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索恩走過去蹲到約瑟夫的面前，對著他的眼睛問：“你因為我犯錯了對嗎？”

    “不，不是因為你?！奔s瑟夫搖頭, 試圖扯出一個笑來, 但他現(xiàn)在臉上滿是傷口，整個人像被血水潑過一樣，一笑反而顯得更猙獰了。

    約瑟夫放棄了，因為比起笑, 他覺得自己的表情更像是哭：“告訴爸爸，你怎么會來這里的？”

    索恩向后一指, 指向那群站在他背后的亡靈法師。

    約瑟夫渾身顫抖, 下一秒似乎就要站起來朝他們撲去。但索恩一只手覆在他的膝蓋上, 他看著索恩的眼睛，最后還是放棄了。

    “都是我的錯，可索恩什么也沒做, 你們不應(yīng)該懲罰他?！奔s瑟夫埋著頭哭道, “他是個善良聽話的孩子，從來沒有做過壞事，只是一直很認(rèn)真的想要活下去, 這分明不是錯啊。”

    約瑟夫抽了抽鼻子：“不，其實是我, 是我想要他活下去……我?guī)娏藷o數(shù)的魔法師, 可是誰也不能治好他。他一天天成長, 也在一天天病重。每天都在疼痛中睡不好覺, 哭著抓著我的手喊爸爸，不能像正常的孩子那樣奔跑，也交不到要好的朋友，可是他還要安慰我。我真的受不了。我不能沒有他，更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離開，所以犯錯的人是我。”

    約瑟夫看著索恩，臉部肌肉因為紅腫將眼睛擠成了一條縫，他輕聲問：“索恩，寶貝兒，你還會疼嗎？”

    索恩搖頭：“不疼了爸爸。我在這里很開心的?！?br/>
    君橫一時間心情很復(fù)雜。向后拽了把師兄，看向他的眼睛。

    師兄轉(zhuǎn)過臉，眼神沒什么特別。

    他見多了這樣的事。人類本身就是矛盾的，會因為各種各樣值得同情的理由而犯錯，讓人唏噓，又讓人憎恨。

    老話總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他覺得不是。他覺得該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然而可恨與可憐并不對立，也不能抵消。

    他只是看向前方的亡靈法師，眼神中帶了一絲冷意。

    為首那個瘦弱的亡靈法師終于開口道：“不要誤會，我并沒有殺害無辜的人。我是進城找弗萊婭的時候看見他，才將他帶出來的。當(dāng)時他已經(jīng)在地下室死去，又被里面的魔法陣?yán)ё〕霾粊?。我也是那個時候才知道地下室的存在，也才知道這個男人，他竟然和弗萊婭一起……”

    鑒于索恩還在前面，他沒有繼續(xù)說下去。但索恩是一個聰明的孩子，他知道那個地方發(fā)生過什么。

    君橫：“所以他是怎么出現(xiàn)在地下室的？”

    那個地方的入口顯然很隱蔽，當(dāng)時君橫都沒有發(fā)現(xiàn)，所以才讓蘭斯頓直接在地上打個洞。那么索恩呢？

    蘭斯頓：“難道是那個弗萊婭？”說完自己也搖了搖頭。

    她完全沒有殺索恩的理由，因為那樣的話，她就無法向約瑟夫交代了。

    “他說他想去找一個朋友?！蓖鲮`法師說，“索恩很喜歡他的爸爸，所以很快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偷偷跟在他的身后，發(fā)現(xiàn)了一個地下室，還看見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被關(guān)了進去。他不明白那個孩子為什么會被關(guān)起來，但覺得很難過。后來趁著沒人，偷偷溜了進去，想看看他。可是他只知道怎么進去，卻不知道怎么出來?！?br/>
    或許在進去以后，發(fā)現(xiàn)了約瑟夫所做的事情，他也不想出來了。

    約瑟夫聽完他的話，將臉埋進手里，整個人陷入無比的懊喪與崩潰之中。

    這肯定是光明神對他的懲罰。神也無法原諒他，最后選擇奪走他的一切。

    “是因為我，你才會變成這樣的嗎？”索恩看著約瑟夫，神情很是落寞道：“我希望爸爸是個好人，是一個很善良的人，我愛你爸爸?？墒俏也辉搶δ闾崮敲炊嗟囊?，如果沒有我的話，爸爸一個人也是可以好好生活下去的。”

    約瑟夫搖頭，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不……不是的，不是你的錯?！?br/>
    “爸爸，你以后不要這樣做了?！彼鞫魃焓植恋羲难蹨I，捧著他的臉：“我已經(jīng)交到朋友了！我會變得很堅強，一個人也可以，所以你不用再替我擔(dān)心。爸爸，跟他們好好吧道歉?！?br/>
    約瑟夫點頭。轉(zhuǎn)過身對著那一排亡靈跪下。

    眼淚倒流進泥土，他不敢抬起自己的臉。

    索恩抬起頭問：“大家會原諒他嗎？”

    君橫想了想，說道：“一個人做錯事，是應(yīng)該自己承擔(dān)責(zé)任的。這和原諒不原諒沒有關(guān)系?！?br/>
    “我也覺得是，而且大家應(yīng)該不會原諒他?！彼鞫髡f著，將手按在約瑟夫的背上：“不過沒關(guān)系，我會跟爸爸一起道歉的。懲罰也會一起。從今天開始我長大了?！?br/>
    約瑟夫脊背一陣顫抖。

    遠(yuǎn)處亡靈不為所動，依舊站在遠(yuǎn)處。他們已經(jīng)無法辨別什么的感情，更不要說是原諒了。

    約瑟夫身上的尸氣已經(jīng)越來越濃，陽氣也幾乎快要潰散。君橫瞇起眼能看見他的五臟六腑，幾乎被黑氣溢滿，重傷。就算拔除了尸氣，也不大可能活下去。

    只是這樣忍受似乎太痛苦。君橫還是拿著一張符上前，貼到他背后的一處傷口上。誰想約瑟夫反手就將它揭了下來。

    “不需要了。這是我應(yīng)得，我也不知道該怎樣活下去，請就這樣吧?！奔s瑟夫轉(zhuǎn)頭想要尋找一個人的身影，然而他的眼睛已經(jīng)幾乎看不見，于是開口道：“蘭斯頓先生，我想拜托您一件事。賠償?shù)腻X我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請你轉(zhuǎn)交給他們，我知道這沒什么用，可那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我死以后，沒有人能繼承庫伯城，請不要將它交給神殿，我希望它依舊由一位普通人來管理?！?br/>
    蘭斯頓沉默片刻，沒有答應(yīng)也沒有拒絕，問道：“如果沒有那個會精神系魔法的亡靈法師，我相信你不會這樣做的，對嗎？”

    君橫見識過精神系魔法的可怕。當(dāng)時艾德里安娜沒有用自己的意志干涉她，如果有，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抵御住那種思想的入侵。

    這樣想想，精神系的魔法師不是比亡靈魔法師可怕多了嗎？

    “不管怎么樣，我還是這樣做了?！奔s瑟夫苦笑道，“我悔悟的太晚，不希望他們能原諒我，也不希望更多的人像我一樣犯錯?？墒?，請不要將這件事情的真相說出去，更不要提到亡靈法師?！?br/>
    蘭斯頓：“為什么？”

    約瑟夫說：“因為我不希望庫伯成為第二個舊王都?！?br/>
    蘭斯頓：“這是什么意思？”

    然而約瑟夫沒有再回答。

    那群亡靈蠢蠢欲動地想要上前，被亡靈法師一瞪，又退了回去。

    君橫看著眼前這一排同志不覺有些頭疼。

    師兄站到約瑟夫的面前，說了句煞風(fēng)景的話：“把我的劍還給我?！?br/>
    約瑟夫抬起頭，說出了一個地點。

    蘭斯頓不放棄地問：“弗萊婭在哪里？”

    約瑟夫搖頭。

    蘭斯頓捏著手上的拳頭，覺得有一股悶氣，不知該向誰發(fā)泄。

    約瑟夫執(zhí)意要留在森林里。

    因為亡靈氣息的侵蝕，沒說兩句話，他已經(jīng)非常虛弱。索恩站在他旁邊，像約瑟夫以前握著他的手一樣，兩手包住約瑟夫的手，輕輕喊他的名字。

    師兄看著索恩的身影微微出神，君橫在旁邊撞了一下。

    師兄說：“很有道緣?？上??！?br/>
    雖然他只有九歲，但是面對生死的淡然已經(jīng)相當(dāng)有他道家的風(fēng)范。一部分原因是他自己死過，明白死亡不是一種結(jié)束。還有一部分就是他的天性。

    一行亡靈法師看著亞哈，對他頷首，詢問道：“這位先生，您能有辦法將他們帶離這片土地嗎？很遺憾，我們沒有那個能力。”

    亞哈對他們的信任和尊敬感到無所適從，因為他自己的魔法學(xué)的半吊子，不上不下，這不先前君橫還想讓他混進黑月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嗎？

    師兄說：“先將他們尸骨的位置都告訴我。我看看方位?！?br/>
    回答問題的一直都是那個為首那個亡靈法師，其余人很聽他的話。

    他側(cè)過身，朝著一個地方指了指，引他們過去。

    君橫最后看了眼約瑟夫，嘆了口氣，追上去問：“我之前看見你們在城里打架了。那個弗萊婭，為什么背叛黑月？背叛了黑月，為什么還穿你們的衣服？”

    “不是她背叛黑月，而是黑月被背叛了?！蹦峭鲮`法師停頓了一下，問道：“你知道黑月的由來嗎？”

    小雞如今改成在蘭斯頓的肩上筑窩，說道：“一個亡靈法師組建的公會？”

    亡靈法師：“你知道它是什么時候建立起來的嗎？”

    “舊王都?xì)缫郧暗氖虑榱??！毙‰u挺起胸脯道，“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應(yīng)該是在狩獵亡靈法師以前。那時候，黑月還是一個正規(guī)公會，在魔法師協(xié)會都有合格認(rèn)證的那一種。”

    那人回過頭說：“你說的不錯。自從舊王都覆滅之后，黑月就消失了。不，其實它并沒有消失，只是不能再出現(xiàn)陽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