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根和杜發(fā)聽了二人之話，心下大定，宴后，司馬光得知二人并無宿處，便留請他們在府里住下。兩人與司馬光交談國家大事，胸懷見識大增，裨益良多。第三日上，三人在花廳上閑談，有仆人進(jìn)來稟報，說道大理寺卿吳大人在正廳求見，司馬光吩咐道：“你讓他稍等。”站起身步入內(nèi)堂，換了身正裝出來，對傻根杜發(fā)兩人道：“吳大人前來，必是為了杜為的案子，你們二人既然關(guān)心，不妨出去旁聽也好。”兩人大喜，齊聲道謝。

    那吳文泰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精干官員，司馬光與他客套完畢，便介紹杜發(fā)與傻根給他認(rèn)識，吳文泰盯了杜發(fā)與傻根一眼，寒暄道：“幸會，幸會?！?br/>
    吳文泰與司馬光扯了一會便轉(zhuǎn)入正題，問道：“司馬大人乃知諫院大夫，不知民間輿情及百官議論，對廣州杜為造反一案的看法是怎么樣？”司馬光道：“吳大人，杜為案來得很是突然，事先全無動向風(fēng)聲，顯得十分蹊蹺，甚至還有些可疑?！眳俏奶┑溃骸皩?，直至現(xiàn)在，下官還未有一點頭緒，特此來征詢大人?！彼抉R光點點頭道：“既是造反，杜為自是事事隱密，非到舉事一刻不外泄，但李都督還是收到風(fēng)聲，并且暗中調(diào)查得清清楚楚，嚴(yán)密部署安排，最終將逆賊一網(wǎng)打盡，李都督這一手牌打得相當(dāng)漂亮哪。”

    吳文泰道：“李都督精明決斷，能力出眾，手段高明，本朝官員對他推崇備至，前途不可限量。”

    “但此案可疑之處便在李都督出色的保密能力上?！?br/>
    “請大人詳解，文泰洗耳恭聽。”

    司馬光輕輕啜了一口茶，說道：“杜為之子杜發(fā)神通廣大，將廣州知府劉明亮寫給你的案情介紹公函都搞到手，內(nèi)容已流傳散播于民間?！眳俏奶┏粤艘惑@，問：“有這樣的事？怎么下官沒曾有聽說過？”

    司馬光指指杜發(fā)與傻根兩人，說道：“這兩位關(guān)心國家社稷的才俊就曾聽說過公函內(nèi)容?！眳俏奶┭酃馇葡蚨耍蹈溃骸皡谴笕?，在公函里，劉知府是不是說杜為一案太過突兀，直至李都督派人捉拿杜為當(dāng)天才知曉此事，在他管轄之地出現(xiàn)如此重大案件，并且一直被蒙在鼓中，于杜為暗暗策劃數(shù)年之久的謀反逆舉，事先竟沒收到絲毫聲息，對逆賊杜為無絲毫警惕之心，深感失職，又因與杜為頗有交情，恐影響案情查探審訊，故將案件上交大理寺吳大人審理?！眳俏奶c頭道：“劉知府正是如是說?！?br/>
    司馬光道：“地方官僚勢力相互滲透，探子、情報系統(tǒng)錯綜交織，李都督暗中調(diào)查杜為謀反并且一網(wǎng)打盡，時日必然不短，怎可能劉知府一點風(fēng)都收不到，這是此案莫大的疑點哪?！眳俏奶┠樕?，沉吟片刻道：“確實是，劉知府寫給文泰的公函，處處流露出突兀、驚訝之情，其中甚至有‘匪夷所思’一詞，從中可知他對杜為謀反一事確實不知情?！?br/>
    司馬光道：“這是其一，其二，李都督繞過劉知府出兵抓捕逆賊，雖然有越俎代庖之嫌，卻不能說不行，但行動前怎么也得跟劉知府打聲招呼罷，然而事實并非如此?！眳俏奶┑溃骸按笕苏f得對，廣州來公函中雖然沒有明說，但文泰通篇讀下來，可感覺到劉知府濃濃不滿情緒。”

    司馬光道：“坊間傳聞，劉知府與杜為頗有交情，李都督對劉知府隱藏，怕不是擔(dān)心他給杜為通風(fēng)報信？”吳文泰道：“大人推測很有道理?！?br/>
    四人探討一番案情，最后司馬光說道：“剛才我提出的兩個疑點，還需勞煩吳大人多多探察深究，事實真相說不定就隱藏其中?！眳俏奶┑溃骸岸嘀x大人指點，文泰定然不負(fù)大人所望?！彼抉R光道：“吳大人，這幾日同僚及民間都在議論紛紛，既然人證物證俱在，案件應(yīng)該不難審，個中內(nèi)情你比我知道為多，只須秉公執(zhí)法，明察秋毫，就可作出公正的判決。回到你最初的問題上，民間輿情以及文武百官皆認(rèn)為此案有幕后黑手?！?br/>
    吳文泰道：“大人意思是說，從下至黎民上至圣上，都以為杜為被冤？”司馬光端起茶杯輕輕喝了一口，道：“是不是被冤，吳大人你遇斷案無數(shù)，定然比誰都清楚，事實與真相探明，還需在意別人的看法嗎？”司馬光道：“是，司馬大夫言之有理?！?br/>
    兩人又交談一會，吳文泰起身告別，司馬光送至門口，說道：“吳大人，你實在不該來找我，既然來了，我贈大人一句話：錢財乃身外之物，倘若為此案而葬送大好前程，實是得不償失。再且圣上和包大人都在關(guān)注此案，你為何還不能割舍？”吳文泰心中一凜，道：“多謝司馬大夫?qū)嵮灾腋妫鹿僦涝撛趺醋隽??！?br/>
    廳上，傻根對杜發(fā)道：“有了包大人相幫，盜取證物一事已顯得多余，嘿，還累得老子差點兒命喪瘋狗李照之手?！倍虐l(fā)道：“怎顯多余，扳倒李照，全靠這幾樣用你鮮血換來的證據(jù)?！闭f著拍了拍腰包，傻根奇道：“發(fā)哥，你不單想救出父母，還想把李照也整倒？”杜發(fā)道：“想啊，怎么不想?！?br/>
    “你扳倒他有何時好處？他如果被罷官了，對咱們更加不利，沒有官場律例束縛，那時候他想殺誰就殺誰，說不定伯父伯母照樣難逃一死?！?br/>
    杜發(fā)一細(xì)想，覺得傻根觀點不無道理，李照倒臺后，必然懷恨在心，按他心狠手辣的個性，確實是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來，最好還是不要去招惹他為是。

    兩人見時候還早，便和府中仆人交待幾句，出門游玩。其時臨近歲末年關(guān)，街道上行人如織，熱鬧非凡。傻根掏出那枚大金戒指套上，笑道：“逛街嘛，怎少得了這顆吸睛神器?！倍虐l(fā)道：“小子你便桃花運來了也無福消受，是了，那楊小姐對你一片情深，為何拒絕她？”傻根道：“你不懂，你也別問?！倍虐l(fā)道：“有什么了不起，不問就不問?！倍寺o目的，不知不覺竟然來到宰相府外，兩人想起半月前潛入府中擊殺史坦一事，相視而笑。正想離開，府門“呀”的一聲打開，一頂轎子抬將出來，伴轎而行的一名丫鬟，突然見得道旁的杜發(fā)，忍不住一聲低呼，傻根也還記得她，對杜發(fā)道：“嘿，小姑娘看中你了。”杜發(fā)道：“看上你不成嗎？”傻根笑道：“要不咱們賭一把？”杜發(fā)道：“怎么賭？”

    “賭一頓飯，我過去跟她說你想知道她的名字，你認(rèn)為她會不會給？”

    “還用賭么，她當(dāng)然會給?！?br/>
    “哈，你這家伙倒挺自信，既然如此，我便賭她不會給，怎么樣？”

    杜發(fā)點點頭，傻根也不客氣，三五步追上那名丫鬟，道：“小姐姐，小姐姐?！毖诀咄Ｏ履_步，問：“什么事？”傻根指了指杜發(fā)，道：“那位公子想認(rèn)識你，請問小姐姐芳名？”

    那丫鬟往杜發(fā)瞧了一眼，陣陣紅云飛上小臉，低聲道：“無賴?！闭f完轉(zhuǎn)身便走。傻根哈哈一笑，杜發(fā)追上來問道：“怎么樣，她叫什么名字？”傻根道：“她姓無，單名一個賴字?！倍虐l(fā)道：“哈哈，吳賴，吳賴，我都說她會給的，怎么樣，愿賭服輸么？”

    傻根彈了一下他腦袋，罵道：“真是笨得可以，人家罵你是無賴啊?！倍虐l(fā)怔了一怔，反駁道：“人家罵你不成嗎？”傻根嗤笑道：“你來來回回就這一句：***不成嗎，在我看來，你這是詞窮理屈。”

    杜發(fā)正想反駁，突然那個小丫鬟跑了過來，低聲向杜發(fā)道：“公子，我叫歐玉倩，逢初一十五休息?！闭f完急急忙又跑開。杜發(fā)看著傻根一臉呆滯的臉孔，忍不住大笑起來，道：“看見了，人家是罵你還是罵我？”傻根兀自嘴硬道：“當(dāng)然是罵你，罵你膽小，不敢親自去問她，十足十是個有色心沒色膽的無賴?！彪m然嘴硬，但他愿賭服輸，兩人尋了一間酒館，要得幾盤牛肉、臘鴨、花生，你一杯我一杯痛飲起來。

    正喝得高興，小二走到兩人跟前，對傻根道：“客官，雅間有位客人請你進(jìn)去小酌一杯?！鄙蹈c杜發(fā)對望一眼，問：“是誰呢？”店小二道：“客官進(jìn)去自然知道?！倍虐l(fā)道：“是男是女？”店小二道：“是個女子?！倍虐l(fā)道：“不會是楊小姐吧？”眼光望向傻根。

    傻根搖搖頭說道：“搞得這么神秘，不是她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性格?！倍虐l(fā)叮囑一聲道：“小心桃花運變桃花劫?！鄙蹈c頭站起身，摸了摸腰間的逆刀，一拂長袍，隨店小二入了一間雅房。雅房簡單，墻壁上掛了字畫，圓桌旁坐著一個梳了髻的女子，正出神望著窗臺外的梅花，看不到容貌。傻根抱拳道：“夫人，在下有禮了?！蹦桥勇牭寐曇?，轉(zhuǎn)過頭來。

    傻根眼前一亮，頓有蓬壁生輝之感，那女子，正是靚絕東京城的楊夫人韓冰冰。韓冰冰向他微微一笑，輕輕說道：“請坐罷?！鄙蹈溃骸安恢蛉苏以谙掠泻钨F干？”仍舊站著。韓冰冰稍稍一愣，道：“你，你，這幾年去了哪里？”

    傻根心中一怔：“難道楊玲是禁軍都統(tǒng)領(lǐng)楊驚鴻的女兒？”他雖出入楊府?dāng)?shù)次，卻始終不知主人是誰，楊玲姓楊，都統(tǒng)領(lǐng)楊驚鴻姓楊，也曾想過兩人會不會是父女關(guān)系。

    這位楊夫人是楊府女眷，似乎與自己很熟，怕是將自己當(dāng)作楊天意，如果我確實是楊府大少爺楊天意，而楊玲又是楊驚鴻女兒的話，那么眼前的楊夫人與我是何種關(guān)系？小媽？弟嫂？抑惑是我的妻子？

    韓冰冰見他臉上神情怪異恍惚，又問：“你回來了怎不回家與我們重聚，干嘛要避開我們？”

    傻根心中亂成一團，韓冰冰這樣說話，擺明把他當(dāng)成楊天意，是了，當(dāng)時第一次相見時，她多瞧我一眼，卻不敢認(rèn)我，后來我大鬧楊府，她自然知道，由此確定我就是楊天意。唉，好煩，好亂，我該怎么應(yīng)對？

    韓冰冰瞧見他出神發(fā)呆，幽幽嘆一口氣道：“你還在恨我么？”

    傻根回過神來，道：“楊夫人，我和你素不相識，何來恨字一說？”韓冰冰又是一怔，雙眼露出奇怪的神色，道：“天意，你怎么了，為什么這樣說？”

    傻根道：“楊夫人你認(rèn)錯人了，我不是楊天意，從來沒有聽過他的名字，更不認(rèn)識他，你，之前也從未見過?！表n冰冰聽完，又低低嘆一口氣，輕聲說道：“不認(rèn)識我最好，但愿我們從不認(rèn)識。”過了一小會兒，她臉上露出淡淡的憂傷，說道：“我不管你是不是楊天意，坐下來陪我喝一杯小酒好嗎？”傻根道：“這會招來別人閑話，影響你聲譽，那可就不好?！?br/>
    韓冰冰道：“怎么會呢，你我清清白白，何懼他人流言蜚語?！鄙蹈溃骸凹热荒悴慌?，我無所謂的。”韓冰冰嫣然一笑道：“那便請坐罷?！彼恢背蠲疾徽?，適才微笑，眉頭也是舒展不開，直至此刻笑意發(fā)自內(nèi)心，一張玉琢冰雕的臉，猶如牡丹盛開，嬌俏不可方物。傻根不禁看呆，連韓冰冰給他倒酒也不知感謝。

    “不敢請教公子高姓大名？”

    傻根雖被她迷住，卻還知利害，道：“回楊夫人，在下姓鐘，鐘六是也?！表n冰冰道：“鐘公子腰間掛刀，看來是個武林俠士，不知師承何門何派？”傻根道：“嗯，這個，這個不太方便告訴你?！?br/>
    韓冰冰淺淺一笑：“這話我本來不該問?！迸e起酒杯道：“鐘公子，這杯酒我敬你?！闭f完仰頭喝干杯中酒，酒辣刺喉，一片片紅暈漫上雙頰，更增秀色。傻根不敢再看，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韓冰冰給空杯斟滿酒，端起酒杯道：“請問鐘公子，你認(rèn)為人世間最大的悲哀是什么？”傻根端起酒杯，沒有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