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叫娘
關(guān)靜萱和皇后娘娘說離開四方城之前要回娘家道別的時候，皇后娘娘并沒有特別交待她些什么，但是關(guān)靜萱就是下意識地，什么都沒有和爹娘說，有些事，在皇上下了定論之前，不論是她，還是方謹言，都還是慎言為好。
至于爹和娘，就像她反復說的那樣，遲早都是會知道的。驚訝，或者說驚嚇是一定的，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她和方謹言是木已成舟，所以爹和娘早知道這事和晚知道這件事，其實區(qū)別并不太大。
其實她也好，方謹言也好，他們所有親人也罷，能做的無非四個字：順其自然。
抱著嘟嘟跨過門檻的時候，關(guān)靜萱有些調(diào)皮地想，只希望到時候，他們關(guān)府的門檻夠結(jié)實吧！
關(guān)靜萱抱著嘟嘟上了馬車，馬車走的影子都再看不見，關(guān)夫人依舊有些愣愣地站在關(guān)府大門口，剛才她嘴里是說，不送他們的，暗地里其實是出來了的。知母莫若女的關(guān)靜萱雖然知道，但沒有回頭，總是要分別的，送得再遠再久都一樣。
“回屋吧?！标P(guān)老爺?shù)穆曇魪年P(guān)夫人身后傳來。
關(guān)夫人略有些匆忙地抬手抹了抹臉上的淚水，聲音中多少帶了些哽咽、落寞，“都走了，都去京城了?！?br/>
拍了拍關(guān)夫人的肩膀，關(guān)老爺?shù)?，“孩子們都長大了?！?br/>
“本來覺得阿萱嫁的挺好的，都在四方城里，想要見她，也就幾步的路，沒想到……老爺你說，這方謹言怎么就突然不是方老爺親生的了呢？”
聽關(guān)夫人提起這事，關(guān)老爺剛剛松開的眉頭復又皺了起來。若真說起來，阿萱真是嫁的不能再好了，只是，不知道她能不能受得起。
“別想太多，兒孫自有兒孫福。”這句話，關(guān)老爺也不知道是對關(guān)夫人說的，還是對他自己說的。
“你說阿萱怎么也不把琥珀和珍珠一塊兒帶去呢，京城那兒人生地不熟的?！?br/>
關(guān)老爺心里已經(jīng)大約有了數(shù)，但是安慰關(guān)夫人的話，依舊還是按照關(guān)靜萱所說的理由，“阿萱不是說了嗎？不管是琥珀還是珍珠，這年紀都不小了，還是在四方城里給她們各尋個好人家嫁了，過安穩(wěn)日子。”
“主子，去京城是好事，您哭什么呀？”素英不解道。
“還能因為什么，故土難離唄。我當初離家的時候，也哭得稀里嘩啦的?！标P(guān)靜萱只顧著掉淚，沒理會素英的話，素云替她回答了。
素英和素云，是鄭皇后暫時撥給關(guān)靜萱用的。雖然被叫‘主子’讓關(guān)靜萱有些不習慣，但是別的稱呼，卻又似乎都不合適，關(guān)靜萱也只能由著她們叫了。聽著聽著，倒也習慣了。
嘟嘟雖然是個男孩子，但也很有些小棉襖的潛質(zhì)，見關(guān)靜萱哭了，他先是用小手來撩，又胖又短的小手揮了半天，也沒能夠著關(guān)靜萱的臉，也不知道是急了還是什么的，突然之間，嘟嘟就哭了起來。這一哭，他似乎又覺得自己特別地委屈，越哭越大聲。不論是在方府還是在山莊，嘟嘟都沒受什么委屈，沒人敢讓他委屈，是以嘟嘟長得極好，長得好的結(jié)果是，聲音特別地洪亮。
這時候若是有人勸慰關(guān)靜萱，讓她不要哭，她只怕非但不會不哭，還會越哭越厲害，可是嘟嘟這一哭，關(guān)靜萱一下子給他哭傻了，愣了一下之后，無奈地拍了拍比她哭得害慘的嘟嘟的背，“行了行了，娘親不哭，嘟嘟也不哭了哦！”
其實想通了，也確實沒有什么好哭的。所有的分別，都是一時的。以后等方謹言和她在京城站穩(wěn)了腳跟，隨時都能接她爹娘到京城的。她父親本就不是很有抱負的那種人，當年會做官，好像也是因為百無一用是書生，除了讀書，實在沒有什么更拿手的事了?？婆e之時還是十分順利的，很快就做了官，至于仕途，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到現(xiàn)在的地步，反正她爹看著是極安逸的。
到時候若真的能在京城補個缺，要個閑差就行。
關(guān)靜萱回山莊之后，梳洗了一下，去見了皇后娘娘，算是感謝她允她出門?；屎竽锬镆娝p眼通紅，便知她是哭過了。
“舍不得爹娘？”當年她入宮的時候，也哭了挺久。
關(guān)靜萱點了點頭，“是，也不全是。不瞞皇后娘娘，民婦活到這把年紀，還從沒離開過四方城，此去京城，心中不免有些忐忑。至于爹娘，肯定也是舍不得的。他們年紀也不小了，想到以后不能在他們跟前盡孝……”說到這里，關(guān)靜萱又紅了眼眶，再說不下去。
鄭皇后一直知道，關(guān)靜萱是個真性情的孩子。這樣的性子，其實最不適合宮中的生活。但月老就是這么愛戲弄人，偏偏就把她和方謹言牽到了一塊兒。也不知道以后爾虞我詐的宮闈生活，會把她變成何種模樣。
“京城有皇上和本宮替你們擔著，你有什么好忐忑的。至于你爹娘……本宮會放在心上，你就別哭了，把眼睛哭壞了，就不好了。”
“謝皇后娘娘?！标P(guān)靜萱謝的，是鄭皇后那一句‘會放在心上’。不論以后究竟會如何，但她謝的是鄭皇后此刻這份心。
“對了，嘟嘟呢？怎么沒把他一塊兒抱過來？”
“可能是出了趟門，嘟嘟有些累了，這會兒正睡著呢，等他醒了，我抱他來見皇后娘娘。”
鄭皇后想了想，“明天咱們出發(fā)，這在路上的時間不會短。你這左一句皇后娘娘，又一句皇后娘娘的可不妥當。咱們得改個稱呼?！?br/>
“改稱呼？”關(guān)靜萱想了想，“夫人？”
“到時候你我都是主子的打扮，你卻叫我夫人，旁人會怎么想？”
鄭皇后這么一說，關(guān)靜萱覺得有理，但是……她又實在想不出合理的稱呼。于是只能說，“一切聽憑您的吩咐?！?br/>
鄭皇后笑了笑，“嗯，依本宮看，就叫‘娘’吧。”
“??？”
“怎么？本宮還當不起你一聲‘娘’？”
“自然不是?！标P(guān)靜萱猛地搖頭。稱呼皇后娘娘為‘娘’，那皇上豈不是就是‘爹’了？關(guān)靜萱表示自己受到了驚嚇。
“不是就好，來，未免明天出門不自然，你今天多喚本宮幾聲，權(quán)當練習一下?！?br/>
‘娘’這個詞兒，關(guān)靜萱只稱呼過關(guān)夫人，用過各種音調(diào)，撒嬌啊，生氣啊，愉快啊……今生是因為方謹言沒有母親，至于前世，那位段夫人，更愿意聽她喚她‘婆母’，說是為了守規(guī)矩，其實何嘗不是一種不親近的體現(xiàn)。
這會兒面對頗有些期待的鄭皇后，關(guān)靜萱的嘴張合了半天，愣是沒能喊出來。面前這個人雖然是天下之母，但是……又真的有哪個，敢面對面地喊她為‘娘’呢？
見關(guān)靜萱一直遲疑，鄭皇后嘆了口氣，情緒頗低落地說，“果然，本宮這輩子就沒有做娘的福氣，便是假的，都沒有?！?br/>
這一刻，關(guān)靜萱覺得，高高在上的鄭皇后，其實也很有些可憐。
“娘。”關(guān)靜萱小小聲地喚了一句，而后悄悄地抬眼，看鄭皇后的反應。
鄭皇后的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但面上不顯，只道，“本宮年紀大了，耳力不好，你再叫大聲點兒。”
叫了一聲之后，再叫，就沒有那么難了。關(guān)靜萱想起了關(guān)夫人，不要說一聲‘娘’了，直接一疊聲了叫了好多遍，鄭皇后都一一應了，笑的十分和藹、慈祥。
在一旁伺候的劉嬤嬤，緩緩垂下了頭，微微地紅了眼眶。她在主子身邊伺候了多年，最是知道主子心里的苦。這會兒即便知道不是真的，但是主子能高興一時，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