底褲，人字拖，很悠閑的感覺。

    李想到碼頭來迎接，有些日子不見，他好像曬黑了，頭發(fā)修得很短，猛一看，真少了些少年的青澀氣。

    班長和一幫同學先到的，謝語也在。船還沒靠碼頭，趙清的手就揮個不停。

    喬可欣斜視著與趙清貼面低語的趙語，問童悅：“是不是有什么情況？”

    “有情況又怎樣，沒情況又怎樣？”童悅反問。

    喬可欣眺望遠處茫茫大海，聳聳肩，“是哦，能怎么樣呢？似乎每個人都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很好，唯獨我很失敗。這大概是我和你們最好的聚會了，我準備去廣州?！?br/>
    童悅沒說無關(guān)痛癢的安慰之辭，喬可欣無論在哪里，都會善待自己。

    孟愚沒有同船過來。

    “孟老師大概要晚一點到，他現(xiàn)在火車上?！贝a頭上有點濕，李想輕扶著童悅的胳膊。

    碼頭附近就有一片沙灘，老師們迫不及待地跑過去。

    “給！”班長笑瞇瞇地遞過一只插了吸管的椰子。

    童悅摸著有點冰，雙手先捂著，等稍微溫些再喝。“其他老師沒有嗎？”她掃了一圈。

    “等會和他們拼酒。童老師不能碰酒，就特別照顧這個?！卑嚅L說道。

    童悅欣然，他們一畢業(yè)，角色立刻互換，以前她把他們當孩子般照顧，現(xiàn)在受照顧的人是她。

    李想陪著她沿島散步，沒有太陽的炙烤，礁石、海浪、一株株開滿花朵的樹木，微風，真是美妙的享受。

    “聽說你下學期不在實中了。”

    “嗯，換個學校。”

    李想沒有像別人問為什么呢，“會考慮上海嗎？”

    “上海離青臺，得坐七八個小時的車呢！”她委婉地把話題挪遠。

    “也有飛機的。”李想嘆了口氣，不敢有什么奢望，“我可以和你聯(lián)系嗎？”

    “不可以?！?br/>
    他扭頭看她。

    “我可不想成為你心中一道抹不去的陰影?！?br/>
    李想大笑，“你想太多了，我只是尊師重教，過年過節(jié)向老師問聲好?！?br/>
    “那發(fā)郵件吧！”

    “小氣的女人。”

    她抿嘴輕笑，是呀，別扭而又小氣的女人。

    李想爸媽在沙灘搭了兩個大的涼棚，酒席就放在里面。真的很熱鬧，像篝火晚會，學生們輪流表演，老師們也跟著瘋，李家的親戚朋友、小島上的鄰居就是觀眾。

    李想敬了一圈的酒，就坐到童悅的身邊，大男人般替她布菜、斟飲料。童悅到不好意思了，“老師那么多，你別只關(guān)注我?！?br/>
    李想慢悠悠地回道：“那又怎樣？”

    她啞然。

    “我沒有太晚吧！”涼棚外多了個身影。

    “不晚，不晚，重頭戲剛剛開始?！卑嚅L搶先沖出去。

    “那就好，只是我還多帶了一位客人，可否挪個座?！泵嫌藓呛切χ?，從身后拉出個人。

    童悅捂著嘴，眼眶不由地紅了。

    “凌老師，歡迎！”李想禮貌地招呼。

    “祝賀你，李才子?！绷枇嵴Z音哽咽。

    有幾秒鐘的冷場，隨即響起熱烈的掌聲。

    趙清拍拍孟愚的肩，“兄弟，有出息，來，咱們走一個?！彼似鹆司票?br/>
    凌玲被安排在童悅的身邊，兩人緊緊地握著手，都有點顫抖。

    “我沒有勇氣，是他鼓勵我，我才敢回來的。鄭校長也邀請我回實中繼續(xù)教課。”凌玲回頭，深情脈脈凝視著被眾人灌酒的孟愚。

    “真好，以后會更好的?！?br/>
    “我一定要用力珍惜?！?br/>
    童悅點頭。凌玲是曾經(jīng)迷失過，但她受到了懲罰，付出了代價，現(xiàn)在她又找回自己。只要還愛著，何必介意過去？

    苦盡甘來的大結(jié)局總令人唏噓、淚眼婆娑。

    “婚禮放在七夕節(jié)，他沒和家人提過我的錯，他一直都呵護著我，所以我什么也不要擔心?！?br/>
    “嗯，孟老師很man。”

    兩人相視而笑。

    “我想盡快要個孩子，男生，像孟愚?！?br/>
    童悅閉上眼，無法想像一板一眼的小孟愚是什么樣，但她相信凌玲心中早已勾勒個百次千次。如她在靜夜里，描繪小姑娘的輪廓，什么樣的眉眼、嘴角，笑起來什么樣，講話時的神態(tài)，生氣噘起小嘴。有點像她，也有點像葉少寧。

    眾人鬧到半夜才回市區(qū)，孟愚和趙清都醉了，一幫男生負責相送。

    李想陪他們坐渡船過來，這是晚上最后一班回島的船，他在碼頭上與童悅告別。

    在別人看不到的角度，他飛快地抓起童悅的手啄吻了下，“童老師，世上最美好的感情，就是還沒來得及發(fā)生的那種。我會珍惜?！?br/>
    他轉(zhuǎn)身上船。

    童悅含笑目送他，她同樣也會珍惜這份純真的回憶。

    手機上有幾個來電未接，都是同一個名字，她沒有回，直接刪除電話記錄。

    睡前，依然一杯牛奶。剛從微波爐中端出，喝了幾口，座機響了，“家里怎么沒電？”

    “呃？”她低頭看著落在地上溫和的光暈，那是什么？

    “我九點鐘經(jīng)過樓下，家里漆黑一團?！?br/>
    她沉默。這人不會是被外星人換腦了吧，以前是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云無妥處?，F(xiàn)在離家卻開始戀家，怪哉！

    “是保險絲壞了？”

    “”

    “童悅？”

    “保險絲沒壞，燈也沒壞，我人也沒壞?！彼裏o力嘆息。

    “哦，晚安！”

    怔怔握著話筒，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她在《懷孕日記》里寫道：“寶貝，你說你爸爸今晚是不是又喝醉了？難道醉酒會加降低人的智商?！?br/>
    太平洋商場成立五周年慶，促銷活動前所未有，所有品牌一律五折，還有抽獎。

    童悅是被鄰居拉過去的，商場空調(diào)溫度打得很低，也抵不上人潮的熱浪滾滾。

    她很快就與鄰居走散，索性順著人流慢慢逛，其實她沒有什么想買的。

    在名表柜，很巧，遇到了車歡歡與羅佳英。

    羅佳英趴在柜臺上，臺面上已經(jīng)放了好幾塊表，她像是拿不定主意?！皻g歡，你說哪塊少寧戴比較好？”

    車歡歡神情有些恍惚，一抬頭，看見了路過的童悅。

    “阿姨”她低低叫了聲。

    羅佳英順著她的視線追去，只看到童悅的背影，“有什么好看的，無關(guān)緊要的人?！彼参寇嚉g歡。

    車歡歡在樓梯口截住了童悅，她直勾勾盯著童悅纖細的腰身，“你騙我！你沒有懷孕?！?br/>
    “我懷沒懷孕，和你有關(guān)系嗎？”童悅冷冷地問。

    “你反正不夠誠實?！笔堑?，肯定從一開始就沒懷上孕，不然葉大哥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提出離婚的。車歡歡心中暗潮起伏。

    “對你，沒必要。麻煩讓開，你擋著我的道了。”

    “沒有我擋著，葉大哥也不會愛上你。勉強的婚姻長久不了?！?br/>
    童悅輕蔑地傾傾嘴角，“你這么緊張，是我擋著你的道了嗎？”

    “我還年輕，我可以等，你呢？”

    “我有自知之明，該撤就撤?！?br/>
    下腹處有一股熟悉的熱流涌動，她扶著樓梯，鎮(zhèn)定了下，拿起手機，“蘇陌，我在太平洋商場?！?br/>
    “你也去擠這個熱鬧，你忘了你的身體?！碧K陌柔聲責怪，“我去接你？”

    “好！”

    她沒有看瞠目結(jié)舌的車歡歡，離婚后有男友很正常是不是，沒什么大驚小怪的，野百合也會有春天。

    車歡歡悲傷地意識到，童悅都有了男友，葉少寧再在意她也是惘然，那么，他對自己這么冷，不是有責任，也不是有義務(wù)，他也許真的是在意自己和其他男人上過床，或許是真的不愛她。

    那還有什么可期待的？

    她傷心欲絕離開了商場。

    羅佳英焦急地在名表柜前左顧右盼，歡歡去趟洗手間要那么久嗎？

    “大媽，這表你到底要還是不要？”營業(yè)員不耐煩地問。

    “我我去找個人呀！”她賠著笑，“你幫我留著。”

    營業(yè)員一翻白眼，悄聲對同事嘀咕，“買不起還裝大款，瞧著就惡心?！?br/>
    停車場前，童悅的臉色越來越白，把蘇陌嚇了一跳。“你中暑了？”

    她擺擺手，“麻煩你快點送我去醫(yī)院。”

    她感覺得到，下面好像出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