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師父此時比起歸山上作為凡人弟子的少年時期長了數(shù)千歲,自是要沉穩(wěn)內(nèi)斂得多。他少年時雖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可臉上多少仍會泄些情緒,而如今,這雙眼眸默一睜開,便是黑如墨染、靜若止水。
云母下意識地心虛后退了一步,膽怯地動了動耳朵。
盡管玄明神君信誓旦旦地告訴她師父不會記得,可真正重見師父,她心里其實存在不少不安的,不只是擔(dān)心凡是有例外、師父其實還記得,也有她自己要過心里那道坎。
師父他……會如何想?
云母忐忑地小心抬頭望著白及,卻見白及頓了頓,恍然遲疑了片刻,黑眸似是閃了閃,然后,他慢慢地抬起了手……
云母見他有所動作便覺得緊張,惴惴地不敢動,身體卻不自覺地擺出了隨時可以跑掉的姿態(tài),然而,未等她想好下一步的行動,便已經(jīng)感到師父的手輕輕地放在她腦袋上,柔和地摸了摸。
“嗷嗚!”
云母感到熟悉的被摸腦袋的感覺,繃緊的身體漸漸放松下來,乖巧地低下頭任摸,同時心中亦松了口氣。
師父看起來沒有異狀,還同過去一般。玄明神君說得是實話,他應(yīng)該不記得那段幻境……或者說,也許師父已經(jīng)正常地想起了神君的記憶,心境有所提升,但并不會記得她。
這樣一想,云母便安下心來,表情上亦開心了許多,高高興興地“嗚嗚”叫著,對著師父搖尾巴,卻不知白及此時胸口的心緒是如何駁雜。
……怎么可能不記得?
白及手中一滯,閉了閉眼,萬千思緒便如潮水般涌入心頭,混亂而有條理,兩段記憶并存,他卻能分得清真假虛實。
他記起了自己為朔清神君時真實的過往,也記得在幻境中那只圍著自己跳來跳去的白狐貍。
他在凡間為人時,自然不曾出現(xiàn)過一只小狐貍。那場講習(xí)會他雖對著空無一物的道場講了許久,引了不少飛鳥山獸,但直至結(jié)束,終究沒有人類踏入。后來師父雖是懲治了扶易一幫人,他卻難以因此而感到真心愉悅,梁子亦愈結(jié)愈深,直到他幾年后度天雷登天路,與扶易之結(jié)終是沒有解開。
如今他已為仙,不必再在意凡間因果。
往昔的非議與磨難不過是磨礪他心智的過客,扶易更只是其中無足輕重的一筆……不過,若有可能,他竟也有幾分希望幻境中方才是真的。
幻境雖是虛假,可他卻是真真切切地重歷了少年時。
……亦是真真切切地動了情。
白及定了定神,重新睜開眼,望著松了口氣在他膝上打滾的小白狐,卻只是輕輕地摸著她的頭。
但愿如此,能讓她安心。
云母并不曉得白及將她先前忐忑的神情當(dāng)作是拒絕和為難之意,亦不曉得因為她那封叼著筆寫的信,白及在幻境時當(dāng)真等了她千年。因他不曾與人說,旁人又不曾得知,故縱然云母看了玄明的鏡子也不曾看出他心里想得那些事,盡管隱隱也想知道師父是如何看她,可從他的行為方式中卻看不出來,只能當(dāng)那是師父尋常的軌跡。
她一貫是黏師父的,得知白及不會記得后便又小心翼翼地試探了幾下,見師父的確沒有回避她的意思,終于徹底放下心,開心地拿額頭蹭白及的手和衣襟。
白及見云母依舊如此親近自己,心情多少有些復(fù)雜,也不知她是覺得自己恢復(fù)到現(xiàn)實中就不會再顧及幻境中的感情了,還是為尷尬得以避免而感到輕松。除此之外,他其實也為自己牽扯云母入了他的幻境中而感到愧疚……在心里輕輕地嘆了口氣,白及再次盡力定神,平復(fù)下自己內(nèi)心深處不受控制地在時隔多年重新見到云母后拼命涌上來的驚喜和悸動。
他們是師徒,他已被拒絕,她只當(dāng)他是師父……無論哪一點(diǎn),都讓他無法開口。
他頓了頓,遲疑地看著趴在自己身上的徒弟,有些不知該怎么辦才好。恰在此時,內(nèi)室的門被“咯吱——”一聲推開,觀云拿著食案走了進(jìn)來,他原本表情平靜,誰知一抬頭看到師父和云母都直勾勾地看著他,觀云先是一愣,手中的托案差點(diǎn)打翻,隨即驚喜道:“師父!師妹!你們總算醒了?!”
云母眨巴著眼睛看著觀云。她才剛從幻境中醒來,上一秒看到的還是不過十來歲大、撕心裂肺地宣稱“打死不娶赤霞”的觀云師兄,現(xiàn)在眼前出現(xiàn)的就是外表已如成人且與赤霞師姐訂婚的觀云師兄了,云母望著面前的觀云,難免有種時過境遷的怪異感,一時都沒有晃過神來。
然而下一秒觀云就把食案放在她面前,道:“太好了,今天這食物總算不用浪費(fèi)了。小師妹你可知你一覺睡了多久?再不醒來,我和赤霞都要擔(dān)心你餓死了。”
云母原本還沒覺得有哪里不對,可聽觀云師兄這么一說,又聞到面前食物的味道,頓時覺得自己整只狐貍都是癟的,餓得連路都走不動,真不知道之前蹭師父的力氣是哪里來的。她連忙從師父膝蓋上跳下來,對著食案上放得粥就埋頭吃了起來。
云母雖是五尾狐,辟谷個把月不成問題,但畢竟尚未修成仙身,太久不吃東西也是夠嗆。觀云看她吃得急,心中無奈得很,一邊幫她順背一邊道:“慢點(diǎn)吃慢點(diǎn)吃,別到時候撐壞了。你身體許久沒有進(jìn)食,不能一口氣吃太多……”
觀云看著云母吃東西,只覺得好氣又好笑,看她沒什么事的樣子,這才看向師父。面對白及,觀云的神情便認(rèn)真嚴(yán)肅了許多,恭敬地行禮道:“師父?!?br/>
雖是低著頭,可觀云卻仍是暗暗心驚。白及剛剛從幻境中出來,身上氣息未斂,觀云稍一感氣,便能察覺到他身上的仙氣那股難以言喻的鼎盛氣勢。
師父他……竟是真的突破了上仙。
觀云有一種又心驚又驕傲的感覺,明明是師父突破了上仙,師父都沒有表現(xiàn)出什么異狀,他卻激動得手心冒汗,總覺得心中澎湃難以形容。
白及的確對自己突破境界沒有太大的感覺,他淡淡地對觀云點(diǎn)了點(diǎn)頭,沉默片刻,問道:“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了?”
“凡間快到年關(guān)了?!庇^云回答道,“抱歉,師父,私自進(jìn)你的內(nèi)室……先前我們趕過來的時候,小師妹已經(jīng)跟著你進(jìn)幻境了,我們怕驚醒你們會造成什么意外,故不敢打擾。所以這段時間我和赤霞只是輪流過來送食物,怕小師妹什么時候醒了……”
說著,觀云低頭看了云母一眼。她正好剛將碗里的粥喝了個精光,正搖著尾巴看觀云。
觀云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白及亦是沒有覺得不妥,略一頷首,想了想,又問道:“單陽回來了嗎?”
“快了快了?!?br/>
觀云笑道。
“這次他并沒有久留,只是在人間需要步行,腳程難免慢些。且他祭祀完父母后湊巧又遇到些故人,所以難免多留了幾日,前兩天已經(jīng)收到信,大約是在路上了。你和師妹出關(guān)得正巧,若是順利,他應(yīng)該明日便可歸山?!?br/>
白及聽完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閉關(guān)之時,觀云顯然已經(jīng)習(xí)慣替他處理旭照宮中的事務(wù),能力已足以與大師兄元澤相當(dāng)。赤霞雖是個心大的弟子,可在關(guān)鍵時刻倒不會出錯,她不喜處理師門中這些枯燥的事,但若是必要,也能定下性子來幫觀云。
白及聽完便放了心。觀云亦想將師父出關(guān)的事快點(diǎn)去告訴赤霞和旭照宮里的童子,見師父神情淡定,眉宇之間稍顯疲憊,知道他剛跨過一個大境需要休息,便告辭道:“師父,那……我先帶師妹回去了?”
白及聽到這句話忽然一怔,視線又重新落到站在不遠(yuǎn)處的小狐貍身上。她依舊是一身雪亮蓬松的白毛,神態(tài)天真。
莫名的胸口一痛,下意識的反應(yīng)竟是想要拒絕。白及抿了抿唇,閉上眼,好不容易才重新讓自己平靜下來,方才點(diǎn)了點(diǎn)頭。
觀云得到應(yīng)許,便將云母從地上抱起來,正要離開,但腳步一頓,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道:“對了?!?br/>
白及睜開眼,卻見觀云抱著云母,費(fèi)勁地在袖子里摸來摸去,然后掏出一支細(xì)巧而精致的簪子來。
“師父,我剛才還有一件事忘了說了?!庇^云笑道,“小師妹是正月生人,算起來日子也快到了。前兩天她娘從凡間寄了信還有這個過來,說是希望我們能替云兒辦及笄禮。小師妹今年正好十五歲,雖說在天界年紀(jì)還小,但在凡間已算是成年的時候了……”
說到這里,觀云似是整理了一下語言,這才往下說。他微笑著摸了摸云母的腦袋,道:“我們天界雖沒有這一說,但十五歲卻也是難得重要的年紀(jì),不如就辦一下……師父你覺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