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漓若蹙眉一怔，無原無故先生為何讓她進(jìn)宮？她遂打開房門，邁步出來。

    趙越一臉肅嚴(yán)，站在小月一旁，見蘇漓若出來，忙迎了上去:“蘇姑娘，快隨老夫進(jìn)宮！”

    蘇漓若心里暗驚，問道:“先生何事這般著急？”

    趙越一步上前，拉起她的手，疾步往外走，邊走邊道:“蘇姑娘得罪了！實在事出有因，還望涵諒?！?br/>
    未等蘇漓若開口詢問，慌忙之中，她已被趙越牽扯到了別苑門口，抬頭看見一頂轎子和一匹駿馬已候在那里，她疑惑地側(cè)顏瞥向趙越。

    趙越松開手，低聲道:“陛下急詔，耽誤不得！”說著，未等蘇漓若反應(yīng)過來，他俯身扶她上轎，大手一揮，魁梧健實的四個轎夫一聲吆喝起轎，便奔馳如飛在初夏暮色之中。

    趙越也策馬加鞭，緊隨其后。

    因轎子疾速飄移使蘇漓若緊緊抓住轎子兩側(cè)扶手，方能坐穩(wěn)身子。但顛簸的轎子卻不及她心里的洶涌起伏，究竟出了什么事？禎帝會急詔她進(jìn)宮？一向溫爾儒雅的趙越，竟然會慌莽粗魯?shù)爻吨?？從他?yán)峻肅然的臉色來看，宮里肯定出了大事？

    正當(dāng)蘇漓若沉思之時，轎子已穩(wěn)穩(wěn)落地，趙越掀開轎簾，微俯身子道:“蘇姑娘，請！”

    蘇漓若下了轎，驚訝怔住，轎子居然不是停在宮外，而暢行無阻，直貫攬月殿殿外。

    姜公公似乎等候已久，焦急上前，二人相視一望，那眼神流露的深沉令蘇漓若心里咯噔一下:難道是禎帝...

    趙越對姜公公輕嘆一聲，回首注視蘇漓若片刻，道:“老夫在此等候！請姑娘放心隨公公進(jìn)去?！?br/>
    蘇漓若不言，沉著內(nèi)心重重疑團瞥視趙越，須臾，微微頷首轉(zhuǎn)身。

    “姑娘，請！”姜公公作了個手勢，微俯身子領(lǐng)著蘇漓若進(jìn)了攬月殿。

    穿過寬敞空曠的殿堂廳廊，來到禎帝的寢宮，面對眼前玉雕翡刻的床榻，蘇漓若遲疑停頓欲要上前的腳步，舉目環(huán)顧，諾大的寢宮居然連一個婢女都沒有？方才攬月殿那里也不曾碰見侍衛(wèi)把守？蘇漓若警惕地沉著眸光，心頭掠過不安。

    姜公公見她躊躇不前，愣了一下，遂明白什么似的，低聲道:“姑娘不必疑慮，閑雜人等早已驅(qū)趕殿外守候，只有暗衛(wèi)潛伏在周圍?！?br/>
    蘇漓若聞言緩和了目光，同時心里也松坦了下來，她相信趙越斷不會無故陷她于危險之中。

    這時，靜垂床榻前的紗幔微微飄晃，一道蒼涼嘶啞的聲音傳來:“是漓若來了嗎？”

    姜公公忙道:“是的，陛下，蘇姑娘來了?！?br/>
    “讓她...過來！”禎帝悶聲喘息，甚是沉重，使蒼涼的聲音愈發(fā)戚切。

    蘇漓若心間恍惚一動，憐憫之感油然而生，情不自覺挪步上前。

    姜公公卷起兩邊紗幔，遂后退幾步，靜佇一旁。

    蘇漓若抬頭觸目，大吃一驚，床榻上躺著危危垂彌的禎帝，他已形容枯槁，瘦骨如柴。深深塌陷的眼眶已然烏青不堪，只有混濁的眼眸微微轉(zhuǎn)動，和著沉重的喘吁聲，才令人感到他還活著。

    蘇漓若渾身抑制不住顫栗，踉蹌著腳步，驚愕的雙眸，不敢置信地瞪著，怎么才短短兩個月的時日，禎帝為何危彌之際？那夜入宮相見，他雖滄桑暮年，尚卻威武魁健。況且，她也從未聽人提及他已病入膏肓？怎是這般凄楚？

    姜公公悄無聲息上前，及時扶住搖搖欲墜的蘇漓若，低沉道:“姑娘不必多禮！”

    蘇漓若心頭一震，驚覺自己失態(tài)，穩(wěn)住身子，側(cè)顏對姜公公輕輕頷首。

    姜公公微微低首，不動聲色又后退幾步，站定靜候。

    禎帝恍然盯著蘇漓若絕色容顏，有那么一刻目光煥發(fā)神采，卻一瞬即失，混濁的眼眸又黯然失神。他蠕動著嘴唇，響起蒼老的聲音卻清楚無誤地喚道:“漓若...”

    “是，陛下。”蘇漓若微顫著聲音，移步上前，慢慢俯下身子，屈膝在床邊。

    禎帝凝視片刻，咧嘴苦笑，卻幾乎喘不過氣來。蘇漓若見狀欲為他順氣，他擺擺手，沉聲道:“朕怕熬不過這漫漫長夜，差遣先生帶你進(jìn)宮，尚有幾句話與你交代，你且仔細(xì)聽著...”

    “請陛下吩咐！”蘇漓若心頭涌動一股濃烈悲慟，難怪趙越那般失態(tài)，原來是禎帝已然垂危，可是，這皇宮內(nèi)外居然如死寂般靜悄悄，難道，妃嬪們乃至朝野眾臣一無所知禎帝的病情？包括黎陌蕭！

    禎帝欲言卻急促喘息，半晌，待氣順了，干涸的喉嚨沙啞道:“那夜之后，朕反復(fù)思量，你心思敏銳，分析的確定透徹。太子年輕氣盛，不受約束，常常魯莽行事，他這般心性秉純，恐怕難擔(dān)大任。大晝歷代祖訓(xùn)，執(zhí)政者嫡出無能，亦可傳位皇族近人，正因此番規(guī)定，太子所做所為皆成利柄，足以致命?！?br/>
    蘇漓若心里暗嘆，一切皆因她而起，倘若那次在趙府她不曾錯認(rèn)背影，她與黎陌蕭這輩子決不會有交集的淵源。

    禎帝似乎看穿她的心思，他歇了一會兒又繼續(xù)道:“你不必自責(zé)，朕知一切非你所愿，你的心亦不在太子身上。但有一點，朕頗為欣慰，太子近來勤勉奮進(jìn)，全是你的功勞?！闭f著，他沉沉嘆息:“朕若撒手，太子處境堪憂，朝政必然動蕩，遭受重創(chuàng)?！?br/>
    蘇漓若眸光一頓，怔怔望著禎帝，心里隱隱猜到什么！

    果然，禎帝顫顫巍巍伸出干枯如柴的手掌欲握住她的手，卻在觸近那一瞬無力垂下，遂又不氣餒地抬臂，終于抓住蘇漓若嬌嫩白皙的手?！澳闶悄藓呐畠海砩弦鄠鞒兴陌翚?，這里恐怕是留不住你的。但朕卻要讓你為難了...”

    許是常年練武所致，禎帝粗糙干枯的掌心厚厚繭子攥的蘇漓若生疼，她曾聽聞禎帝年輕時勇猛善戰(zhàn)，眾皇子之中脫穎而出。即位后，他仍孜孜不棄，時常與武將切磋比試。

    “留下來，助太子一臂之力！”禎帝依然沉重的喘息，卻清晰有力地說出令蘇漓若震驚言語:“方能鏟除異己，鞏固基業(yè)?！?br/>
    “漓若乃一弱女子，如何能助太子成就基業(yè)？”蘇漓若一時慌亂，她實在揣測不透禎帝，卻不動聲色地抽出被禎帝握住的手?！跋壬o佐太子多年，足智多謀，處處皆為太子籌劃，陛下不必過于擔(dān)憂?！?br/>
    “朕自然知曉先生為人處事，對太子且忠心耿耿，決不會棄之不顧，但他左右受縛，一舉一動皆被制限。而你不同，身居暗處，無人監(jiān)視，況且，以你的聰明才智，對付野心異黨，綽綽有余...”禎帝言未盡卻早已喘息吁吁，粗聲如鼓，上氣不接下氣。他的目光雖然混濁，依然深邃銳利，直直逼視蘇漓若。

    蘇漓若怔怔不言，心頭洶涌澎湃，猶如狂潮怒濤，激打她的五臟六肺。

    倏地，一陣急促腳步而至，蘇漓若驀然回首，趙越疾步奔馳進(jìn)來，“陛下，暗衛(wèi)來報，洛王帶著人馬到了皇宮殿門，臣須馬上帶蘇姑娘走！”

    姜公公一把攔住，道:“先生稍安勿躁！陛下還沒交代清楚，蘇姑娘不能離開?！?br/>
    “這...”趙越臉色一變，沉重地望著蘇漓若，心情無比復(fù)雜。他知道她已被卷進(jìn)政謀漩渦，但她當(dāng)初早已坦明，耍助她全身而退。他若不能承言，至少不該讓她受到傷害。

    蘇漓若明白情況緊急，容不得她細(xì)思考慮，回頭觸目禎帝鬢角的白頭，滿臉皺褶滄桑，風(fēng)霜殘燭的眼神，此時的他，不再是她所見到的那個威武霸氣的執(zhí)權(quán)者。蘇漓若輕輕點頭，聲音卻鏗鏘有力:“好，謹(jǐn)遵陛下之意，但漓若有一事須坦明！”

    趙越與姜公公皆一愣，許是沒料到蘇漓若會如此干脆果斷答應(yīng)，趙越有些愧疚注視她纖瘦的背影，畢竟他也不忍她趟上朝政的渾水。況且，奈落一再警告他不可讓蘇漓若陷入危境，他暗暗嘆息，無力地垂下目光。

    禎帝蒼白的臉上泛起異常光芒，欣然笑了，喘息聲漸小，氣也順暢了許多。似乎他早已料到，她無論如何斟酌，最終都會答應(yīng)的。從他見到蘇漓若的那一刻，他就深信篤定?！澳阏f！”

    “太子殿下最強的政敵就是洛王，如果扳倒了洛王，太子便可高枕無憂，那么屆時，漓若只要全身而退，不知陛下可否應(yīng)允？”

    禎帝笑意漸隱，盯著蘇漓若，從她的眼神里，他似乎看到自己曾經(jīng)的執(zhí)念。不由心里苦笑:果然，以她的清傲，不可能留在太子身邊，也罷，強留無益！半響，他啞然道:“嗯，只要除掉異黨，你的去留便是自由，朕...允你！”

    “多謝陛下成全！”蘇漓若緩緩站起，俯身頷首?！袄烊舾孓o！”

    霎時，禎帝伸手一把攥住蘇漓若嬌嫩的小手，不同原先握住蘇漓若的手，這次竟緊緊攥著，沉郁的眼神透著不舍憂傷，凝眸注視她。

    蘇漓若猝不及防被他一扯，不由腳步一蹌，幾乎跌落，堪堪僵住身子，驚愕望著他。

    趙越心頭一沉，感覺到禎帝悲戚的眼神瀉滿千般不舍萬般無奈，對于禎帝曾經(jīng)為情所困，不惜舉兵討伐的慘痛往事，他還是略有耳聞，知曉一二?？粗o攥蘇漓若的手，眼神那般牽扯不舍，渙散無盡的悲愴，他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不知為何腦海瞬時浮現(xiàn)疑惑:難道蘇漓若相似陛下念念不忘之人？

    禎帝雖然即將油枯燈滅，但緊攥蘇漓若的手勁卻甚是得力，一時間蘇漓若竟掙脫不了。當(dāng)?shù)澋燮嗲械哪抗馑浪梨i住她的面容，似有千言萬語無從說起的荒涼，蘇漓若再也狠不下心抽開手。

    最終，禎帝化為一聲幽沉的嘆息，緩緩松開手，閉上戀戀不舍的目光，揮了揮枯瘦的手，蒼涼道:“走吧！”

    蘇漓若白皙的手背勒出幾條通紅指印，顯的格外醒目。她輕輕收回手，心頭一陣哽咽，低聲道:“陛下...保重！”言罷，轉(zhuǎn)身走向趙越。

    “蘇姑娘，走好！”姜公公朝她俯身頷首，眼里盡是欽佩之情。側(cè)身對趙越道:“先生趕緊帶蘇姑娘從后宮離開！”說著，遂上前為禎帝順氣。

    趙越點點頭，拉起蘇漓若的手，飛快地奔向?qū)媽m后側(cè)，待他臨近宮墻之時。姜公公用力按下禎帝床榻邊的木雕龍尾，咔嚓一聲，宮墻竟打開一個暗櫥，暗櫥里放著一幅畫卷。

    蘇漓若正疑惑地看向趙越，禎帝蒼啞虛弱的聲音傳來:“漓若，把畫帶走...”

    蘇漓若聞言，猛地一道刺痛劃過心間:禎帝這般凄苦的聲音似乎割舍了心頭至寶，竟是如此悲傷！但容不得她遲疑，外頭已然喧嚷嘶吼，看來黎震宸的人已到了。蘇漓若伸手拿出畫卷，緊緊握住，倏地，暗櫥后壁裂開，一道暗門赫然出現(xiàn)眼前。

    趙越拉著蘇漓若疾速鉆進(jìn)暗門，頃刻之間，暗門合上，里面的暗道一片黑漆漆，伸手不見五指，陰森森的寒冷撲面而來，蘇漓若心里一沉，喚道:“先生...”

    趙越忙出聲道:“小心順著墻道走，抓緊別松手！”

    二人摸索著，小心翼翼順著冰冷的墻壁，走了沒多久，竟然走到后宮側(cè)門。

    寢宮里，禎帝聽著蘇漓若遠(yuǎn)去的腳步，暗櫥關(guān)閉和宮墻合上的聲音，他徐徐睜開眼，慢慢收攏掌心，空蕩蕩的失落縈繞心頭，混濁的眼眸漸漸潮濕，喃喃低沉:“霓寒，你把朕的心囚了一輩子，苦了一輩子，畫，朕讓漓若帶走了，了了今生朕對你的牽念。如果有來生，朕會祈求上天，不再與你相遇...”話未落音，一陣兵刃響聲混著撕殺慘叫聲急促而至。

    禎帝止言，瞇起眼目，看向姜公公。

    姜公公點頭，轉(zhuǎn)身走了兩步，沖著混亂喧囂的門外大聲叫道:“陛下有旨，宣洛王進(jìn)寢宮！”

    剎那間，外面一陣肅靜，倏然停止的兵器聲與嘶吼聲透著一股詭異的氣氛，死寂般的無聲息。

    驀地，一道長靴踏地的清脆聲響起，黎震宸身披盔甲，腰佩寶劍，全副上陣武裝赫然走進(jìn)寢宮。

    他凜銳的目光觸碰床榻上的禎帝，恍然一滯，忍不住腳步一頓，愕然瞪著眼，似乎不敢置信眼前蒼蒼渺茫，危危垂彌的老人居然是前幾天還端坐大殿龍椅上的禎帝？

    后宮門口，一輛馬車等候，馬夫竟是一個蒙面黑衣人，一見蘇漓若二人出來，低沉道:“快上車！”說著，余光瞥向趙越，狠狠盯著他。

    趙越無奈苦笑，只得愧疚避開側(cè)目，扶著蹙眉思忖的蘇漓若上車道:“蘇姑娘無須擔(dān)心，這是老夫府上的人?！?br/>
    蘇漓若不言，心里卻暗松一口氣，上了車，倚坐靠在馬車最里面一角，腦海里浮現(xiàn)剛才一幕幕，仍然渾渾噩噩，理不出頭緒。

    寢宮里。

    “洛王夜晚進(jìn)宮，有何耍事？”禎帝咳了幾聲，沙啞卻不乏威嚴(yán)問道。

    “臣...叩見陛下！”黎震宸經(jīng)禎帝一聲喝斥，頓時，如夢初醒般回神，急忙俯身跪地行禮?！俺嫉糜崳心尜\闖入陛下攬月殿，故此心焦而魯莽，驚擾了陛下清眠，臣...罪該萬死，請陛下責(zé)罰！”

    “洛王一片忠心，何來罪責(zé)之說？”禎帝緩了緩一口氣，淡然道:“只是...洛王憂慮過度，訊息差錯，朕的寢宮何曾有逆賊闖入？如此倒是辜負(fù)了洛王赤子之心?！?br/>
    黎震宸脊背僵硬栗動，緩緩起身，側(cè)顏匆匆環(huán)顧瞥視，果不其然，偌大的寢宮除了微弓身軀，站在床邊的姜公公以外，并無一絲人影。

    黎震宸正要尋思著說些應(yīng)付之辭，怎奈未等他開口，耳邊傳來焦灼促然聲音:“父皇...父皇...”

    黎陌蕭似一陣旋風(fēng)般疾速而至，奔向床榻上的禎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