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國斌手里拿著一份個人簡歷看了半天，照片上的那張臉越看越覺得似曾相識，他目光掃過住址一欄，已經(jīng)記不清的那個身影和照片上的人慢慢重合：“田陽！原來是他！”
下午，唐國斌來到唐景佑辦公室的時候，唐景佑的秘書小劉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接待了他。小劉特意泡了專門給董事長準備的茶，恭恭敬敬端到唐國斌面前，說：“董事長，我們唐總正在開會，您有什么急事的話，需要我進去請?zhí)瓶傔^來嗎？”
唐國斌坐在辦公桌邊，也沒喝茶，隨意擺擺手：“我沒什么事，你忙去吧?！?br/>
小劉猶豫著，轉(zhuǎn)身出了辦公室。
唐景佑的辦公室雖然很寬敞，裝修依然是極簡的風格，實用為主，沒有什么過多的裝飾類的東西。
提示音想起，辦公桌一角的手機屏幕亮了亮，唐國斌看過去，屏幕上的田陽雙手捧著個大南瓜，陽光下的笑臉燦爛無憂。能看得出來照片是抓拍的，光線效果不是很好。隔著屏幕依然能感受到照片里的人當時發(fā)自內(nèi)心的快樂。
翻了半天，手機里只有這么一張照片。
看來自己這個在感情上非常遲鈍而且木訥的兒子對那個田陽是很上心的，如此想要拆散他們就不能用太強硬的手段。
唐國斌捏著手機，突然覺得自己似乎找到了問題的癥結(jié)所在。
十年來，父子兩人的關(guān)系只是表面的和平，雖然唐景佑在很多事上都肯聽他的安排——選大學、選專業(yè)、出國和跟誰結(jié)婚——但他知道，唐景佑之所以任其擺布，不是沒有自己的想法，而是對這些事不在乎。以至于在田陽這件事之初，唐景佑無理由的反抗讓他非常不能接受。
思來想去，表面的和平也是和平，他不想和唯一的兒子鬧得太僵，那么，解決問題似乎也能從這個田陽入手。
唐國斌約田陽在茶樓見面。
坐在雅致的茶室內(nèi)，看著茶師傅動作熟練且優(yōu)雅地洗茶、煮茶，田陽按耐下心頭的不安，默默等著即將到來的指責和發(fā)難。
靜默中，煙氣裊裊，一室茶香。
茶師傅將煮好的兩杯茶分別送到兩人面前，轉(zhuǎn)身出了門。
唐國斌一臉和氣地笑著說：“來這種地方不太適應吧？沒辦法，我這個年紀喝不慣你們年輕人的東西?！?br/>
田陽僵硬地扯扯嘴角：“挺好的，喝茶比別的東西健康?！?br/>
唐國斌端著茶杯嗅了嗅，很享受地淺嘗一口，示意道：“怎么不喝，你也嘗嘗?！?br/>
田陽只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他不常喝茶，除了覺得聞著香，喝不出什么雅意來。
唐國斌笑得很像一個和藹可親的長輩：“不用緊張，找你來就是聊聊天。真快啊，一轉(zhuǎn)眼十年，你們都走入社會成了棟梁之材，我也老了！”
田陽牽牽嘴角：“叔叔還和當年一樣，一點都不老?！?br/>
唐國斌笑了笑搖頭道：“人一上了年紀，各種病都容易找上來。你父母身體還行吧？”
猝不及防的第一顆炸彈就這么扔了過來，田陽想不到他會先朝這方面“開火”，登時有些招架不住，愣了愣才心虛地點點頭：“挺，挺好的?！?br/>
唐國斌不動聲色笑了笑，笑得田陽越發(fā)沒了底氣。
唐國斌：“人有的時候總會相信自己的心，不相信自己大腦的判斷，做出一些讓親友傷心、讓自己追悔莫及的事來。我年輕的時候就做過很多這樣的事，比如你知道的吧景佑媽媽的事？”
田陽認真地點點頭。
唐國斌不太在意地笑笑：“不過我還是很慶幸有這個兒子的。那么，你做過的事有后悔的嗎？”
田陽沉默著，一時不知怎么回答。
他二十七年的人生經(jīng)歷中，最耿耿于懷的莫過于和父母決裂的事，在外漂泊的這幾年，他也曾給家里打過電話、寄過錢，甚至還回去過，都被他媽媽毫不留情地拒在門外。
得不到原諒，夜深人靜的時候，逢佳節(jié)團圓的時候，他也曾一次次的自問，真的做錯了嗎？
可是，他永遠得不出答案。
法律層面，他沒有做什么危害誰利益的事；道德層面，他也沒有違背倫常，和誰有不正當關(guān)系，可他就是不被接受，不被理解，只因為在世俗的眼光之下，他們是“異類”，是“變態(tài)”，是“不正常的”。
如果現(xiàn)在他奔回家，跪在他媽媽面前痛哭流涕，并答應“痛改前非”，是會得到原諒的。
可是，他有錯嗎？
他知道這是求得原諒的唯一途徑，但他仍然不會那么做，因為他不認為自己錯了。
唐國斌給他留了足夠的時間沉默，然后才緩緩開口，態(tài)度依舊溫和，像他在生意場上一樣的溫和，他說：“你和景佑的事我知道了，我也和他聊過了，現(xiàn)在我想聽聽你怎么打算?！?br/>
中秋節(jié)之后，兩人雖然看似甜蜜融洽，但田陽心里的擔憂一直在，如一根細小的刺藏在心里，看不見摸不著，卻時常會疼一疼彰顯著它的存在。
田陽心中七上八下：“他怎么說？”
唐國斌有點自得地說：“我的兒子我了解，做生意信守承諾——這是我教給他的——所以他堅持你們的約定，那么，你怎么想？”
田陽哭笑不得，怎么想嗎！這份不對等的關(guān)系能維系到什么時候，他從來沒有主動權(quán)，他一直是被動的一方，他想要的那人不會給，他只能貪婪地奢求那人能晚點結(jié)婚，再晚點結(jié)婚！
田陽有點艱難地說：“既然約定在先，他也沒有更改的意圖……”
唐國斌突然打斷他：“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雖然我這個年紀對于你們這種……”他似乎想找一個合適的詞匯：“關(guān)系，不太能理解，但我還是愿意相信你們是有真感情的，畢竟少年情誼不可替代?！彼惩Φ霉P直，神態(tài)自如，一個成功商人的從容不迫、波瀾不驚的氣度立現(xiàn)：“但你也知道你們不可能有未來，與其捆綁彼此，繼續(xù)投入，不如權(quán)衡利弊，及時止損。景佑是我唯一的兒子，他早晚要結(jié)婚，而和喬家聯(lián)姻于他而言不管哪方面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害處。”他無關(guān)緊要地笑了一下，繼續(xù)頭腦清醒、頭頭是道地分析著：“再說說你，你家里對這事的態(tài)度應該和我是一樣的吧，天下父母都一樣，肯定希望你能像正常人一樣結(jié)婚生子吧！還有工作方面，你做的廣告我看過，確實不錯，你在業(yè)界也算有點小名氣，正是力爭上游、勇攀高峰的時候，可如果哪天一旦你們的事曝光出來，你的客戶知道你是同性戀，你覺得他們還愿意和你合作嗎？你的公司還會重用你嗎？”
田陽心下冰涼一片，不可思議地看著對面的人。
唐國斌似乎覺得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失笑道：“別這么看我，再怎么說我也是你的叔叔輩，不會用這種事威脅你，何況事關(guān)我兒子，我只是說有這種可能性?！彼俅斡崎e地給自己的茶杯續(xù)了茶，臉上掛著平和的笑：“我今天約你來沒有逼迫你立刻表態(tài)怎樣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考慮一下我說的話，為景佑也為你自己。如果你們馬上分開我當然喜聞樂見，但我知道那不太可能?！彼χ鴵u搖頭：“你既然叫我叔叔，我就告訴你一句最實際的話，聯(lián)姻是雙方共贏，勢在必行，即使即使再拖一段時間喬家也不會輕易放棄聯(lián)姻，而我唐家也是。所以，你懂我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