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走出一位弟子,躬身抱手道：“稟告金星長老，一羨長老所言句句屬實，但我們的確忤逆宗主旨意，違反宗門規(guī)定，之后無論有什么懲罰，我們自愿領(lǐng)受。但唯有一項懇求，希望三位長老能替我們作主。我們不愿錯失如此難得的修煉機會,所以懇請長老們說服各位宗主，請他們允許弟子繼續(xù)修煉《修仙心法全解》?！?br/>
    “好,好?！苯鹦堑廊艘姷茏尤绱苏\懇,不禁動容贊道，“大義從來不囿于一宗一派之見,而有識之人總能慧眼辨別什么更值得追求。”他掃視眾人,緩緩說道,“依我看,各位不妨互讓一步,海闊天空。宗主們不必為了此事大驚小怪。宗門高徒輩出,青出于藍，豈非美事一樁？弟子們也不必大動干戈,壞了尊師之禮。宗主為了維護各派道統(tǒng),亦是煞費苦心。但我相信天道人心,宗主們不日之后亦能理解今日弟子之選擇,體味到各派之間破除壁壘,坦誠相融之必要。不如這樣,我把《修仙心法全解》存于仙盟十宗塔一層，由各位弟子自愿前來修煉。如今魔修猖獗，仙盟急需新的有能之士，該心法正是為此而編。我還是希望它能發(fā)揮應(yīng)有的作用，以助仙盟剿滅魔修，早日還長澤大陸一片清明凈土?！?br/>
    長老說話帶著德高望重的感染力，令聽者無不心神激動，動情撫掌。然而在這將近圓滿的氛圍里，一把淡淡茶香熏過的嗓音鋪陳開來，為濃稠的認同感注入了一劑瀉立停。

    “愚以為堵人之口的說服實在說不了服，不過是單方面的威壓罷了?！蹦皆陂L老那群人里突然開口，令大家意想不到，尤令下跪的宗主們驚訝不已，“這么多宗主齊聚仙盟，定有他們的理由。諸位長老何不稍安勿躁，聽聽他們的意見呢？須知說服他人要的是令人百口莫辯的理，而不是令人無口可辯的力?！?br/>
    “放肆，這里輪不到你說話！”金星道人沒料到莫方會橫插一手，趕緊暗自運功加固牢籠，封住莫方的嘴巴。不過莫方已說完他該說的了。他抵著強大的禁錮，平靜地看向跪著的紅袍宗主。

    那宗主不知莫方什么來頭，正欲發(fā)問，卻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可以說話了。他驚訝地回莫方一個眼神，開始講了起來。

    “沒錯，《修仙心法全解》的確能讓修煉者修為大增，甚至短短數(shù)日便使其超過一宗之主。同時身為宗主與敗者，我自認技不如人，修為不精。但是，無論這本心法能夠給人帶來多大的提升，我，還有我身后的所有宗主，皆認為它是一本險惡的邪物。若不及時制止弟子們修煉，以后定將釀成大禍！身為一宗之主，我不能放任門下弟子為貪求眼前所得，揠苗助長。若我不為此事出聲，更是愧對歷代師祖，有辱宗主之名！”

    這名宗主身后的弟子很是慌張。他們試圖加強禁錮，但不知為何毫無用處，根本阻礙不了他們的宗主繼續(xù)說話。

    “我宗弟子得到《修仙心法全解》，數(shù)日修煉之后修為大漲，于是其他弟子也紛紛修煉起來，在宗內(nèi)掀起一陣風潮。但此心法并非丹藥那般單純提升修為。據(jù)修習此法的弟子所述，在修煉了它以后，每當發(fā)動靈力之時，必須在運轉(zhuǎn)本宗心法前，先要運轉(zhuǎn)那部心法。若非如此，不但施法費力，事倍功半，甚至連靈力也會運轉(zhuǎn)不暢！這樣的心法根本不是正道應(yīng)該修習的。任由它在仙盟流傳散布，只會侵蝕各宗根基，使我們失去各宗派千百年積累下來的道統(tǒng)！”

    宗主說道激動之處，甚至眼中泛淚，聲線顫抖。在他身后，那些跪著的宗主亦是同樣神態(tài)，既覺得此時此景倍感屈辱，又有一股天然悲壯環(huán)繞其身。他們嘗試開口為自己辯護，而當他們張開嘴巴，聲音竟真的從里面?zhèn)髁顺鰜怼?br/>
    “沒錯，對于一個宗門來說，若不能以本門心法為修行之本，就算能提升再高的修為，也不是可取之法！”

    “假如一個宗門的弟子無法單純地運轉(zhuǎn)宗門心法，必須借助外來經(jīng)法才能施展身手，那他又怎么能算是一個合格的宗門弟子呢？”

    “長此以往，將會使宗門不再宗門，各自沉淀下的宗門之精髓亦無法保有下去，這對仙盟的發(fā)展絕非好事！”

    有些聲音，若沖破堤壩就收止不住了。它需要以粉身碎骨的姿態(tài)，去淹沒那道上下浮動的海平線。

    那些鉗制宗主的弟子發(fā)現(xiàn)他們無法堵住宗主的口，變得慌張，急忙催動法術(shù)，有的甚至想把宗主擊暈。也許是激動的話語引起了激動的回響，弟子們的眼神開始冒出狠意，嘴里念著平常在宗門里絕對不可能說的粗俗的話。有弟子看到宗主不斷掙扎，心中莫名怒火大盛?！斑€不安靜一點！”他喊道，手中的劍錚然出鞘，直指宗主腦門而去！

    然而金星道人突然大喝一聲，使整個萬仙坪上的人都愣住了。這一聲叫喊灌注了靈力，令聽者無不停下手中的活，驚訝而迷茫地望著金星道人。

    “諸位，就連丹藥也會分個上中下品，怎么心法就沒有優(yōu)劣之分呢？”金星道人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我們要如何評判一部心法的優(yōu)劣？對此各宗派費盡唇舌，爭論不休，無非在說自家東西要比別家的好?？尚奘空f到底是看修為的，一部心法能讓修士修為提升越快，便越是一部好的心法。若非如此，我們每年舉辦的仙盟比武大會，比的又是什么東西？更別說現(xiàn)在情況特殊，魔修接連作祟，使仙盟的千機秘境崩潰消失。接下來若不主動出擊，挫敗那些個氣焰囂張的魔修，誰又能料到下次他們又會破壞哪個地方？眾所周知，魔修極其兇悍，據(jù)聞以一敵三，而千機秘境一役更是令人心驚。我們已經(jīng)沒有空余的時間慢慢修煉切磋了。我們?nèi)L老所作的《修仙心法全解》，本是應(yīng)對這個特殊的時期而生的物事。雖然它會使修煉者多運轉(zhuǎn)一套心法，但并沒有與原來的心法產(chǎn)生沖突或替代，反而不論哪個宗門，均有大幅的提升。這便是我們竭盡所能想達到的，既不廢止百宗傳承，又能對其有所增益的最好的辦法了?，F(xiàn)在是個特殊的時期，理應(yīng)用特殊的方法應(yīng)對。不管是哪種心法，只要能把魔修鏟除，就是好的心法，不是么？我想這些道理，凡對仙盟未來有所思慮的道友，都會贊同我的提議。況且，從比武大會結(jié)束之后，修煉《修仙心法全解》的人數(shù)與成果來看，我的提議到底效果如何，恐怕已不用我再啰嗦了吧。”

    金星道人說了很長的話，可隨后沉默的時間更長。宗主們都陷入了懷疑的反思之中。是啊，他們追逐威力更強的術(shù)法，效果更好的靈丹，珍稀難得的法器，為什么從來就沒有想過，塑造道體與靈力的心法，也是可以追求更好的呢？現(xiàn)在有一種現(xiàn)成的選擇擺在他們面前，它可以讓修煉不過數(shù)日的弟子打敗一宗之主，甚至可以將令人恐懼的魔修一網(wǎng)打盡。就算它需要將自家宗門的心法置于次要位置，又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長老，你們散布的這部心法，真的是為了鏟除魔修？”一位宗主疑惑地問。

    “當然?！苯鹦堑廊俗孕诺鼗卮稹Ｋ斎挥匈Y格自信。因為這部心法，正是他對魔修深入研究的結(jié)果。

    另一個宗主又問：“那長老打算什么時候討伐魔修？”

    “是啊，總要給我們一個確切的時間吧。”

    其他地方又插一言：“倘若是為了解決仙盟的燃眉之急，讓弟子們修煉一段時間的《修仙心法全解》也不是不可以，但我覺得此事應(yīng)當速戰(zhàn)速決，不能當作長久之計。修煉一事，不能急功近利，揠苗助長。唯有踏實修煉，方成大器?！?br/>
    “這是自然。”金星道人允諾道，“我已打算召集一批精英，修煉五十天后出征血樵平原，由我們?nèi)婚L老親自帶領(lǐng)，直搗魔修老巢！”

    此話一出，全場愕然。眾宗主不知該顧慮時間上的緊迫，還是該質(zhì)疑計劃上的瘋狂。

    正當宗主想開口詢問，卻有人先于他們開口質(zhì)問了。

    莫方隨口說道：“那我先在這里祝長老旗開得勝吧——可是，在討伐魔修之后，你們又是怎么打算的？是要將《修仙心法全解》封印起來，不讓其他人繼續(xù)修煉，還是就這么放著，任由想要的人隨時可煉？”

    金星道人扭頭，面容霎時充滿怒氣。他已經(jīng)用術(shù)法封住他的嘴，可是莫方依然不受影響，只要開口就有聲音傳出。他也知道了，那些宗主之所以能說話，也是因為莫方暗地里動了手腳。

    金星道人后悔將他押帶回來。甚至他想，這種人只留一張嘴巴也能禍害蒼生。

    莫方無視了忽然施加于身上的封鎖術(shù)法，慢條斯理地說：“這個問題不可能有另外的選擇。若討伐魔修成功，即證明《修仙心法全解》確有大用，屆時必有修士蜂擁而至修煉起來?！?br/>
    “不過長老的大計又豈止一步？就由我來預(yù)言一二吧。若討伐魔修成功，引得無數(shù)修士求書若渴，長老又怎么禁掉此書？若討伐失敗，則證明修煉的人不夠多，修煉時間不夠長，修煉程度不夠深，仍需更多的人、投入更多的精力去修煉。這樣的話，長老又怎么舍得將它塞入書庫的角落，任它發(fā)霉腐爛？”

    “這……！”金星道人氣的語塞，一時無法反駁莫方的話。其他宗主雖不知這人是何來頭，但他所說的的確又應(yīng)當考慮。于是他們紛紛轉(zhuǎn)頭，看向金星道人，問：“金星道人，這是真的嗎？你們真要這樣做？”

    “不不不，并不是要……也不能這樣說?！苯鹦堑廊说暮硬话卜值仡潉又?，嘴唇在其中半隱半顯，話語也因此顯得有些迂回，“以后的事待以后再來商量，現(xiàn)在仙盟的頭等大事擺在眼前，我們只有合力解決這個危機，才有余裕去考慮別的小事?！?br/>
    “可是心法主次關(guān)乎宗門根基，可不是小事?。　辈簧僮谥魅缡欠瘩g。

    “要真讓魔修把咱們滅了，你們還靠什么爭論宗門根基不根基！”金星道人動了真氣，聲音實實在在地刺進人們耳里，“你們吶，到底還是太年輕，不懂得將目光放長遠，也拎不清事情的輕重緩急。我身為仙盟之首，自然得作出對仙盟最正確的決定。也許這個選擇無法讓仙盟中每一個宗門的每一個人都同意，但為了仙盟的未來，我會擔負起所有的質(zhì)疑和壓力。諸位宗主，你們暫且等候兩個月，待我們將魔修自長澤大陸上抹去，便能好好地坐下來，慢慢商量日后的計劃?！苯鹦堑廊吮憩F(xiàn)出一種沉重而決絕的神情，抬手消去宗主身上的禁制。宗主們得了自由，忙不迭地爬起來，拍著他們的道袍。跪的久了，讓他們強壯的膝蓋都覺得疲勞，但又因長老的赦免而從心里生出一種罕有的感激之情。他們定定地站著，面容疲倦復(fù)雜，既不想面對身后比自己更強的弟子，也難以用同樣高的視線與三位長老對視。

    最后還是由脾氣和藹的厚雄道人作出安排：“唉，金星長老，各位宗主，依我看，這個誤會就此告一段落罷。大家還有什么意見，也無須用這種方式吧。這樣子，大家都不好過。千客莊內(nèi)不是沒有議事堂，諸位大可在此稍作停留，把想說的好好兒說，大家一起出謀策劃，集思廣益，定能找到更好的方法嘛。宗主們覺得是不是這樣的理？”

    宗主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既無明顯反對，也沒有誰點頭認同。金星道人見狀，也嘆了口氣，順著厚雄道人的意思說道：“諸位遠道而來，勞心費神，又經(jīng)如此波折，肯定非常疲累了。這樣吧，雖然千客莊先前遭到破壞，但到底仍有空余客房?，F(xiàn)在天時不早，不如諸位宗主與弟子先在此住下，隨后我們再來共商除魔之事吧。此事關(guān)系甚大，不僅需要仙盟每一份子的全力協(xié)助，更少不得你們啊。若諸位肯賞臉留下，我們定當感激萬分?！?br/>
    三位長老向宗主們抱手鞠躬，做盡禮數(shù)，宗主們受寵若驚，忙道不敢。厚雄道人和一羨道人帶領(lǐng)他們躍上石壁前往千客莊，于是人群離去，萬仙坪上只剩兩人。

    “莫方?！苯鹦堑廊宿D(zhuǎn)頭，“方才你一番高言，真是令我大開眼界。”

    “金星道人的大計更讓我驚訝萬分?！蹦綉?yīng)道，“之前從師弟那兒約略知道了一些，不敢肯定實情，也絕對未曾想到此事對三位長老來說已成定局?！?br/>
    “魔修本就該死?！苯鹦堑廊苏f，“不過是天道仁慈，給了他們殘喘至今的機會罷了。”他厭惡地看了莫方一眼，說，“你們也一樣，全都逃不過天道的裁決?！?br/>
    “大道天行不息，默然不語，地上卻有妄稱其名之物，狂吠不止?！蹦绞掌鸪熳爝叺挠H切，露出與口吻一致的眼神，“長老，詞語本來并不存在，然而一旦創(chuàng)造了它，卻不一定能夠讓它回歸不存在?！?br/>
    “這是何意？”金星道人反問。

    “長老所作的心法，能讓徒弟打敗師傅，的確非同一般。然而，這后來的心法竟倒過來凌駕于本源心法之上，統(tǒng)攝了修士的靈力運轉(zhuǎn)，唯有按著它來運轉(zhuǎn)方有提升的效果，反之則事倍功半。我想，這心法愈加修煉，兩方的差距必然越來越大，最后它會引誘那些渴求修為的修士完全放棄本源心法，只專注于后來心法之上。愚以為，能引誘人脫離原道，追求偏執(zhí)的心法皆有魔障，而那些宗主也看出來了，只是礙于詞章，才沒稱它為‘魔’，但到底也也用了‘邪’字。試問，用這樣一部心法培育出的修士，縱使能將血樵平原上的魔修統(tǒng)統(tǒng)消滅，又如何能將所有的‘魔修’都消滅呢？”莫方嘆道，“因滅魔而入魔，只是魔之消長罷了，除魔，到底是個笑話。”

    莫方說完，竟真的哈哈笑了幾聲，自當看客，將自己說的話笑了一番。金星道人修養(yǎng)再好，此刻也無法忍受下去。就在抓住莫方這短短的時間里，他已經(jīng)叫莫方明里暗里嘲弄諷刺了無數(shù)次，縱使仁慈如他，也無法不去治一下莫方的嘴巴，叫他除了吐出其他罱皚宗人的行蹤之外，再也出不了一丁點的噪音。

    金星道人出手了。他的手成鷹爪之形，直取莫方喉嚨。兩人離的不遠，金星道人的手更是瞬時即至，毫不留情，根本不怕莫方身首異處。金丹修士的肉|體受損，只會給他帶來痛苦，卻不影響他的存活。

    金星道人以為，莫方在他的法器之中，必定無法躲開這一擊。但他沒想到，就算他如何加強禁制的強度，也無法封住本該沉默的莫方的嘴——連這種小事都無法做到，他又怎么困的住莫方呢？

    莫方只用了一個簡單的動作，就避開了金星道人的攻擊。他向后退了一步，輕輕地，穩(wěn)穩(wěn)地，氣定神閑，儀態(tài)風雅。他不僅靠這一步避開了金星道人的攻擊，而且也走出了囚禁他的法陣。當他后退，他的身體忽然有幾個剎那變的模糊不定，游離在世界與實體的邊緣，背對著規(guī)則與定理的嗅探。他移動，而捆扎成牢的法器卻失去了對作用物的掌控，無助地看著獵物的步調(diào)與暮日寒風相合，在本不該有的縫隙中滑出了一尺流星的尾線。

    隨后那鷹爪與殺意洞穿牢籠，洞穿了數(shù)個時辰之前親手編織的作品。那一刻、金星道人心想，毀去數(shù)道靈獸鬃毛固然可惜，但能將莫方擒拿痛打，又可算作小有盈余。然而下一刻、他猛地發(fā)現(xiàn)，先前的盤算錯估了一些數(shù)量。當他的手破壞了自己制造的法陣，再往前一寸時，卻遇到了一種錯位。他的視覺忠誠地向他報告，距離莫方面目全非還有不到三寸。然而他的手卻在這短短的突襲中翻山越嶺，因遙遙萬里的海市蜃樓而疲憊不堪。他記得這種感覺，與莫方交手，總能令他升起一股無處發(fā)泄的憤怒，而自己又為這股憤怒所折磨，生生地耗費他的心神。他低吼一聲，擊出的那只手上，食指的某節(jié)發(fā)出亮光。那是他一直戴著的玉戒指，樣式樸素但質(zhì)地上佳，此時更是作為一個珍稀的法器而運作起來。玉戒指冒出了翠綠色的光芒，而受其照耀的莫方身上則冒出了帶刺的青藤，緊緊地卷住了他。青藤的刺扎入他的身體，吸取他的靈力，而靈力反哺青藤，使之愈加茂盛。

    “哈哈哈，只懂得逃竄的鼠輩，要抓住你還有很多辦法?！苯鹦堑廊说氖忠呀?jīng)掐住莫方的脖子，再加半分力度就可以從淤青中勒出血肉。但他手上的莫方的頭顱，依然擺放著兩道不曾改變的平穩(wěn)的視線，比常人稍淡一些的眼眸中飄著憐憫的影子。

    “有人鉆研囚禁的法術(shù)，就有人鉆研自由的法術(shù)。這世上沒有絕對無法逃離的牢籠。要離開這里，也有很多辦法?！蹦秸f完，伸出了手。

    沒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從瘋狂生長的刺藤中伸出手的。也許他只是輕輕地將它們撥開，與揮動衣袖所花的力量相差無幾。

    他的手上也有一物。是茶壺。他僅剩的法器。茶壺中裝著最后一道溫茶。他搖了搖茶壺，溢出的茶香讓時間偏心，減緩了它消散的速度，同樣也拖延了金星道人下手的速度。

    剩下的靈力不多，但足夠舉杯，也可以了。

    莫方抬頭舉臂，高于頭頂?shù)牟鑹叵聝A，倒出茶水，落入張開的口，涓涓地流了一小陣子，而扼住咽喉的那只手竟無法阻攔莫方的動作。待茶水喝盡，不剩一滴，莫方露出的愜意的神情，隨性地舔了舔上唇，饜足地說：“果真沒錯。這茶，第三次，比第二次更好喝……”

    “什么好喝不好喝的??？”金星道人氣急敗壞地叫喊著。天底下再也沒有什么能比這更叫人抓狂的事了——當你正要對一個人施以酷刑的時候，那人居然毫不在乎地品茶。

    并且喝完茶后，還一點點地散開，消失在他的眼前。

    咔嚓。掉在地上的茶壺破裂了。不規(guī)則的弧形白瓷碎片在風中微微抖動。

    空氣中除了些微的茶香，還有一句些微的道別。

    “晚輩告辭，有緣再見……”

    傳聞那日日暮時分，萬仙坪上傳出一聲怒吼。有人以為是兇獸來襲，但金星道人說，是兇獸逃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