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陸嘉川離開醫(yī)院時,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經(jīng)過眼科的走廊,醫(yī)生護士都在跟他打招呼,而他恍若未聞,就這樣走出了大樓,將自己暴露在陽光下。
身后是一眾探尋的目光。
醫(yī)院的人還是一如既往的多,這世間什么都缺,唯獨不缺病人。
他看著來往人群,對于該如何從茫茫人海里找出那個女人,一籌莫展。
陸嘉川先回了一趟家,拿起那串鑰匙,重新打開了隔壁大門。他仔仔細細搜索了一遍,試圖找到什么遺漏的信息。
她的衣柜最下面有一只盒子,里面裝著來來回回好幾張身份證。每張證件上都是不同的面孔,無一相似,但名字卻總在周xx的模式中來回切換。
她的懶已經(jīng)深入骨髓。
陸嘉川在焦頭爛額之際,竟然還有點想笑。
有用的東西沒找到,倒是找到了一本厚厚的日記。
日記的邊緣已經(jīng)發(fā)黃了,看樣子已經(jīng)有些年頭了。他凝視著那只本子,不知為何竟有些害怕打開它。
他問自己:陸嘉川,你這是在干什么?
你想找什么,又準備找到之后做什么?
她害你害得難道還不夠慘嗎?
你這是犯賤,才會在真相大白后依然把她當回事。
這樣想著,陸嘉川將本子丟到沙發(fā)上,賭氣一般轉(zhuǎn)頭走了,砰地一聲將門合上。
那個女人前前后后換了三個身份接近他,把他當猴耍,當傻子戲弄。一次兩次不告而別,如今雖說學聰明了,卻也依然是不負責任扭頭就走。
是,她這次有進步,還知道打一通電話,發(fā)幾條短信。
可她藏著那個巨大的秘密一聲不吭,自以為是將他蒙在鼓里,陸嘉川一想到當初那些痛苦不堪的時刻,一想到自己曾因花心而唾棄自己,就怒不可遏。
第一次,周笙笙答應(yīng)中秋陪他回家吃飯,然后一條短信就放了他鴿子,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
一年后,周安安闖入他的人生,又是送牛奶,又是陪他回家過圣誕,結(jié)果就在收下他的項鏈之后,忽然間又人間蒸發(fā),只留下一條簡短的信息:珍重。
他也是人,他也有心。
她既然打定了主意一邊臉就跑掉,又為什么要來招惹他?
周安安離開后的幾個月,他過著黯淡無光的日子,茫然地想著,到底是他哪里不好,才會遭受這樣無情無理的遺棄。
而她呢,又變成了薛青青,幾個月后重頭殺回來了。
盛怒中的男人回到自己家中,沉著臉走進浴室,在盛夏的午后沖了個冷水澡。
冰冷的水流里,他閉著眼睛,思緒依然在那個女人身上來回晃悠。
其實,也并非總是沒心沒肺的。
她對他似乎也不全是惡意與玩笑。
若是不認真,又為什么連第一次都賠上了呢?若是不認真,又為什么流著眼淚對他說,其實她早已愛上他?若是不認真,為什么將他的屋子弄得這樣溫馨,在他下班回家的第一時間穿著圍裙從廚房里跑出來,笑瞇瞇叫一聲“陸醫(yī)生,你回來了”呢?
耳邊還殘留著最后一次與她通話時,她信誓旦旦的許諾。
“陸醫(yī)生,因為某個特殊的原因,我這陣子要出遠門一趟。請你務(wù)必等等我,等我回來告訴你原因和經(jīng)過?!?br/>
她說少則一兩周,多不過一個月,她一定會回來巨細靡遺、一五一十坦白一切。
陸嘉川倏地伸手關(guān)掉花灑,拿起毛巾胡亂擦了一陣,穿好衣服、拿起鑰匙,連頭發(fā)都沒來得及吹,又一次回到隔壁那套房子里。
日記本安安靜靜躺在沙發(fā)上,午后的日光將它照得朦朧又溫柔。
他一言不發(fā)坐了下來,將它拿在手中,仿佛費了很大力氣,終于翻開了第一頁。
2009年12月13日
這是第四張臉。
改變的那一瞬間,像是有人把滾燙的開水淋在我頭上,我不知道我到底為什么哭,是因為太痛了,還是因為這莫名其妙的怪病。
我是個怪物,毫無征兆就會變成另一個人。
也許我根本不應(yīng)該逃出醫(yī)院的,就該被關(guān)在那里自生自滅,真正瘋掉。
瘋了就不會這么痛苦了吧。
鄭尋說如果有太多的痛苦無法宣泄,那就寫下來,白紙黑字是最好的聽眾,它們不會懷疑我,也不會仇視我。我想這大概也是自欺欺人的一種方式,可是負能量那么多,真不想再讓他當我的垃圾桶。
那就寫下來好了。
2010年1月15日
又下了兩場雨,變了兩張臉。
鄭尋懷疑這個病和下雨有關(guān),回想之前那幾次,似乎都無一例外在下雨。所以這張臉一到下雨天才會改變嗎?
這次是個很漂亮的女人,比我本人漂亮很多,我竟然也沒有那么害怕了,能夠坐下來對著鏡子看上半天。
如果它能夠停下來,一直這副模樣,我應(yīng)該也能接受。
2010年1月29日
在這座城市已經(jīng)變了好幾次臉了,隔壁的鄰居已經(jīng)對鄭尋有意見了,去房東那里投訴他三天兩頭帶不同的女人回來過夜。
鄭尋說最好不要在同一個地方久留,以免露餡。
我知道,他是怕我再被當成瘋子關(guān)起來。
是我連累他了。
2010年2月5日
為什么會是我?為什么偏偏是我遇到這種事?這張臉太惡心了!滿是雀斑,四十來歲,丑陋的眉眼,令人作嘔的皮膚。沒有人愿意正眼看我,連我自己都不敢照鏡子!
老天爺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地鐵上的鄰座看見我坐下來,居然起身就走,寧愿不坐在我身旁。
如果可以恢復到本來面目,就算讓我少活二十年我也愿意。
求你了,讓我回去吧。
……
前面的一小部分,大概延續(xù)了一兩年,本子的主人斷斷續(xù)續(xù)寫了每一次變臉的心聲,大多是歇斯底里、情緒激動的。
陸嘉川坐在那里一動不動,間或翻頁,將周笙笙從未曝光過的過去只字不漏看進眼里。
從二十來頁起,她的情緒開始逐漸變得平和,甚至能拿這張臉來打趣了。
2012年4月12日
哈哈,今天又下雨了,這張臉再創(chuàng)新高,居然變成了十三歲的少女!
鄭尋說我這是真正的童↑顏↑巨↑乳,蒼↑井↑空老師算什么?要是在島國,說不定我周笙笙也能去當?shù)谝弧酢酰?br/>
遺憾的是這臉不能出門打工了,雇傭童工是違法的。
只能白吃白喝賴著鄭尋了哈哈哈,不知道他會不會打死我,不給我飯吃??傊沂遣桓腋麚尰劐伻饬?,那就讓給他好了,我吃青椒就行。
反正我又不是蠟筆小新,不吃青椒=v=。
2012年7月21日
換了個地方住,鄭尋做的假↑身↑份↑證雖然逼真,但畢竟是假的,坐不了火車,只能坐汽車在鄰近的城市換來換去。
今天沒有變臉,這張臉是上個星期變的,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才搬好家、收拾完東西。但是今天為什么要寫日記呢?
當當當——
因為周笙笙美少女今天二十歲啦!
鄭尋那個傻帽已經(jīng)忘得干干凈凈了,還好我在外面的蛋糕店買了一只小蛋糕回來,這張臉看起來還不錯,老板祝我生日快樂呢。
大概真的是生日福利,它看上去也才二十歲,白白凈凈,好像還挺可愛?
唉,肯定是身體里的我太可愛了,這可愛之氣已然外泄,連帶著臉也可愛起來。
總而言之,周笙笙,祝你二十歲生日快樂!
哦對了,今天還許了個愿,鄭尋二傻子一直追問我許的什么愿望,我才不告訴他。讓他知道了指不定會笑成什么樣。
那就講給你聽好了,日記君。
我希望有一天我愛的人能夠看破我的秘密,于萬千面孔中,唯獨愛上我的靈魂。
……
讓陸嘉川動容的,除了周笙笙二十歲那年的生日愿望,還有某天當她在天橋上擺地攤時,遇見了一對平凡的年輕戀人。男孩子認真地望著女孩子,說有朝一日賺錢了,會親手為她戴上昂貴的鉆戒。
周笙笙寫道:渺小如我,藏著這樣的秘密,大概是一輩子沒有機會遇見這樣的他了。如果真能找到會不在意我外表的人,那該多好。就算他窮困潦倒也沒關(guān)系,面目難看也不要緊,只要他知道這張面孔之下住著一個叫周笙笙的靈魂,那我就心滿意足了。
就這樣一路看下來,陸嘉川終于將日記翻到了2015年的冬天。
那一年,他遇見了周笙笙。
2015年11月4日
都怪我昨天沒有聽醫(yī)生的話,隱形掉地上了,只用自來水沖了沖就又戴上了,結(jié)果今天眼睛發(fā)炎腫成了核桃。
可這也太湊巧了吧?眼科的醫(yī)生居然就是昨天提醒我別戴隱形的人!
他的牌子上寫著陸嘉川三個字,名字很好聽,本人很好看,但是脾氣真的太暴躁了。不止對我兇,對我前面那個不配合治療的小孩子也兇神惡煞的,把人家都嚇哭了。
本來都已經(jīng)對他好感度為負數(shù)了,結(jié)果復查的時候莫名其妙看到他手機上的一段話,大概是說他希望每一個走出眼科的人都擁有一雙明亮的眼睛。
好像也不是個壞心腸的人,至少那番話很真誠,很溫柔。
啊,周笙笙你果然是個以貌取人的人,不要狡辯了,你就是覺得他長得帥對吧>o。。?br/>
陸嘉川坐在那里低頭看著,恍惚間回到了那年冬天。
時隔一年多,發(fā)生了太多事,他從未回想過遇見周笙笙那日??扇缃窨吹剿娜沼?,他又輕而易舉記起了那天的所有場景。
他記得他在走廊上逮住了那個對著他的照片發(fā)呆的女人,而她側(cè)頭說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那一幕叫他輕而易舉笑了出來。
唇角彎起的那一瞬間,他并未察覺到,他的氣已然全消了。
日記一開頭,出現(xiàn)最多的總是鄭尋,可從那年冬天開始,他的名字儼然成為???,從周笙笙到周安安,最后到薛青青,他終于成為了她日記的全部主人公。
周笙笙變臉那日,日記里是這樣的:
原本已經(jīng)起了個大清早,化好了自認為最好看的妝,也換上了最好看的衣服,明明一心想給他一個驚喜,卻在看到他的車那一刻忽然下起雨來。
我還以為自己對變臉這件事已經(jīng)麻木了,好看的臉難看的臉都能照活不誤,卻沒想到今天又一次無法避免地傷心起來。
為什么連這一點小小的愿望都不能完成?
我明明答應(yīng)他陪他回家吃飯的,為什么偏偏是今天?
覺得很對不起他,心情糟糕到寢食難安。
對不起,陸醫(yī)生。
而屬于周安安的日記,更多的是對他的動心。
她說:其實陸醫(yī)生也是一個很溫柔的人,藏在冰冷表象之下的,是一顆柔軟善良的心。
她說:當他告訴我與父親有關(guān)的往事時,真的很想抱抱他??墒俏姨苛耍乱槐蜁孤冻鰧λ南矚g。陸嘉川,希望你每一天都過得很好,早日成為心目中想要成為的那個人。不過在我眼里,你已經(jīng)是最棒的醫(yī)生了。
她說:……
那個女人比他以為的更早對他動心。
她只是未曾提起,他也就不得而知。
而當他看到身為周安安的她即將變臉,不得已從他人生里離去時,心也跟著她的文字一起潮濕起來,最后索性合上了日記本。
陸嘉川無法再看下去。
他坐在她的沙發(fā)上,環(huán)顧這個空空蕩蕩沒有絲毫人情味的家,其實也沒有必要再看下去。
他幾乎可以猜到后面的內(nèi)容。
她來到這里,花去工資的大半部分,活得艱辛又不易,全是為了他。
她拋下那點自尊與小心翼翼,不顧一切扎進他的人生,甚至笑容滿面地一次一次面對他的冷眼與漠然,全是為了他。
她在過去八年學會了如何豎起盔甲保護自己,而在遇見他之后選擇丟盔棄甲,捧著一顆柔軟脆弱毫無防備的真心奔向他。
他捧著那本日記,眼神像是落日一般沉了下去,積蓄著光芒萬丈的力量。
擱下日記,陸嘉川一言不發(fā)站了起來,頭發(fā)已然干了。
他重新出了門,朝日記里反復提到的出租屋走去。
她來來回回尋找他三次,這一次,換他去迎接她。
漂亮也好,難看也罷,稚嫩蒼老也統(tǒng)統(tǒng)不要緊。只要她還是周笙笙,還是周安安,又或者還是薛青青。
面孔而已,總有一日會變好看。
而他確信的是,這世上再也不會有人像她這樣,古怪又可愛,一次一次叫他動心。
二十歲那年她許下的愿望,老天也許沒聽見,但他偷偷看見了。
于是在她二十五歲這年,他決定當一次許愿精靈。
——周笙笙,讓我來替你實現(xiàn)這姍姍來遲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