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真與悔面對面坐著，芷竹巷里發(fā)生的一切都落在李修真心中，頭發(fā)花白的老人端起茶杯，心中有些凄涼
“你們?nèi)祟惪烧媸窍矚g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來給自己所做的事當(dāng)遮羞布?！被谛ξ耐兄掳瓦b望遠(yuǎn)方，不咸不淡的刺著李修真
“我們都曾想為這個(gè)世界做些什么，想的多，做得少，也許并不是不想做，而是不能做?！崩钚拚娣畔虏璞?，臉色平靜道:“即使我們做錯(cuò)了，也不是你一個(gè)妖魔可以來說三道四的，人類自己的事情，就由人類自己來解決?！?br/>
“是啊，千百年來有無數(shù)個(gè)和你一樣的人，李修真，你猜他們都怎么樣了？”
李修真眨眨眼，微笑道:“生死道消而已，有何懼哉?！?br/>
“即使不得輪回，即使永世受到煎熬，也愿意？”悔正視李修真，歪著腦袋笑道
李修真呵了口氣，從身旁抽出自己擺攤時(shí)的簽筒，“你覺得為什么人們這么想知道自己的命，你覺得他們知道自己的命后，又會做什么呢?！?br/>
悔還未張口，李修真便大笑起來，他重重地將簽筒摔在地上，眼中有難以掩藏的狂熱:“如果有人告訴你，劍仙的轉(zhuǎn)世就在這個(gè)世間，你愿不愿意犧牲自己來換取劍仙重新降臨這個(gè)世界？”
“你們這些妖魔，帶來瘟疫、洪水、干旱。甚至是千萬年未曾變過的光明，你們也要奪去。而人類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你們奪走我們的生存的一切?！崩钚拚娲笫职丛诨诘念^上，“我不后悔我所做的一切，你不是以吸食人間的悔意來增長自己的道行嗎，你來看看，今天的李修真和昨日下山的李修真，有何不同？”
悔瞥了一眼李修真，嘴角勾起冷笑:“怎么？賭那夜喻是劍仙的轉(zhuǎn)世？就因?yàn)樗幸话褎ο傻臍垊?，還是賭他心中那白衣男人就是劍仙的殘像能帶你們這些人類重新把我們鎮(zhèn)壓？”
李修真指上力道愈發(fā)加重，悔反手抓住李修真的手臂頂著李修真的壓制緩緩站起身來:“你和他誰贏了我都無所謂，是你們自以為是的要做救世英雄，我死了，難道你們就成了圣人了？那些家暴妻子害得家破人亡的人渣后悔的時(shí)候是為了他的妻子？那些酒駕后撞死人的人在牢里后悔的時(shí)候后悔的是他喝酒了？”
“誰教你們一昧的做自己心里的英雄的，妖魔妖魔的喊著到底誰才是妖魔?！?br/>
悔的身形逐漸壯大，他抓住李修真的領(lǐng)口，居高臨下道:“王婉用她的命為她的兒子換來一條生路，這不都是你們讀書人干的事嗎，把一個(gè)什么都不懂的婦人引向妖魔的嘴邊，呵。”
李修真面不改色道:“為了天下蒼生每個(gè)人都可以被犧牲。”
悔嗤笑道:“包括你？”
李修真緩緩抬起頭，滿頭白發(fā)由根起變得墨黑，這位參與過兩次鎮(zhèn)壓鎮(zhèn)妖石叛亂的老人在臨死前的諸多破碎記憶中重新拾起了自我
“包括我?！崩钚拚鏋⒚撘恍?，他的氣息愈發(fā)沉重，一身純粹的火之息如牢籠般籠罩住悔，璀璨的火蓮在兩人腳邊綻放開來，遠(yuǎn)遠(yuǎn)看去如一條火龍般蜿蜒不斷
“你們?nèi)祟悾仓皇菒耗畹妮d體罷了。”悔說道
“無妨，貧道相信，總會有人為了他人而活下去的。”李修真按住悔的手臂，兩人腳下空間如破碎鏡面般寸寸碎裂
……
“劉老兒還真是忙?！?br/>
曹天智抬頭看著劉樅離去的方向，好一會才打量起面前被劉樅丟下的五人
一位靈武師一位靈劍師，一位靈陣師兩位靈法師，看樣子都還是富家子弟，光看那腰間別著的玉佩，嘖嘖嘖，都夠泡好幾個(gè)一線妞了
曹天智此時(shí)已經(jīng)動(dòng)起了歪腦筋，盤算著一會打起來的時(shí)候怎么才能順手把對面幾人身上值錢的物件給搶過來
哦，我的老天，這真是個(gè)邪惡的想法，罪過罪過，今天回去必須吃頓好的獎(jiǎng)勵(lì)自己，今天只是想著劫財(cái)而不是想著殺人，這對于曹天智來說是多么難得的一件事啊
“你早就知道了？”唐亦楓默默地背過手藏起絲線，朝著那個(gè)家伙的背影問道
“知道知道，哥們什么不知道。”曹天智敷衍回道，目光卻是一刻都不愿意從對面五人的身上挪開
“雒城賈氏，墜星城許氏，控偶師一脈，京都將軍府，五位，對也不對。”
曹天智如數(shù)家珍的說出對方的底細(xì)，直教賈斌五人面面相覷，一時(shí)不知如何是好
“看來你們不知情，也好，省得我留手了?！辈芴熘且皇重?fù)后，正色道:“武師曹天智，請賜教。”
在五人詫異的目光中，曹天智身形消失不見，伴隨著強(qiáng)勁罡風(fēng)席卷過來的還有曹天智一聲大喊:“傻根！還不動(dòng)手！想看老子挨打??！”
賈斌第一個(gè)回過神來，喚出配槍便欲迎敵，腳下卻一個(gè)不穩(wěn)跌在地上，定睛一看，五人腳下哪還有完整的地面，滿地銀絲已經(jīng)全部變成唐亦楓陣法的一部分，教那五人動(dòng)彈不得
“你們這些天之驕子，是不是太傻了點(diǎn)?！碧埔鄺髅^，無語道
“嘿嘿，你們不躲，就別怪我下手重啦?！辈芴熘呛俸僖恍Γ挥洂炄统Z斌面門襲來
……
竹屋里，一位瘦弱的男人依靠在窗邊，雨打窗外芭蕉葉，沙沙聲響落入耳
“軍師，你找我?！?br/>
曹天智站在門口，看著軍師日漸消瘦的身體，他的心里有些難受
“天智，你來了啊，來坐?！蹦腥嘶剡^頭，笑著朝曹天智招手道
曹天智坐在男人身邊，男人給曹天智沏了杯茶，望著他局促的手，男人笑著示意他但喝無妨
于是乎曹天智就一口悶了
“好茶啊軍師，那什么，入口回甘，過癮啊?！?br/>
男人白了他一眼:“不會說話就別說?！?br/>
曹天智嘿嘿一笑
“夜喻要去華夏。”男人回過頭觀雨，忽然說道
曹天智一時(shí)不知道男人什么意思，只得硬著頭皮問到:“軍師什么意思？”
男人頭也不回的給了曹天智一板栗:“你說什么意思?！?br/>
曹天智揉了揉頭，嘟囔道:“我哪知道你們的心思?！?br/>
男人沒有說話，竹屋里氣氛有些凝重，四周雨聲漸大，將屋內(nèi)還在噼啪燃燒著的炭火聲都蓋了過去
“夜喻性格優(yōu)柔寡斷，在六芒星還可以收束念頭殺伐果斷，一入楓寧，免不了被人算計(jì)，到時(shí)落得個(gè)首尾難顧，自相矛盾?！?br/>
曹天智眼中閃過些許詫異，這是他第一次聽軍師如此評價(jià)夜喻
“你們都被他騙了。”男人伸手關(guān)了窗，漫天雨聲就此消失不見，男人苦笑道:“他一直無法與自己達(dá)成和解，這很不好，因?yàn)檫B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就像一筆糊涂賬?！?br/>
“這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呢。”曹天智忽然出聲道
“天智?！蹦腥俗呓炕鹋陨焓秩∨?“你比我更清楚，殘缺修客，遇幻必死。”
曹天智忽然站起身來死死盯著男人的背影，一字一頓道:“軍師到底想說什么?！?br/>
齊晟一揮衣袖，風(fēng)雨停息，陽光照進(jìn)這方小屋里
“去救他吧?！?br/>
“劉樅隸屬于軍方，卻不是真正的軍界人士，他背后一定有人。陳錚是六星異客，不可小覷，他在楓寧只會壞事，必須要制衡他。夜喻的師傅一定會在他到楓寧時(shí)安排人見他，那個(gè)人是誰，找到他，他可以和劉樅一起把陳錚這灘爛泥踢出局去。”
“棋面太亂了，太亂了……”齊晟喃喃道:“把所有無關(guān)人都踢出局去，讓夜喻和李修真堂堂正正的對決。什么狼牙小隊(duì)，什么天才修客，你們?nèi)齻€(gè)陪著他去楓寧的家伙，一定要先下手為強(qiáng)。哪怕是得罪華夏軍方，也要把他們死死按住?！?br/>
“最后，只能看他自己了。”齊晟嘆息一聲:“善良或是邪惡都是處世之道，二者都取一半就是取死之道。”
曹天智默默喝茶，默不作聲地在心里把齊晟的地位又抬高了一點(diǎn)
……
曹天智坐在賈斌背上，把玩著從賈斌那搶來的無事牌
“他就說了這些嗎?！碧埔鄺骱茱@然不相信，繼續(xù)追問道
“不知道，忘記了。”
“曹天智你！”
唐亦楓氣笑道:“好好好，你不說我也知道，一天時(shí)間二十多位修客齊聚這里，用腳想也知道有人背后搗鬼。你肯定是和劉樅做了交易，用教拳這五人換劉樅去救夜喻是吧?！?br/>
曹天智斜撇了一眼唐亦楓，嚯，真讓他說中了，蠻聰明的
“狼牙全隊(duì)沒有認(rèn)真阻攔我們，這五個(gè)人也不是，劉樅自己人，那還有誰是幕后人?！碧埔鄺饕粋€(gè)個(gè)排查過去，“軍方、異客沒有與我們?yōu)閿?，誰在背后搞鬼?！?br/>
“你忽略了兩點(diǎn)?！辈芴熘浅雎暤?br/>
“哪倆點(diǎn)？”唐亦楓看著曹天智那張因?yàn)檫^于嚴(yán)肅而顯得好笑的臉疑惑道
“妖魔和京都勢力?！?br/>
曹天智語出驚人道:“老大殺了李修真沒有任何好處，這就亂了道理。守護(hù)者有錯(cuò)就可以殺，守護(hù)者如何不犯錯(cuò)，話是如此，我是老大，我也殺，問題在于，雙方都有道理，誰死都可以?！?br/>
唐亦楓恍然大悟:“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兩個(gè)人中有一個(gè)人放棄自我的道理，不是無錯(cuò)，而是改錯(cuò)，那這樣就能破局了。對方的目的不是在于有多少人阻攔我們，而是要讓李修真和夜喻都堅(jiān)信自己沒有錯(cuò)?！?br/>
曹天智輕輕撫摸著無事牌，抬頭望天道:“沒有錯(cuò)，何來對呢。”
……
一片黑暗中，暴雨如注
夜喻讓曹天智先下車去了，自己在車上默默看著眼前的一片黑暗，就像看見自己的過往一樣，不見光明
啪嗒一聲輕響后，車內(nèi)升起一道細(xì)小的白煙來
“你抽煙，不常見?！?br/>
車的后座上，黑衣夜喻笑道
“聽說能解愁，結(jié)果越抽越愁?！备瘪{駛上的夜喻苦笑道
“你叫我來一定是有事了，說說看，看我感不感興趣?！?br/>
“劍仙大人，這么喜歡游戲人間？”
黑衣夜喻不置可否，“你喜歡這樣叫也可以，我無所謂?！?br/>
夜喻拆開酥餅，遞向后座一塊:“吃吃看，挺好吃的?！?br/>
“劍仙”接過酥餅，端詳許久后重重嘆息一聲:“你還是老樣子?！?br/>
“如果我死，能讓我娘和妹妹回來嗎?！币褂鳑]來由的說道
“劍仙”沒回話
“在羊皮卷的記載中，劍仙劍中寄托著劍仙的一絲靈氣，可以幫助持劍人破開關(guān)隘，修行更為順?biāo)??！?br/>
“騙人的東西，劍仙長你這樣？你是不是想得太多?！?br/>
夜喻苦笑一聲，推開車門，暴雨驟然停止
“傻小子夜喻走了，劍仙大人，珍重?！?br/>
夜喻站在車門外重重鞠躬后離去
“劍仙”沉默片刻，將酥餅遞給了身旁的小夜喻，看著小夜喻歡喜的吃著酥餅，“劍仙”撫摸著他的頭，眼中盡是疼愛
“我聽過有一個(gè)人說過一句話，他說要和這個(gè)世界講個(gè)道理。”
小夜喻懵懂的抬起頭:“什么道理呀。”
“劍仙”笑笑:“我也不知道?！?br/>
小夜喻哦了一聲，又低下頭去啃酥餅了
“這場對決沒有勝負(fù)，因?yàn)樯屏嫉娜藦囊婚_始就會輸?！?br/>
“劍仙”看著小夜喻的身形逐漸消失，那個(gè)傻小子，最終還是選擇放棄了嗎
……
“為母報(bào)仇何錯(cuò)之有?！眲鹤ブ愬P的手，“我倒要問問你們讀書人，是對錯(cuò)重要還是家人重要。”
“有能者方居之，不過是借他人威勢來為自己壯膽罷了，狼子野心談何情感，正義的口號不過是借口?！标愬P冷笑一聲，甩開劉樅就要離開
“夜家狠心到連一個(gè)十幾歲的孩子都不放過，夜喻被打碎渡口從京都一路乞討回家，他本是萬中無一的靈劍師，卻被迫學(xué)習(xí)最低級的風(fēng)法來維持生命。他的妹妹被京都子弟所辱，守護(hù)者卻連一個(gè)屁都不敢放。母親為救孩子獻(xiàn)祭妖魔，姐姐為了京都的人不再找他的麻煩甘愿受人挾持。正義，你也配與我來談?wù)x二字??？”
“陳錚！你別給老子甩臉色，今天你要敢走出這里一步，老子拼了這條老命不要也要把你心中渡口打的全部粉碎，你一個(gè)六星異客，守護(hù)者都不是的東西，憑什么跟老子耀武揚(yáng)威?！?br/>
陳錚終于正視面前這個(gè)老人，他沉默半晌后終于開口道:“你以什么身份與我談話。”
“楓寧城第十三任守護(hù)者，劉樅?！?br/>
老人說起這個(gè)，一臉的淡然
“我只出手一次，算我欠夜喻一個(gè)人情，不要?dú)⒗钚拚??！标愬P終于松了口，卻也是神色落寞、難掩的頹唐
“有個(gè)人說過要和這個(gè)世界講個(gè)道理，世界怎么會聽我們的道理呢?！?br/>
陳錚跌坐在地，仰天長笑:“道理，哈哈哈哈……去他媽的道理……”
夜喻，希望你不要恨我，李修真不能死，華夏高層本就暗流涌動(dòng)，你的出現(xiàn)讓本就不平靜的局勢逐漸沸騰起來，哪怕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偏袒，可我陳錚，不能眼睜睜看著魔族們重現(xiàn)幾十年前的慘案啊
人們從不關(guān)心何謂道理，因?yàn)樗麄冏约壕褪钦麄€(gè)世界，他們怎么會愿意把別人添加到他們的世界里去呢，人心一亂，妖魔必生
芷竹巷中，白衣夜喻直起身來，在血海中走向年輕的李修真
“夜喻，想聽聽我的故事嗎?！?br/>
夜喻和李修真并肩而行，兩人從日落走到日出，走遍了芷竹巷的每個(gè)角落，翻閱了每一戶人家的過往
“5的施壓讓4不得不避開3，那么會不會有6的出現(xiàn)來施壓5呢，其實(shí)這是一個(gè)無解的命題?！?br/>
李修真微笑道:“沒事，我要說的道理，從來沒變過，只是你是夜喻，因?yàn)槟闶且褂?，才會變成這樣，我從未后悔過，一如四十年前我下山那天一樣?！?br/>
“我身后的三百一十二位亡魂，想與你討個(gè)說法?！?br/>
夜喻淡然道:“你有的道理，可以，我不認(rèn)，這是我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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