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筒的光線越來越強(qiáng)，那些人影也越來越近，嘈雜的腳步聲伴隨著周衛(wèi)新無賴的吵嚷聲幾乎如一道閃電般急急席卷而來：“打了人還想走，哪有這么便宜的事？鄉(xiāng)親們，我們趕緊上！”

    話罷，人群中開始不斷地傳來騷動之聲。大家都是莊家漢子，體格都挺膀，加上剛才周衛(wèi)新這一嗓子，頓時熱血上涌起來，竟然有人到肖屯來欺負(fù)人，這還得了，這事要是傳出去，以后肖屯豈不都讓人輕瞧了去。

    于是，大家都躍躍欲試地想要上前來。

    面對著眼前虎視眈眈的一眾大漢，肖歆皺了皺眉，但并沒慌張，她頓住腳步，扯住了顧清淮的衣袖，忽然高喝了一聲。

    “慢著！我說周叔，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們打人了？”

    周衛(wèi)新聞言，心說，好，我就等著你這句話呢，要不咱們出手豈不是名不正言不順，于是跟大伙擺了擺手，示意先停下，然后立馬將手電筒的光線照向了正前方，肖歆話音傳來的方向，眾人順著光線看過去，卻瞧見肖歆正挽著顧清淮的手臂站在夜色中，卻獨獨沒看到旁人的身影。

    怎么回事，老二不是偷偷溜出來要打那個姓顧的小子嗎，現(xiàn)在老二去哪了，難道這架已經(jīng)打完了？莫非二狗吃了虧？

    周衛(wèi)新蹙了蹙眉，被肖歆的話頭和現(xiàn)場的情況堵的一噎，這確實不是他剛剛預(yù)料的場面，他原本想的是，二狗和那小子正打得焦灼，他帶著這些人趕到現(xiàn)場，甭管姓顧的小子是不是被打，他都要上去帶人將他再湊上一通，好給他個結(jié)結(jié)實實的下馬威，不過這晌怎么和想象的場景有這么大差距呢，二狗不在，現(xiàn)場只這倆人，而且還是一對小情侶，根本不像打過架的樣子啊，正愁著怎么回答肖歆的話，周二發(fā)的身影忽從肖歆、顧清淮身后竄了出來。

    “爸，你怎么來了？”

    眾人原本瞧見肖歆和顧清淮好好地站在道中間就有些疑惑了，再加上二狗從這二人后面走出來，還問出了這話，他們心里的這點疑慮就越發(fā)強(qiáng)烈了起來，這確實沒打架啊，那剛才支書特意跑到家里說屯里人被欺負(fù)了是咋回事，難道這架已經(jīng)打完了？大家來晚了，可是肖歆這丫頭還在這里，那是誰和誰打的，難道是面前這個體面的年輕人和周二狗？

    一時間，眾人心頭都犯了難，只好將目光投向了支書周衛(wèi)新。

    周衛(wèi)新見二兒子出現(xiàn)，這才松了口氣，剛剛媳婦跑過來跟他說二狗拿著鎬把出去了，他還擔(dān)心了一回，但他又想著二狗常年打架斗毆一般人不是他對手，應(yīng)當(dāng)吃不了虧，于是這才想著趁機(jī)教訓(xùn)一回姓顧的小子，他便一家家地跑過去喊了人。

    如今既然二狗還在，那他估摸著這架一定是被肖歆給拉開了，二狗小時候跟肖歆好這他知道。

    不過，到底是誰吃了虧？周衛(wèi)新趕緊拿著手電筒往二狗身上掃了掃，見沒有外傷痕跡，這才放了心，心說，果然是我兒子。

    于是，這戲便又順其自然演了下去，“二狗，你剛才是不是被張家堡子這小子打了？”

    話音落地，他又朝二狗擠了擠眼睛。

    周二發(fā)還沒回答，周衛(wèi)新忽然激動起來，扭身跟和他一起來的眾人說道：“大家沒看錯，就是這小子，他打了我兒子，我剛剛就是聽二狗的喊聲的才出來的，我就怕他把我兒子打個好歹的，才叫了大家，你們看緊趕慢趕咱們還是讓二狗吃了虧，眼下這人還想跑，大伙說他要是跑了，我們肖屯人的臉往哪擱？”

    說著，他又舉著手里的鎬把，扭過頭準(zhǔn)備往顧清淮這邊沖過來。而他身后的眾人似乎也有些被他說動了，開始哄鬧著蠢蠢欲動。

    顧清淮見狀倒是淡定的沒什么反應(yīng)，左右不過再打一架，正好他今天心情也不太好，不過，肖歆就沒他那么冷靜了，她一把拽開顧清淮的身子，擋在他面前，跟對面的眾人喊道：“各位叔叔大爺，你們都是認(rèn)識我肖歆的，我身后這人他是我對象，他根本就沒打人，各位叔叔大爺咱想保護(hù)本村人也不能光聽一面之詞啊?！?br/>
    周衛(wèi)新帶的這些人都是街坊四鄰，而肖家和周家又是鄰居，那么這些人當(dāng)然也是認(rèn)識肖歆的，這晌又聽肖歆這么一說，心里剛?cè)计饋淼倪@點熱血不免又熄滅了幾分。

    對啊，這事也不能光聽支書的啊，再者，肖歆還說對面的小伙子是她對象，不管這小伙子是否跟周二狗打了架，他們總得看著點肖家的情面吧。

    再者就周二狗那混蛋樣，誰打誰還真說不準(zhǔn)，興許這小伙子被打了也不一定呢。

    這么一想，大家就都誰也不敢動了。

    周衛(wèi)新一聽肖歆這話，當(dāng)下就在心里罵了聲娘，再瞧著這些莊家漢子被肖歆一說就沒了動作，更是氣得不行。

    于是，他馬上抬手指了指顧清淮，恨聲問周二發(fā)：“老二，你說你剛剛是不是被這小子打了？”

    周二發(fā)瞧著他爸一臉怒氣的模樣，心里不由有些別扭起來，他爸能帶著人來找他，給他助陣這很好，說明他爸心疼他，可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讓他承認(rèn)自己被姓顧的那個小白臉打了，他還真有點抹不下臉，雖然他爸的意思是讓他這么說，但他這話卻無論如何開不了口。

    再一想到剛剛肖歆說的那番話，他心里頭更是一緊，肖歆沒有對不起他，他心里清楚，可他周二發(fā)又怎么能對不起她呢，他抬眼瞅了一回他爸身后站著的那些人，心里不由暗罵了聲娘，他爸要他這個時候趁人之危，他還真他媽辦不出來。

    于是，也沒回答他便扭了身就往人群相反的黑暗中走了去。

    周衛(wèi)新一急，趕緊在后面喊：“二狗，你上哪去，是不是被這小子打壞了，咋不說話呢？”

    周二發(fā)還是沒應(yīng)聲，緊接著腳下步子又加快了幾分。人影也眼瞅著要消失在了眾人視野中。

    “二狗，你是不是挨打了？爸這不是帶著各位叔叔大爺給你撐腰來了嗎，二狗，你別害怕，爸在這呢？”

    周衛(wèi)新鍥而不舍地喊，還跑了幾步想要追上周二發(fā)的身影。

    周二發(fā)卻很快就被他爸的話說煩了，于是終于轉(zhuǎn)頭扔下一句：“我們沒打架，我也沒挨打，你別管我?！?br/>
    周衛(wèi)新一聽，當(dāng)下就氣憤地“嘶”了一聲，心說，這孩子不是當(dāng)眾人的面下他的面子嗎，于是恨鐵不成鋼地罵道：“你這孩子！剛剛喊著被打的不是你了？真?zhèn)€窩囊！這時候倒不敢說了。”

    周二發(fā)被他爸的話說得心里一刺，但仍是沒回頭，又加快了速度一溜煙跑出了眾人視線。

    而跟著周衛(wèi)新趕來的一群人，剛剛見了此種局面，這晌便有些不尷不尬了。

    這可叫什么事啊，這不是被周衛(wèi)新忽悠了嘛，還好沒動手，這要是動手了，出了事情可咋整，這支書可真行，明晃晃地拿他們當(dāng)槍使，大伙這才想明白了，于是都在心里埋怨了一回周衛(wèi)新。

    “那咱們散了吧。”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大伙一聽，便也都開始往家走了。

    有些跟肖歆說得上話的，還跑到她跟前和她說了會話，讓她不要多心，說他們也是聽支書的話才來的，壓根不知道發(fā)生了啥事，也不知道這小伙子是你對象等等。還跟顧清淮套了會近乎，說著千萬不要把這事放心上，以后大家多聯(lián)系之類的話。

    肖歆當(dāng)然不會揪住這些不放，于是，跟著解圍道：“這就是個誤會，大伙也是好心?！鳖櫱寤催@會也恢復(fù)了他那副文質(zhì)彬彬，真誠禮貌的樣子，看著過來說話的人，他只溫和地笑笑，點了點頭，便當(dāng)這事過去了。

    只周衛(wèi)新還不死心，他瞧著那些走遠(yuǎn)的村里人，還企圖力挽狂瀾呢，“你們走啥走，這事還沒完呢，這小子打了我兒子你們沒聽見嗎，我說的話你們都不信了？”

    沒人應(yīng)他，大伙幾乎走了個精光。

    肖歆瞧了一眼周衛(wèi)新的狼狽樣，心里不由一樂，不過，她并沒過多停留，轉(zhuǎn)眼便帶著顧清淮回家了。

    ******

    這一路確實走得艱辛，原本也就二十分鐘的路程，硬是走了雙倍的時間才走到。

    然而望著肖家院子里閃爍的微弱燈光時，顧清淮心里卻不知為何忽然盈起了一絲暖意。

    “等會回家這事就不要說了，免得讓叔叔嬸子擔(dān)心?！?br/>
    肖歆嗯了一聲，轉(zhuǎn)頭看向他，“你沒受傷吧？”

    顧清淮輕笑了一聲，想著，就周二狗那兩下子想讓他受傷還真有點難。

    不過，他又不想就這么放棄這個獨處的機(jī)會，畢竟培養(yǎng)感情對婚后生活也是很有益處的，于是便道：“這話我只跟你說，其實我這里被打了幾下，現(xiàn)在還疼著呢?！?br/>
    肖歆著急地問：“哪里，快讓我看看?！毙睦飬s想著，這周二狗真?zhèn)€混蛋。

    顧清淮捂著自己的胸口，低聲道：“這里，你要不要摸摸？”

    肖歆也沒想那么多，她聽了顧清淮的話，便立即伸手往他胸口處按了按，然后又一臉急切地問：“這里是心臟啊，心臟不會有啥事吧，還疼得厲害嗎？要不明天咱去縣里醫(yī)院瞧瞧?！?br/>
    “你這么輕輕地按了兩下，我覺得好一些了，似乎沒那么疼了。”顧清淮低頭看向肖歆，當(dāng)下天已經(jīng)黑透了，但他們就站在院里，屋里昏黃的燈光還是能映出她的臉龐來的，其實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知道她長得不錯，而這晌他看著肖歆這張發(fā)自肺腑的關(guān)切面容時，越發(fā)覺得她的樣子清秀又美好，連帶著往日凌厲的眉眼間此刻也染上了幾許溫柔細(xì)膩。

    顧清淮似乎在這一瞬間感受到了什么不同的氛圍，但讓他細(xì)說他又說不上來，于是，揚(yáng)唇笑了笑，低聲安慰肖歆道：“別擔(dān)心，很快就好了，應(yīng)當(dāng)是不礙事的。”

    肖歆抬頭問他，“真的？”

    望著那雙清亮純粹的眼眸，顧清淮堅定的點了點頭，“真的。”

    原本打算告訴她他是開玩笑的，可話到了嘴邊他又不敢說了。

    很久之前，母親將他放在姥姥姥爺家里，便來到了農(nóng)村陪父親，從那以后，他每次從學(xué)校里或是受了委屈或是打了架，就再也沒有表現(xiàn)過出來，畢竟老人家歲數(shù)大了，他不忍心讓他們跟著擔(dān)心，所以，他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的那些艱辛不堪，也都是他一個人忍過來的。

    如今，他感受著肖歆在他胸口處輕輕按下的掌印，心里頭竟是突如其來的一暖。

    “要是明天還疼，你就來找我，我跟你去醫(yī)院。”肖歆瞧著顧清淮還不是很精神，便善意地提醒道。

    顧清淮點點頭，應(yīng)了聲“好?！?br/>
    隨后又接著說：“我們這就進(jìn)去吧，叔叔嬸子等了這么久該著急了?！?br/>
    肖歆收回手，也道：“肯定著急了?！?br/>
    說著話間，兩人就進(jìn)了屋。

    王素芝因想著今晚準(zhǔn)姑爺上門，便交代兩個兒媳婦多做了倆菜，后來知道肖歆出去接人了，她便吩咐著大伙擺好了飯桌等著。

    但沒想到，大伙跟著一直等了二十分鐘，顧清淮還沒來，肖歆也沒回來。

    正準(zhǔn)備打發(fā)人出去瞧瞧，卻見倆人一前一后進(jìn)了西屋。

    “媽，我回來了。”

    “奶奶、叔叔、嬸子，清淮來了?！?br/>
    顧清淮剛打招呼，虎子就一下跑了過去，一把抱住了顧清淮的大腿仰著小臉說道：“叔來了！”

    肖廣陽、肖廣云、肖廣山也站起身來，迎了上去，肖廣山還道：“顧大哥，快進(jìn)來，我們正等著你呢?！?br/>
    顧清淮摸了摸虎子的頭，朝他笑了笑，隨即又抬起眼睛恭敬道：“讓大家久等了?！?br/>
    肖貴良道：“咱不說這些客氣話了，來了就好，咱這就吃飯。”

    王素芝也道：“趕緊上炕吧，外面冷，到炕上熱乎熱乎?！彼@晌已經(jīng)想通了，所以，對著顧清淮她也不準(zhǔn)備再橫眉冷對了，畢竟，他以后就是老四的丈夫了，她對他好一點，或許他知道感恩就會對閨女更好一點。

    顧清淮見大伙對她這樣熱情，心里自然高興，雖然上次王素芝當(dāng)面說了狠話，但他覺得也可以理解，畢竟父母都盼著子女好。索性也不推脫，像是從前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高高興興地誒了一聲，便拖鞋上了炕。

    王素芝見他這樣實誠，心里頭不由一暖，想著雖然是城里孩子，但這脾氣確實不錯。

    于是，一家?guī)卓诰瓦@么開開心心地吃起了飯。大家雖誰也沒說，倆人要結(jié)合的消息，但眾人都心知肚明，所以，席間不免一片歡聲笑語，喜氣洋洋。

    而晚飯過后，肖歆和兩個嫂子正收拾碗筷的功夫，王素芝便尋了個借口將顧清淮叫到了東屋。

    “清淮，你說實話，今天來的路上是遇到啥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