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心回意轉(zhuǎn)命自還
每走一步,似是都花費了很大的氣力,重千金一般。吳憂,易無憂!老和尚說隨緣、隨遇。如今,不管你是誰都得這么走下去,走穩(wěn)、走好!不許心生一個悔字!
一步步走得異常穩(wěn)妥,步入大廳,站穩(wěn)腳步,直到聽見那一聲拖長了尾音的“娘進門,行禮。一拜天地……”易無憂心里卻是猛地一怔,瞪大了眼睛,捏緊了手里的花綢,卻是愣那里半晌也不曾挪動身子。
周圍的言笑聲漸漸響了起來,話語里是“娘子害羞”“昭端郡主喜地慌神了”云云,也只有那同樣一身艷紅喜服的楚汶昊眸閃過一絲痛,卻依舊還是保持著臉上不變的笑。然而等待了片刻,看娘子依舊是那么一動不動地站著,周圍的言笑聲漸漸低了下去。直至,廳里原本的嘈雜變成了安靜一片,易無憂也不曾動過分毫。四下里,竊竊私語漸起,指指點點小聲議論。臉上的笑漸漸隱去,楚汶昊緩緩皺了眉頭。難道此時,她欲反悔?
“娘子,拜天地了?!毕财诺穆曇糨p輕耳邊響起,提醒著她。
一句話,一陣驚,努力了片刻卻是急出滿身的汗。非她不想轉(zhuǎn)身,只是不知為何,似是腿腳突然不聽了使喚,挪不動分毫。
捏著花綢的手不自覺地揪緊,易無憂心里焦急萬分。然而就那一刻,大廳外忽然響起一聲加焦急的喊聲:“大哥,憶兒不見了?!?br/>
“什么?”剛跨出一步,楚汶昊又退了回來,看了身邊的易無憂一眼。等到楚汶煜跑到他身邊才壓低了聲音問,“先派人去找,此時此刻,你讓我如何得空?”
“找了。就是府里都找遍了也不見,才來找你。要不然,你覺得我會此時壞事嗎?”話語里的急迫和面上的焦急,讓楚汶昊的心一時有些亂——不是個好兆頭。這個時候,憶兒怎么會不見了呢?
聽見楚汶煜的那一聲喚,易無憂那些許不安的心似是忽然放下了稍稍,然而聽到這個消息卻著實心里一驚。等了片刻不見楚汶昊答話,心里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一伸手揭了那方喜帕:“先找憶兒!”
聽了這么一句話,轉(zhuǎn)頭看著已然揭去喜帕的人,楚汶昊本已皺著的眉頭加緊了幾分,眸子一瞬間幽深地看不見底:“這禮……”
“嫁你,是遲早一天的事情,何必乎這一刻。此刻起,我就是你楚家的人,就是憶兒正兒八經(jīng)的娘。憶兒不見了,怎能不找?”盯著他那幽深不見底的眸子,易無憂笑著臉堅定地點點頭。
從她的眸,從她的話得到了那抹堅定,楚汶昊終是一點頭。
一場婚禮,因侯府世子的失蹤就這么宣告取消。滿座賓朋都覺得匪夷所思,行禮頂多也就一杯熱茶的功夫,禮成后再去尋找世子也是不遲,為何偏要取消了婚禮?
郎楚汶昊留了大廳安撫一眾賓客;而娘子則先撤去了后堂。一時間,場面有些雜亂。
然而,亂里,誰也不曾注意到二爺楚汶煜的眸那一閃而過的寒光和嘴角的那絲冷笑。亂里,誰也不曾注意到一個陌生卻又熟悉的身影悄然接近了正撤去后堂的娘子。
同樣,那樣的混亂,誰也不曾多注意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隨著娘子的身影,不曾挪開過;亦是沒人注意到,也有一道驚愕卻又陰寒甚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
坐席間,看著夏侯沐那一直有意無意看向易無憂的眼眸,看著他漸漸鎖了眉頭滿眼的疑慮,林嘉的心里漸漸有些不踏實。而此時出現(xiàn)了這樣的狀況,是讓她的心里焦躁不安起來。來參加這場婚宴,就是為了看著易無憂嫁人,她的心里才會安心、才會踏實。可突然見生了這樣的變故,讓她心里隱隱地有些害怕?;艁y地掃視了四周嘈雜的人群,卻似是不經(jīng)意見接觸到了一點陰寒的目光,心里一驚,再看時卻又什么也沒有。
攥弄、把玩著手里青花瓷的酒杯,夏侯沐的眼睛自易無憂揭了那方喜帕之后就不曾移開過眼,只覺得此時一身華貴艷紅嫁衣,盛裝之下的她似是有些熟悉,腦瞬間閃現(xiàn)過一個模糊至極的畫面,快地讓他覺得突然失落了些許無比重要的東西,心里猛地就是一陣緊揪。
“潤之,我們走!如今,這婚也成不了,人家還得找孩子,咱們就先走!”心里的隱慮越漸加深,林嘉拉著他的衣袖皺緊了眉頭,毫不掩飾心的焦急。
遠見那已然消失不見的紅色身影,夏侯沐靜著臉看不出心里想什么。聽了林嘉的話后,隔了片刻才轉(zhuǎn)過來朝她一笑:“好,那咱們回去!這喜酒沒吃成,我請你去白雁樓吃大雁去?!?br/>
“嗯!”點點頭一笑,心里似是忽然之間就踏實了許多,站起身挽著他的胳膊,隨著那些正欲離去的一些賓客一齊向外走去。只要不讓夏侯沐再見易無憂,只要他們倆之間再沒有任何交集就行!
然而還未走到大門口,身后漸漸傳出一陣必先前加嘈雜的聲響。轉(zhuǎn)了頭,兩人就見,人群漸漸散開讓出條道。本已去了后堂的娘子不知何時已是匕架頸,被人挾持著向外走來。郎官一步步地朝后退著,面上懸了一層清霜,一眨不眨地盯著挾持著娘子的人,卻也不敢輕舉妄動。娘子的脖頸上赫然已經(jīng)出現(xiàn)一條血痕,緩緩滲出血水來染紅了那高出一截的內(nèi)衫衣領(lǐng)。
“放了她,留你一條生路?!币徊讲匠笸酥腙坏囊浑p眸子似是比那萬年寒冰還要冷冽上多倍。
挾持著娘子的人,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讓人懷疑他那張臉到底是真是假!聽了楚汶昊的話,挾持著易無憂的人眸一閃而過些許復(fù)雜的光芒,卻也不說話,只一揮手讓他讓開。
一眾賓客,近半的人都還不曾明白過來這一幕驚變,只隨著眾人有的退到了墻角,有的已經(jīng)退至了大門外。而侯府的家將也已越過眾人,手執(zhí)弓箭對準了挾持著易無憂的人。四下里,漸漸靜了下來,只余下些許雜亂的腳步聲,還有些不明所以的賓客被踩到腳以后的嗔怒聲。
一步步退著,楚汶昊不敢做出任何的指示,生怕一個不注意就會傷到易無憂,也只能這么走一步算一步。就這么一眨不眨地盯著對面的兩人,卻忽然之間現(xiàn)易無憂的唇角悄然爬上一絲無奈的苦笑,瞬間捏緊了拳頭心里就是一窒。
茫然了眼神毫無焦距地望著前方,易無憂忽然牽動唇角露出一抹笑。嫁給夏侯沐的那天也是被人挾持了。雖然當時的魂還不曾回到這個身體里面,但是卻有著分毫不差的記憶。而今,再嫁楚汶昊的時候,居然也被人挾持了!
“小姐!”已然靜下來的庭院里,忽然響起一道焦急的聲音。如錦手撐著后腰越過眾人,滿臉焦急地看了易無憂又轉(zhuǎn)向楚汶昊,“侯爺……”
跟她身后拉住了她,葉輕翔的臉都嚇得有些白:“有姐夫這里,你還怕你家小姐出事?”
“放心,本侯自不會讓自己的娘子被人傷了一根毫毛?!币膊豢慈珏\,楚汶昊依舊一眨不眨的寒著眸盯著挾持易無憂的人。聲音也是冷冽如冰,卻是那樣堅定。
就這么僵持著,楚汶昊一步步地退;那個臉上依舊是沒有任何表情的人,挾持著易無憂一步步地進,直到出了侯府的大門。
滿眾賓客都明白了生了什么事情,全都屏息盯著僵持著的人,隨著他們一步步地挪到了門外。也有人低聲私語,不知道是什么人如此大的膽子,挾持了娘子。這前腳世子才失蹤,后腳娘子被人挾持,事情似乎并不那么簡單。也不知道會不會是那個和遠督侯有仇怨的做的?這若是查了出來鐵定是掉腦袋的。遠督侯本就是景帝的表弟,如今嫁的是黎皇后的妹妹,這若真出了什么事,皇上和皇后能置之不理嗎?
然而這寂靜只余腳步聲的人群里,卻又一人與眾不同。時而閉上眼睛時而睜開;時而眉頭緊鎖愁緒萬分;時而眸驚愕一片茫然。因為痛苦,額頭已滿是汗水,不過片刻便順著額角掛了下來。明明是已初夏的天,而他卻是嘴唇白,渾身難以抑制地瑟瑟抖。
僵持著的幾人,慢慢換了位置,變成了楚汶昊一步步進,那人挾持著易無憂一步步退。侯府家將依然手持弓箭對準了那人,等著他們侯爺一聲令下,便要將那人萬劍穿心。
依舊是不曾吐出過一個字,挾持著易無憂的人就那么做著手勢讓所有的人退開。然而隨著他的手不停地揮動,易無憂似是他的手背上現(xiàn)一道淺褐色的疤痕。心漸漸起了些許疑惑,似是什么時候見到過手上有著這么一道疤的人。
“速速放人,本侯已沒了耐性和你耗下去。有什么要求,你管提出來。”眸子里的寒意有增加了一分,楚汶昊沉聲說著。他真的要沒耐性了,那個人一聲不吭,臉上的表情是不曾變化過分毫,只有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哼!”耳邊似是聽見了這一聲冷笑聲。易無憂心里一驚,剛要喊出一個名字,就見本是她脖頸上的匕忽然高高被舉起,又迅速地近到了來。那一瞬,心里是真的驚了起來。
同樣的一瞬,楚汶昊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瞪大了眼睛一時忘記了動作。然而人群里卻忽然竄出一人,搶過圍著的家將手的弓箭對著那只手就是一箭過去。
“嗯!”痛苦地悶哼一聲,羽箭貫穿手臂帶著那人退開兩步,頓時讓易無憂得到了安全。
猛地回頭看著那個雖痛苦呻吟出聲,面上依然是那不變表情的人,易無憂心一陣急跳??蛇€沒等她反應(yīng)過來,耳邊又是一陣風(fēng)過之聲,堪堪望著一支羽箭眼前飛速閃過沒入了那人的胸膛。
瞪大了眼睛,驚訝地張大了嘴巴,易無憂望著那雙含滿了淚水望向自己身后的眸子。忽然一把跨過去一把抱住已向后倒下去的人,卻被他的重力帶地跌坐下去,摔了頭上的金冠。
急忙爬坐起來抱著那人,胡亂地摸著他的臉,易無憂焦急著臉看著他:“葉薇,葉薇你怎么這么傻?”
聽見這句話,楚汶昊猛然瞪大了眼睛,心一瞬間停止了跳動。就他還愣著的時候,人群里已有一個身影竄了過去,跪坐地上看著那已被揭去面具露出真面目的人,卻不敢挪動她:“薇薇,微微,怎么是你?”
“哥,我不甘心?!敝贿@一句話,已然證明了所有。她不甘心,是真的不甘心!這么多年的仰望和愛慕,那個人卻視而不見,執(zhí)意娶了這個與她積怨甚深的人。到底,是為什么?
每一口氣只能吸足一半,葉薇抽搐著身子,緩緩抬起手遙望著那似是遙不可及的人:“姐夫,姐夫。我……我到底,什……什么地方不如她?為什么非……非要娶了她?”
怎么也不曾想到居然會是葉薇,楚汶昊直到這一刻都不曾反應(yīng)過來。早晨的時候不曾見她來參加婚宴,只以為這個丫頭還不曾想明白,沒想到她居然做出了這樣的舉動。
“姐夫……”眼角的淚就那么緩緩流淌著,葉薇依舊抬高了手望著那個站那里,似是離了她有千萬里之遙的人,不停地抽搐著身子,“姐夫……”
捏緊了拳頭眉頭已經(jīng)擰成了結(jié),楚汶昊心里矛盾掙扎著,很想邁出哪一步,可心里總覺得有什么阻著、礙著,讓他跨不出那一步。
“葉薇,你怎么這么傻呢?”眸子里已是漸漸蒙上一層淚,低頭看著胸襟已經(jīng)血水染紅的一片的葉薇,看著她依舊是那期待地舉著手一眨不眨地盯著楚汶昊的眼眸。心里忽然氣了起來,轉(zhuǎn)頭看著依舊呆愣著的楚汶昊,“楚汶昊,沒聽見她喊你嗎?”
聽見這句話,楚汶昊才從那震驚緩過來,一步步地走到葉薇面前蹲下身子握住了她高舉著的手。
“呵呵呵……咳咳咳……”一陣笑后緊接著是一陣咳,葉薇盯著他滿足地笑著。片刻后卻又抬眼望著抱著易無憂,眼里已經(jīng)沒有了以前一直的怒和很,“我不甘,你知道嗎?”
望著她正流失神采的眸子,易無憂深深地點了頭,還是那么一句:“葉薇,你怎么就這么傻?”
眼角又滑下一行淚,臉上卻是難掩的笑,葉薇并不回答她的問題:“但是,我有甘了。這里,一個是我親哥哥,一個是姐夫??晌覜]想到,后,第一個認出我來的居然是你?居然是你?哈哈哈……”
一陣低笑,浸透了悲涼,聽人耳力是滿心的酸楚。直到那笑聲越來越低,終隱沒不見,葉輕翔才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喊聲:“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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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里終于抑制不住地淌下淚來,易無憂咬著下唇,低頭看著這個已然亡去,卻依舊帶著笑意的面容。從認識她的第一天起,她們倆就一直敵對者,誰都不讓誰。可誰料得到,此刻,她已然成了一具死尸,余溫依魂已去!
“葉薇,你怎么就這么傻?”哽咽著聲音,易無憂除了說這句話,就再也不知道還能說什么其他的。只是覺得她傻的很!其實本是認不出她來的。只因她手上那道疤,是被自己當年鞭打而留下的;只因那聲冷笑,她聽了不知多少次,所以才能那么肯定地認出了她。
這個如此偏激的女孩子終還是走上了這么一條路!她對楚汶昊的情怕是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多濃、多深!若是沒有自己的出現(xiàn),或許她也就順理成章地嫁給楚汶昊!說到底,終究還是自己害死了她!看著插她胸膛的這支羽箭,易無憂只能緩緩低泣!那一箭,居然是那么準確無誤地沒入了她的心口!
箭?想到這里,易無憂一怔。堪堪抬起頭,對上的就是一雙神色復(fù)雜的眼眸,心里頓時有些驚慌起來!為什么會是他?他不是怎么也射不準嗎?可為什么這一劍,卻是這么不偏不倚呢?
“薇薇……”終于是低啞著聲音喚出來,楚汶昊的眸緩緩蓄上一層淚,依然緊緊握著她已不再會有任何回應(yīng)的手。眼前似乎出現(xiàn)她還襁褓的模樣;還有那咿呀學(xué)語,蹣跚學(xué)步的模樣,從她出生開始都是看著她一天天長大的。還記得葉紫臨走之前,滿目凄然地叮囑他一定要照顧好了她的一雙弟妹,當時是那么信誓旦旦地應(yīng)了她。而此時,卻是眼睜睜地看著她死了自己面前!叫他如何對得起死去的葉紫?思及此,眸的淚和痛漸漸隱去,頃刻罩上了一片森然。捏緊了拳頭站直身子,楚汶昊緩緩轉(zhuǎn)身看著對面雖是面無表情卻滿目復(fù)雜的人,心里微微一怔。陌生的面孔,卻似是有著些許熟悉的氣息。
“今日我遠督侯府本是喜事一樁,此刻卻是血濺當場。本侯,要你血債血償!”心里雖是起了深深的疑惑,楚汶昊的話語卻依舊平穩(wěn)無異,寒眸望著前方手握長弓的人。
眸原本的復(fù)雜神色漸漸散去,穩(wěn)穩(wěn)立當場的人聽見這句話后,眸緩緩凝起一片不亞于楚汶昊的森寒,亦那么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姐夫,我妹妹的仇該是我這個做哥哥的來報!”緩緩起身擋了楚汶昊身前凝視著前方那人,葉輕翔的眸依舊含淚,可那憤恨卻遠遠超過了楚汶昊。然而片刻后卻漸漸睜大了眼眸,沉聲來了句,“是你?”
周圍一片死寂,將侯府大門口圍地水泄不通的人卻沒有一個出聲響,卻聽見葉輕翔的這聲問時出了小聲議論。不知道這個殺人兇手到底是誰!但有一點他們卻敢肯定,就是這個人一定不會有好下場。
“潤之,潤之,我們走!”排過眾人奔到夏侯沐身邊,緊緊拉住了他的胳膊,林嘉慌慌張張、驚疑不定。西寧碰上了易無憂本就是個意外,沒想到居然還有人認識他?
“殺了人就想走嗎?我妹妹就這么白白送了命嗎?”眸瞬間竄上一團火焰,葉輕翔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句話,“今天,要你為我妹妹陪命。”
心里一驚,林嘉知道此時的局面對夏侯沐是沒有一點好處,忽然豁出去了一般盯著葉輕翔:“那是她咎由自取,誰讓她心術(shù)不正想要傷人?況且,連你們自己都沒有認出來,我們又怎么會認得出?再說了,我相公可是為了救你們家夫人的!”
一句話合情合理,也正說了楚汶昊和葉輕翔心里的痛處。就連他們倆都沒有認出葉薇來,別人又哪里認得出?然而,就讓葉薇這么白白死去嗎?
“你也受我一箭,一箭之后不論你死活,我都不再追究!”心里忽然轉(zhuǎn)過一個念頭,葉輕翔盯著夏侯沐那一雙寒眸,一字一頓清清楚楚說出一句話。
心里不知琢磨些什么,靜靜地盯著葉輕翔凝視半晌,夏侯沐忽然沉聲吐出一個字:“好!”
“潤之……”焦急地哽咽出聲,林嘉緊握了他的手臂,盯著他堅定的眼眸。然而片刻后卻是心念一轉(zhuǎn)滿眼期待地看向了易無憂,此刻能救他的也只有易無憂了,“夫人,潤之可是為了救你才惹下這禍,你可不能置之不管哪!”
誰都不曾料及,此時她居然會向易無憂求救。就連易無憂自己也不曾想到,忽然睜大了眼看著滿臉焦急的林嘉,心里一時間亂了分寸。葉輕翔定是想要一箭取了他的性命,絕不會手下留情,而且似是已經(jīng)認出了夏侯沐。也就難保楚汶昊不會認出他來,畢竟戰(zhàn)場之上,他們交過手。此時若是替他求了情,楚汶昊的心里又會怎么想?
掙扎,猶豫,滿心地矛盾地盯著懷已然故去的葉薇,看著插她胸膛上那利箭尾端的翎羽。半晌后,緩緩站起身子,一步步走到了葉輕翔的前面盯著夏侯沐:“她既是因我而死,這仇該是由我來報!”
人群頓時一片嘩然之聲,事情弄到這一步已是出乎了所有的意料,而這娘子卻是要這大婚之日動手殺人嗎?
幾雙眸子頓時呈現(xiàn)一派驚愕,一眨不眨地盯著她,林嘉是難以置信地喊出了聲:“你瘋了是不是?你真的就……”話到這里忽然頓住,可只那一瞬卻又接了下去,“夫人,你我也算是相識一場,算我求你好不好?”
可這樣的軟語相求并不曾讓易無憂有絲毫的回心轉(zhuǎn)意,冷著一雙眸一步步朝夏侯沐走了過去。而那一邊的夏侯沐亦是輕輕地推掉了林嘉緊握著他胳膊地手,就那么堅定不移地朝易無憂走去。
靜靜地凝視著易無憂漸漸走去的艷紅背影,楚汶昊緩緩捏緊了拳頭,等著她的動作。
兩步之遙,兩人站立不前,就那么面無表情地盯著對方。四周的人群里沒有一絲一毫的聲響,都等著看娘子到底會不會下了那樣的狠手。時間就那么一點點地流失,似是過了千年之久。忽然之間,就見娘子抬起被闊大衣袖包裹住的右手,迅猛無比地朝對面人的胸膛錘了過去。
收手,轉(zhuǎn)身,沒有絲毫的停留。而那人的胸膛之上,赫然便是剛剛挾持著娘子用的那柄匕。然而就娘子轉(zhuǎn)過身準備離開的那一霎那,所有的人都現(xiàn)她全身猛地一顫,雙腿似是忽然一軟,差點就要癱了下去,然而終還是撐住了身子冷著一張臉朝遠督侯走了過去。
看著插胸膛上的那柄匕,站那里的人緩緩抬起頭顯出滿臉的痛苦之色,然后眸子里的痛卻超過了臉上的千倍。盯著娘子緩步離去的背影,片刻后臉上居然露出一抹讓人不明所以的笑意,緩緩閉上眼睛就那么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去。
“爺……”
“潤之……”
“小姐……”
不約而同響起的三道聲音驚了場所有的人,拉回了所有人的心魂。大婚之日,娘子居然真的動手殺人了?所有的人都想不明白!大婚之日,為何非要弄得血濺華堂?
兩道身影同時朝夏侯沐飛奔而去,接住了他倒下去的身子,卻現(xiàn)他的面上居然還帶著那微微的笑。
輕輕一陣小跑過去,扶住了易無憂,如錦的眸子頓時蒙上一層淚。就知道,就知道她此刻定是渾身抖,能走了這么多步不倒已是個奇跡。剛剛那一下,比剜她的心頭還痛?
本是遠督侯和昭端郡主大喜的日子,卻弄得一死,另一生死不明。人潮漸漸散去,到了后侯府的大門口已是一片凄然蕭條景象。
“為什么?為什么?”忽然竄到易無憂的面前,詩畫怒著一雙眸子盯著她,“爺究竟哪里對不起你?為什么要下這么狠的手?你就是要……”
“詩畫,送他回去!是生是死,看他的造化?!泵H坏赝涣旨伪牙铮讶粵]了知覺的夏侯沐,易無憂無力地說著,聲音飄渺虛無,似是不凝神根本就聽不見一樣。
伸手抹了臉上的淚,詩畫依然那么怒瞪著她,恨恨地說著:“楚夫人,詩畫今后不再是您的侍婢,詩畫攀不起您這樣的高枝。愿夫人您以后長命歲、大富大貴?!?br/>
緩緩閉上眼睛,關(guān)上眼前的所有,易無憂不再言語,只聽見幾聲嗚咽漸行遠去。而后便是葉輕翔沉痛說著告辭的聲音,還有如錦千叮嚀萬囑咐的聲音。當所有的一切都寂靜了之后,再睜眼,只余下那雖是綠樹艷陽下,卻顯蕭條荒涼的青石路。
“甘嗎?就這么被所有人誤會!”輕聲的話語有著蒼涼之意,緩緩問出。
“可為什么你就沒有誤會?你為什么,要把所有都看得那么清楚?”卻是一聲反問,易無憂緩緩轉(zhuǎn)身,眸含著一絲凄然。
“易無憂,你了解你自己嗎?怕是誰都比你了解你自己!”遙望遠處并不看她,楚汶昊也不答她的話。傷他卻是真正地護他,她能瞞了所有人的眼睛,又怎能瞞過他遠督侯?輕翔的一箭,定是非心房而不入,受那一箭定是必死無疑。所以后,她還是忍不住了,那看似狠毒的一刀實則是救了他的性命!
“回去,還要幫著輕翔處理葉薇的后事呢!再派人去他門那兒把憶兒接回來。”抬腳向大門走去,易無憂邁著無力的步子,心里隱隱作痛。轉(zhuǎn)身時,夏侯沐的那一句話讓她的靈魂都為之一顫,然而卻只能當做什么也沒聽見;當做什么也沒生。
默然地跟她身后,看著她頹然的背影,楚汶昊不知道,這個婚到底還能不能繼續(xù)下去?葉薇用她的命他的心里留下了血流不止的傷口,輕輕一觸便隱隱作痛。這夾雜了近乎兩條人命的婚姻還能繼續(xù)嗎?
“侯爺,郡主,本宮有些事情想同二位商量!”就兩人正要邁進大門的時候,一道似是還帶了笑意的聲音身后緩緩響起。
轉(zhuǎn)了身,兩人就見南夏太子夏侯澤正站那里盯著二人,嘴角噙著的赫然便是一抹笑。
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易無憂整個身心都為之一顫,緩緩睜大了眼睛。他也來參加這場婚宴了嗎?那么剛才生的所有事情他都看得一清二楚了?這么一來,夏侯沐的生命安全不是受到了很大的威脅嗎?他曾說過,夏侯沐失蹤三年而不知所蹤,換言之也就是他一直找了他三年,卻是無果。而如今現(xiàn)了他的蹤跡,他會善罷甘休嗎?兩騎侍衛(wèi)只余下了十人不到,夏侯沐此時是身受重創(chuàng),如果此時向他難,他還能有命嗎?
剛剛才用了那瞞天過海之計,拼著身心的巨創(chuàng)和那么多人的誤會才堪堪護住了他的命。卻萬萬沒想到,還有個黃雀后的夏侯澤!此時,他又能有什么事情要商量?
“殿下,今日的婚宴業(yè)已取消。接下來,不再款待賓客,還望殿下恕罪。”眸凝起些許精光,楚汶昊收起心里的傷痛和雜亂,恢復(fù)了一貫的孤高清冷的神態(tài)抱拳看著夏侯澤。雖是客氣的話,卻是明顯地下了逐客令。對于夏侯澤此時的出現(xiàn),他心里只有一個感覺——來者不善!
“等等!”看著手扶易無憂身后,正欲走去的楚汶昊,夏侯澤急忙出聲喚住,忽而一笑,“本宮是真有事要與二位商量,此事可是關(guān)系了侯爺和郡主一生的大事?!?br/>
停了腳步,緩緩轉(zhuǎn)過頭,看著夏侯澤唇角的那絲笑,易無憂的心緩緩竄上一團火,冷冷地看著他:“我二人與殿下,沒什么好說的,殿下請回!”
“郡主剛剛那一手,當真能說是快、準、狠,只可惜偏了心房不曾傷著要害?!贝鸱撬鶈柕赝蝗粊砹诉@么句話,夏侯澤一眨不眨地盯著易無憂漸現(xiàn)驚愕的眼眸,“郡主你說,若是此時再多上一刀,那人還有沒有命?”
明顯感覺到她的身子一顫,楚汶昊不著痕跡地扶穩(wěn)了她,看著笑意漸深的夏侯沐:“殿下隨我來?!?br/>
心一怔,易無憂剛要開口,楚汶昊已攬著她轉(zhuǎn)身向里走去。
青天白日,卻是門窗緊閉,只余天窗灑下的一片陽光,亮了整間屋子。
屋子里,三個人三樣心,想著不同的心事。楚汶昊靜著一張臉看不出情緒,而眸子卻是深不見底透著濃濃的陰沉直視前方;易無憂眼神閃爍不定,坐那里用力揉著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艷紅嫁衣的衣袖;只有那個南夏太子爺夏侯澤,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唇角噙著一抹怡然的微笑。
三個人就那么坐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夏侯澤忽然一笑坐直了身子看向楚汶昊:“楚侯爺,本宮今日找你,只有一件事?!?br/>
緩緩轉(zhuǎn)過眼眸看向,他卻是不言語。楚汶昊知道即便自己不問,他也會說下去。果然,就見夏侯澤又是一笑后,忽然定定地看向他,志必得地說出一句話:“本宮今日想向侯爺討一個人?!?br/>
本是揉搓著衣袖的手猛然收緊,易無憂心一驚頓時抬起頭看向夏侯澤。
“殿下找錯了?我這侯府里,可沒有殿下要討的人。”眸濃濃的陰沉瞬間化成深邃難以見底的陰寒,楚汶昊沉聲回了一句。
看著那已是迸出寒光的眸子,片刻后夏侯澤卻是緩緩露出些許笑意,漸漸加深:“楚侯爺,你是西寧國遠督侯,西寧國誰人不知侯爺?shù)挠⒚魃裎??你可不要說,便是到了現(xiàn),你都不知道你要娶的這個昭端郡主到底是個什么身份!”
一句話后,屋子里又是一片死寂。毫不相讓對視著的兩人,一個眸帶笑;一個陰寒無波。只有坐一邊的易無憂,似是漸漸明白了夏侯澤的意圖。
“夏侯澤,你該收手了?”站起身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易無憂終是不再避諱,當著兩人的面親口承認了身份。
“哼!”一聲冷笑,轉(zhuǎn)過臉看向她,夏侯澤的面上卻是得意之色,“這天底下,敢對本宮連名帶姓直呼其名的,大概也只有你易無憂。不對,還有一個,還有一個……”
“你究竟想怎么樣?”沉聲而問,易無憂實不想與他多說廢話。
“想怎么樣?”盯著她的眸子反問一句,夏侯澤緩緩起身看向楚汶昊,“楚侯爺,昭端郡主已然承認了自己的身份,本宮此時向你要人,不為過?”
低了頭靜默半天不言不語,半晌,楚汶昊復(fù)抬起頭起身看著他:“殿下,她的身份便是我西寧昭端郡主。今日,若非突意外,此時她已是我遠督侯的妻?!?br/>
“哈哈哈……”卻是仰頭一陣笑,片刻后夏侯澤才停下來看著楚汶昊,“侯爺,何苦自欺欺人?她是我南夏那個已廢的潤碩王的妃,即便她曾經(jīng)做下那休夫的瘋狂之舉;即便潤碩親王已然被廢近達四年,可我夏侯家的族譜上依然還有夏侯沐和她易無憂的名字!他們倆依然還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侯爺為何偏要護著這個他人之妻?”
頓時皺緊眉頭滿眼的不信,易無憂無力地搖著頭。怪不得夏侯澤一直不肯放過夏侯沐,原來就是到了如今,夏侯家也不曾將他除名,他依舊還是南夏帝位的合法繼承人??墒牵繛槭裁催B她的名字都不曾去掉?她當年的休夫;當年的不遠萬里,遠走天涯,到頭來都是徒勞嗎?本以為和她夏侯家已沒了任何的瓜葛,誰曉得卻是從來就不曾斷過!
同樣難以置信的還有楚汶昊,眸的陰寒瞬間褪卻轉(zhuǎn)而呈現(xiàn)的是一抹淡淡的傷。原來,一直以來,他們倆都還是夫妻;原來,今日要娶的,卻是他人之妻,如果今日真的娶了,來日,又要他情何以堪?心里忽然慶幸起了今日的變故。如果等兩人成了親之后才知道這樣的事實,又該如何面對?幸好,還不曾娶!
“胡說,你胡說!”靜靜的屋子里忽然響起易無憂的喊聲,透著濃濃的哭腔那么地焦躁不安,“我跟你夏侯家早就沒了任何的關(guān)系,我是西寧昭端郡主,是遠督侯未過門的妻子,你不要胡說八道?!?br/>
“你已然相信了不是嗎?”背負雙手走到她的面前,夏侯澤附她耳邊低聲耳語,“用你的自由換潤之一命,這交易你不虧。如若不然,明天,他便會橫尸侯府大門。你可想清楚!”
一句話頓時散去易無憂渾身僅余的些許氣力,頹然癱坐地茫然了眼神。
“情深如你,會任由潤之客死異鄉(xiāng)嗎?”低頭俯視一眼,心里默念,夏侯澤的唇角流出一抹得意的微笑。轉(zhuǎn)身稍昂了下巴笑看著楚汶昊:“楚侯爺,本宮也不是那無情之人,見你二人如此,實屬心不忍,可她畢竟是我夏侯家人。如今,我那弟弟下落不明,我夏侯家可不能讓他的妻子流落外,說出去可是要讓人笑話的。有什么話,你們抓進時間說!遲三天后,本宮便會啟程回去南夏?!?br/>
吱嘎一聲開門聲,而后緊接的是輕輕嘭地一聲關(guān)門,屋子里終于是真的靜了下來??粗c坐地上默然流淚的易無憂,楚汶昊知道,這個他生命出現(xiàn)了三年的人;這個曾讓他享受過三口之家歡樂生活的人;這個他的生命留下了一片異彩的人,終于要從他的生命徹底消失了。
移步走上前蹲下身子,抬起手輕輕拭著她臉上的淚,心掙扎片刻還是撫上了那道疤:“如錦說,你不喜歡別人碰你臉上的這個東西??墒?,我想知道,想知道這道疤到底是個什么形狀;想知道這道疤會給我一個什么樣的感覺,想我心里也留下這么一道疤!”
緩緩抬起頭,卻是依舊那樣茫然的眼神看著他,半晌后,卻忽然一把抱住了他。他陌生卻溫暖寬闊的胸膛上,易無憂閉上眼感受著他強有力的心跳,久久不曾說話。似是要用這片刻的時間記住這心跳的節(jié)奏,記住這個懷抱給她的感覺。
三年來,只當是被逼留這里,做了他兒子的娘;只當兩人之間的所有就是交易,即便是后下定決心嫁給他,也不過是為了逼著自己徹底忘記夏侯沐。而此時,到了真正的分離時刻,才知道心里居然是如此的難以割舍;才知道三年的所有已經(jīng)溶進了她的生命里。以后,一輩子,怕是真的都見不到了?忽然之間,易無憂就想窩這個懷抱過一輩子,不去管那些紛爭,不去理會夏侯家兄弟之間的斗爭。他夏侯家,似是從來就沒有過過一天的好日子;而這里,她卻是過了無憂無慮的三年。
“如果再讓你選一次,你還會選擇嫁給我嗎?”伸手緊緊圈住了她,半晌后楚汶昊輕聲笑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