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來是精主,難保他私下心思如何,是否真的只是完成靜成皇后遺命,或許令所有圖,還不得知。而就鳳御煊這一邊來說,也不是我可輕易涉足那些不為人知的陰暗，我不欲動作，只把這個交給福來處理。

    三日過去，未曾見到福來再過來蘭宸宮，我有些忐忑，卻也不愿多過問,畢竟人心如深海,有些**，是不欲被任何人窺視。

    傍晚時候，御清殿來了人告知，說是不用等門了，劉東不敢耽擱，急急進門告訴我。

    “娘娘，您可知，這次來人并不是福公公，是個小太監(jiān)，您說怪否？”

    我蹙眉，撩眼看他，后宮之中，人人自危，并非只有寵極一時之人，方才有憂患意識。尤其下面的奴才，最會察顏觀色，那些細枝末節(jié)，風(fēng)吹草動，也不會被落下。如今福來不親自前來告知，說明情況有變，到底問題出在誰身上，還不得而知。

    我左思右想，欲猜出鳳御煊心思，頗難。若是換作我，寧愿不曾得到安撫告慰，只作糊涂了事，也是好。可若是換作高高在上的他，又逢如此棘手而恥辱的真相，我的聞言軟語，可否能化解他心中郁結(jié)？我不敢說準(zhǔn)。

    “娘娘，你看，這……”

    “罷了，你準(zhǔn)備一下，我親自走這一遭?！?br/>
    夜色正濃，寒意深深，蘭宸宮正在御清殿后側(cè)不遠，步行不消一會兒工夫便到。我去的時候，御清殿燈火輝煌，守衛(wèi)之人猶在，可正殿之中卻是漆黑一片，一盞燈也未亮起，似乎如同白夜里，突兀出現(xiàn)一口幽深枯井，死氣沉沉。

    “宸妃娘娘千安?！笔绦l(wèi)見我來，恭順跪拜。

    “皇上呢？可曾在大殿之中？”

    “娘娘，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驚擾，娘娘還是回去安歇吧?！边€未等我開口，便聽劉東大聲道：“大膽，宸妃娘娘你也敢攔？”

    侍衛(wèi)慌張，忙道：“皇上下旨，奴才只能照章辦事，娘娘勿怪?！?br/>
    我想了想，抬頭看一眼殿中陰影，微微嘆息：“罷了，既然皇上不見那本宮就回去，無需與皇上提起此事?！?br/>
    我轉(zhuǎn)過身，準(zhǔn)備回去，方才走過幾步，里面竄出來一個人，大聲道：“娘娘留步，皇上有旨，請娘娘前往殿中?！?br/>
    我轉(zhuǎn)頭一看，竟是福來手下的小太監(jiān)，略有慌忙神色，看了一眼身側(cè)侍衛(wèi)，尖聲細氣道：“快讓開，讓娘娘進來?！?br/>
    侍衛(wèi)見此，忙不迭退開，那小太監(jiān)趕緊上前，扶了我胳膊：“娘娘有請，奴才是奉了福公公之命，來迎娘娘的?！闭f完一抬眼角，看了看我身后劉東，跟著道：“請劉公公留步于此，娘娘一人進去就好，得罪了。”

    劉東聞言止步，站在花園中候著，我隨那小太監(jiān)步上臺階，一路往里面宮殿里邊走去。

    御清殿是鳳御煊自己的宮殿，平日里從不招嬪妃到這里侍寢，只做他自己休憩之處。我曾住過一晚，路線記憶深刻。

    從不覺得這里有多奢華，只見滿眼肅穆雄偉，莊嚴(yán)的滲著一股冷氣，就似他的主人，少有溫度。

    穿梭在回廊之中，燈影交錯，映在紅墻碧瓦之上，只有明滅恍惚，將那模糊人身抻得愈發(fā)細長，似一只迎風(fēng)搖曳的手。

    “福公公呢？緣何是你前來？”我定住腳，看向那小太監(jiān)，小太監(jiān)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宸妃娘娘救救福公公，福公公被皇上禁足了，要不是紙條相傳給奴才，也不可能招得來娘娘。”

    我挑眉：“今日是你來蘭宸宮通報的？”

    小太監(jiān)頭垂的極低：“回娘娘，就是奴才。福公公說，他若不能親自前往，娘娘一定會生疑，遂來御清殿看個究竟。于是讓奴才在外面候著，見到娘娘就邀娘娘進來?！?br/>
    我心一晃，這福來當(dāng)真是個玲瓏剔透之人，這一點小小細節(jié)也算的極準(zhǔn)，想必猜得出我心思，就知道我一定不會被動，自當(dāng)主動相迎。

    “皇上并非下過旨讓本宮進來，難道你們假傳圣旨？活的膩煩了不成？”

    那小太監(jiān)聞言，磕頭如搗蒜，戰(zhàn)戰(zhàn)兢兢，一看便知也是被福來算進去的那一個，急急解釋道：“福公公說，只要請得來宸妃娘娘，就萬事大吉，奴才只得拼命一試?！?br/>
    我冷笑：“前面帶路?！?br/>
    小太監(jiān)彎腰低頭，碎步快速，帶著我穿過陰暗回廊。風(fēng)無孔不入，穿過回廊，掠過樓宇窄隙，輕而易舉，穿透衣物，我已覺得刺膚冰冷。再轉(zhuǎn)過一道廊子，便入了正殿，身臨其下，似乎也被昏暗漆黑，囫圇吞沒其中。

    我站在門前：“你外面候著?！?br/>
    “遵旨，娘娘。”小太監(jiān)轉(zhuǎn)身出了院子。

    偌大一座御清殿正殿，一絲光亮皆無，冷寒的讓人覺得，似乎存有透到骨子中去游走不息的陰風(fēng)。

    我拎起裙擺，拾步而上，探手，輕輕推開大殿那扇朱漆鎏金的紫檀高門。寒夜靜寂，大殿內(nèi)似乎空無一人，只有一團蒙眼漆黑。

    門被推開，廣寒清月，余下一道淡若薄霜的淺光，直沖那金鑾寶座之上，似乎九天之上鋪下的一條無歸路。頭頂那張反射寒光的扁，異常刺目，遒勁大字，寒色冷金。

    殿內(nèi)沒有生火，陰陰冷冷，我步入其內(nèi)，輕淺腳步聲，推門的磨合聲，回蕩依舊，卻仍舊沒有回應(yīng)聲音。我走到案前探目一望，字跡熟悉，墨似乎干涸多時。

    毛筆頹然落于宣紙之上，偌大團生墨跡，洇成可怖一灘，已是深深印入案上金黃緞布，旁邊則堆積兩摞還未翻閱的奏折。

    我輕嘆一聲，微弱可聞，突如一道聲色，驚了我一跳：“你來了。”

    我身形一顫，轉(zhuǎn)過身，看見旁邊的窗邊站著一個人，遠處淺光暗淡，看不清楚相貌，可卻聽得真切聲音。

    我走過去輕聲關(guān)好門，走到他身邊，淡聲道：“皇上如何這般心煩氣躁，連蓅姜也不得見？”

    “我該問，蓅姜為何而來？”他聲色低沉，微涼，略有些啞，似乎許久不曾開口說話。

    “皇上不希望蓅姜能來？”我伸手撥開垂簾，走到他身邊，窗外月色如水，泠然淺色，落在他冷冷面目之上，似乎生出一層薄冰出來。

    他側(cè)過頭，冷冷看我，鳳眸微垂，白面玉膚，毫無半點溫度?！笆遣皇牵烂孛艿娜硕荚撍?？如果這樣，蓅姜還可否敢來？”

    我淺笑：“如此擔(dān)驚受怕的活著蓅姜都不曾恐懼，若是一刀兩斷，干干脆脆的死了，豈不是賺到了？既然如此，還有何可懼？”

    鳳御煊蹙眉，伸手扯住我手腕，拉我向前，俊顏陰鷙，那一張臉在月下襯得蒼白的很，似乎欲言又止。

    “你還未問過福來吧？”我對上他的眼，輕聲問。

    他明顯一愣，略略松了力道，我接著問：“其實皇上根本不需要如此，江山如畫，不過只是您手中一張織錦美圖，點朱抑或染翠，皆是您一念之差罷了。如是這般，您又何須計較繡線何來，繡布誰紡？”

    鳳御煊冷笑：“蓅姜這話說的倒真是簡單?！彼砷_力道，卻不愿放下我的手，只是緊緊攥在手中，仿若抓住一葉方舟。

    我側(cè)眼，巧笑：“有些事情本來并不復(fù)雜，復(fù)雜部分早有人幫皇上您解決過了，您無需再苦愁舊事，您需要的是處理新事。但凡朝代更迭，江山易主，又有哪個，不是從頭開始的？

    也并朝代延續(xù)只能有天家一姓，從誰手傳承并不要緊，要緊的是，傳承了多久，是盛世繁華還是亂世蕭條，百姓關(guān)心莫過于此，最是實在。便是當(dāng)朝為官，不也巴望著尋個華年盛景，成就一番仕途？道理便是如此，不是嗎？”

    我反過手握住他的手，手指修長，卻冰冷不堪：“福來不似能多言之人，畢竟他多言，與他無利，何況這么多年，若是存了二心，似乎也不至于等到如今地步。而若是姚沖有所耳聞，也并不棘手，皇后與未落地的孩子在此，莫不是他的打算，可這些也是完全落入皇上您之手的，您又何苦為難自己？”

    鳳御煊并不發(fā)一聲，蹙眉凝眸，仔細而深徹的看著我，仿若不曾相識那般。我亦不躲避，事到如今，只得攤開，這一番身世真相才是轉(zhuǎn)折，誰能與他同舟共濟，在此一謀。而對于我，在這后宮之中，我只有尋從他足跡，這這一途而已。

    我斟酌半晌，遂開口道：“有些事，若是皇上不方便下手，蓅姜可代勞。但蓅姜認為，若只是尋求引子做戲，也無需假戲真做，淮南王之事，也可虛做一場，開了場，也就算過了，不必追究，皇上意向如何？”

    鳳御煊似乎思考許久，幽幽道：“我欲做之事，無論如何也不會半途而廢，當(dāng)年，能親手送走先皇，今日也可親手送走淮南王，他們與我，并不足夠成為障礙?！?br/>
    我靠前，扶上他手臂，緩緩靠過身軀去，懨懨道：“蓅姜愿意站在您身后，是因為，蓅姜可感同身受的體會，設(shè)身處地的理解，或許，我們真的很像，很像?！?br/>
    鳳御煊是何等人物，我心里自然十分清楚，便是淮南王確為他生父也無謂，當(dāng)初他能篡權(quán)奪位，殺兄弒父，今日也可舍了那淮南王，成就帝王一路血色漫天。

    不得不說，某種時候，舍得與毫無顧忌，的確十分必要。前路總有坎坷曲折，成大事，不可拘于兒女情長，那樣未免瞻前顧后，負了當(dāng)初一路走來的艱辛不易。

    而我，從不求以女人的柔弱與溫情去感動男人，鳳御煊不是這樣一個人，我亦不是。

    他的心思，我能知大半，語氣低聲下氣勸他高抬貴手，遠不如幫他籌謀，替他下手，來得事半功倍。若是漏過淮南王一死，也可賣鳳御煊與福來一份口不對心的人情，何樂而不為？

    他開始徹夜失眠，偶爾夜半醒來，他總是離了床，站在窗前沉默無語。我不愿打擾，便是躺在床上看著他背影寂寥，也是一夜不曾闔眼。

    原來，舍得也非不曾猶豫，有些猶豫，不適合訴之于口，比如淮南王，那等恥辱而不得見光的角色，他不可說，不能說，也不屑說。

    許紹每日都來請脈，我身子雖依舊孱弱不負重荷，可較于頭一胎，確實好上許多，倒是姚氏的情況，并不樂觀。我曾私下打問過馬德勝，究竟皇后這一胎險情緣由為何，似乎太醫(yī)并未查出到底是何原因，藥物不及，十分棘手。

    晌午過后，我倚在榻上小憩，邀月進門，小聲在我耳邊道：“娘娘，胡大人求見。”

    我睜眼，支起上身道：“準(zhǔn)見。”

    不多久，胡安進了來，臉色略有焦急，見了我急忙上前，看左右不曾有外人，遂娓娓道來：“娘娘，姚相就上次事情始終不肯罷休，幾張奏折上書，仍要親自清查裕嬪一事，尤其是翠紅口供，頗為猶疑。竟也要將微臣貶職，委派新人，看樣子，是存了私心打算，您看……”

    “那皇上如何說？”

    “皇上能如何說，朝堂上下，誰人不知，姚沖居高位，功大不可一世，便是皇上也要留下幾分顏面。就是皇上始終也未曾表態(tài)，臣這般焦急難耐，心中無底啊。”

    我細密思索，當(dāng)初鳳御煊也曾應(yīng)了要徹查那獄中自盡侍衛(wèi)一案，逼得姚沖自動放棄追究翠紅之事，可如今，他反倒遲遲不肯下手，任憑姚沖不斷步步緊逼，不做聲響。若是以我理解，鳳御煊斷不是如此被逼就范之人，可他到底打什么主意？

    “你照做你的，無需急躁，皇后這一胎不安穩(wěn)，姚相自然也是心中無底，他這般所做，莫不過是沖著我來。不過，單單撤你一職，還真是稀奇，難道……？”

    如今地步也不曾知曉，那姚沖到底知否鳳御煊身世懸秘，他這般究竟為何?只是單純的權(quán)勢傾軋？還是未雨綢繆，防了我們一手？

    “娘娘，姚沖這一舉，實在得防，萬萬不可大意。臣身居御林軍左都統(tǒng)下副職，這可是統(tǒng)管皇城安危的重職，姚沖直直盯準(zhǔn)臣開刀，怕是有陰謀于內(nèi)?！焙参治徊荒茏员?，與我細細分析。

    “而那侍衛(wèi)的確是在臣手下任職，人已死，姚沖這般咬著不放，實在讓臣寢食難安?！?br/>
    我哼笑：“姚沖也非金口玉言，說一不二，別忘了，雖上次華家出了華云清華玄為兩人徇私舞弊之罪，可如今華翌晨仍舊穩(wěn)坐右都統(tǒng)之位，皇上心思，可見一斑。

    若不是姚沖咬出他們，華云清也不會死那么早，華家又怎么會看著姚沖為所欲為？不過只是權(quán)勢拉鋸，暫時動不了你汗毛半根，無需生懼，待看看情勢再說。

    倒是那個侍衛(wèi)的身后之事，你們也好去調(diào)查個一二，若是當(dāng)真查得出與那姚沖有瓜葛，那不就是他自己摑了自己巴掌，再看他與皇上面前如何跋扈？”

    胡安連連點頭：“娘娘所言極是，臣這就著手去查。”

    胡安剛走，劉東憂心忡忡與我道：“娘娘作何打算？姚相這是仗著跟永州侯的姻親，咬住娘娘不放，皇上也沒有定奪，豈不是讓那姚相愈發(fā)得意起來？如下又盯上胡大人，看來似乎也是來者不善?！?br/>
    “讓他咬，他不忘乎所以，也逮不到他把柄。”

    余下幾日，也傳得皇上下出幾道指令，無一不是深查獄中侍衛(wèi)自裁真假一案，反倒是姚沖那不倦上書，便似流水落花，入了御清殿，卻再無聲息半分。那姚沖也非吃素，明見皇帝有意偏袒，卻也并不做聲，依舊折子無數(shù)，似乎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而因著皇后姚氏身孕生出變數(shù)，姚沖入宮次數(shù)更甚，便是有時御花園中也可見一二，猶是我出入其御清殿，每每逢時，見他濃眉狹眼，半睞半闔，掩不住精光流溢，也是三分恭順，七分冷哂。

    同時懷有皇嗣，他與我敵意，不置可否。我不便與他證明沖突，仍舊碰面之時，笑靨粲然，和顏悅色。

    京城的春分來的頗早，宮中種了些桃花，最是這個季節(jié)，方才盛開嬌艷熱鬧，猶是御清殿那邊，桃開飄香，芳剎獨處。我繞過花園回廊，正欲轉(zhuǎn)角，突見翠綠盎然之色深處，那一抹紫藍衣袂，晃晃若若，正漸漸離近。

    我挑眉，見前面劉東轉(zhuǎn)過身，眉眼示意，我銜笑，踱步走過去，那人剛好側(cè)過樹叢，相遇，對視，止步。

    “宸妃娘娘千安?！币_斂目，俯身而拜。

    “原來是姚相，免禮吧?！币_起身，撩眼看我：“娘娘可是前往御清殿？”

    “正是，難道姚相是剛從那處出來？”

    “娘娘所言正是，剛與皇上商議國事。方巧遇娘娘如此，不過，容老臣多言，御清殿乃皇上處理朝政之處，娘娘乃后宮嬪妃，不易多走動，容惹事端?！币_不急不緩，娓娓道來，那般氣勢，凌人在上。

    我巧笑，撩眼看他：“姚相這話嚴(yán)重了不是，古人云：流言止于智者，智者眼中，自有智果，而非是非。所謂事端，也不過就是狼子野心之人，見縫插針的手段，無關(guān)真假，無關(guān)對錯?！?br/>
    姚沖亦是笑面慈色，穩(wěn)如泰山：“娘娘所言極是，可不久之前也才惹得寧王無辜，牽連其中。朝堂后宮，人多口雜，并不見得好看、好聽。如今娘娘也是深陷囹圄之中，安心在蘭宸宮養(yǎng)胎，不是甚好？”

    “哦？”我展過目光，細細看他那般得意神色，聞言軟語，卻句句帶刺，不禁反問：“看來那本是姚相自己的見解?！?br/>
    姚沖再拜，起身時，不屑神情顯而易見，邊道邊與我擦身而過：“老臣兩朝為官，輔佐新帝，世代重臣，理應(yīng)為朝廷鞠躬盡瘁，便是娘娘冤枉，抑或并非空穴來風(fēng)，老臣自當(dāng)查出水落石出?！?br/>
    “姚相辛勞了。”我輕語，那人已走出很遠。

    “娘娘，您看他得意之色，真叫小人得志，竟敢如此與您說話，實不知好歹?！?br/>
    我調(diào)過眼，提裙繼續(xù)前往，心中微微一沉，如是姚沖這般所為，怕是也有心中定數(shù)了。等入了殿，見福來恭順站在門口，似乎泥塑，彎腰垂目，眼色只落腳前一寸。

    聽聞腳步聲，沿著回廊傳來，方才抬起眼，見是我來，面上僵挺肌肉，顫顫而動，聲色微低：“娘娘，您來了，皇上正在里面閱折子?！?br/>
    我轉(zhuǎn)身遣劉東去取東西，待人走遠，才踱步福來面前，軟笑：“福來，本宮猜，還有人知曉那事，你可猜道是誰？”

    福來聞言身形一抖，猛地抬頭看我，滿面驚色，見四周沒人，上前靠的更近，暗暗道：“娘娘可否見到姚相剛剛離去？”

    我點頭，微微傾身，睨他輕語：“那便有勞福公公您了，正如人人所知，這后宮也不太平，不過本宮也該有言在先，本宮所處，便有你所處。也不過是心懷江山社稷，愿皇上天下安穩(wěn)，于那狼子野心，圖謀不軌之人，誓死為敵?！?br/>
    福來一雙浮腫小眼，似乎欲要埋入眼窩軟肉之中，掩了可見的精明，卻聽聞我這一番話，復(fù)緩緩抬了頭，直直盯著我淺笑，看個仔細。

    蒼濁瞳仁，頓生亮色，乍而突兀，仿若剎然明了事理深淺。眼色再一輪轉(zhuǎn)，心中計較一翻，方才慢慢開了口：“娘娘最是睿智聰慧，一心為皇上著想，福來又怎會不惟娘娘之命是從，做個是非不分，蠢頓愚昧的奴才？

    何況，之前老奴曾有求于娘娘，娘娘又鼎力相幫，這等天大恩情，老奴余生，定沒齒難忘?！闭f完頓了頓，正色道：“請娘娘入內(nèi)吧，皇上方才接到姚相密折，似乎并不愉悅，有勞娘娘費心了?！?br/>
    我嘴角淺淺銜笑，輕撩眼色，風(fēng)卷衣袂，似乎擁著我，堪堪擦過他肩膀，踱步而過，一階階步上臺階。若是福來急于扯我入這險勢，不可躲避，那也無怪我覆手牢套，好與歹，各有各擔(dān)著。

    我提裙，推門而入，只見那人坐于龍椅，微微斜身倚在扶手之上，寒玉側(cè)臉，微垂鳳眸，略有慵懶之態(tài)，未曾抬頭看，渺渺清音：“蓅姜來的正好，看看這折子?！?br/>
    修長手指，干凈而清瘦，將黃色簿冊遞于我眼前，我接過冊子，從頭到尾，洋洋灑灑幾百字有余，流利陳詞，貌似鑿鑿累言，從頭到尾，經(jīng)列出近十條，不合，不恭，無德，無賢的進言。若是當(dāng)真勢單力薄，只做卑微角色，怕是看著這折子，再無翻身之日，連累九族，落得尸骨無存。

    我閱畢，合上折子，緩緩放置于他案上，淺淺帶笑：“如此這般，想必太平之時，再難矣。”

    鳳御煊靠在椅背之上，伸手輕撫眉角，似乎疲倦：“如今西邊遠地也不安穩(wěn)，若是傾巢而出，也難防姚沖不會與那永州侯倒打一耙，可究竟是留了誰下來？你父親？你哥哥？”

    我撩目，微挑眉梢：“萬事皆有風(fēng)險，不過此時，皇后腹中皇嗣尚未誕下，姚相便是與那永州侯存了賊子野心，也一定不甘于扶其他皇室子弟上位，再做天子腳邊權(quán)臣。位極如此，怎可一而再，再而三盤縮于人下？一山兩虎，必有相爭，不是現(xiàn)下，也是他時。”

    鳳御煊張眼，目中掠過淺光，如斯贊色可見：“蓅姜這話說的不錯，聽來，似乎還有下文，如此高見，但說無妨，我洗耳恭聽?！?br/>
    “蓅姜哪有高見，婦人淺見，不堪一聞，既是如此，只奢望皇上聽過就罷?！蔽疑焓郑p撩艷紅寬袖，只露一段白皙小臂，與他緩緩磨墨。

    “以姚相之狡詐，怕是現(xiàn)下階段，未必有個正當(dāng)理由。皇嗣未誕，姚氏一族也非必然動手。可不論他們是否顯露野心，其心存之覬覦之意，勝于言表。皇上若是想摸清他脈絡(luò)也非難事，不愁沒有機會?！?br/>
    “你是說永州侯？”鳳御煊側(cè)眼看我。

    “蓅姜說的是寧王殿下?！?br/>
    懷孕才足三月，胸悶難抒，氣短眩暈之感猶重，若是喘的稍急，總會帶起短。許紹每日看診，總覺我身子似乎還是略有不適，可若是提到終止妊娠，累月養(yǎng)身，亦不是我能允許。

    “娘娘，肺淤而燥急，再經(jīng)七月懷胎，只是加重病情，一來產(chǎn)后不易恢復(fù)身體，留下遺癥病根，二來，孕期也必定辛苦十分，異于常人。”許紹淡語，收回手，準(zhǔn)備下藥方。

    我支起上身：“本宮與長生，是否有相同癥狀？當(dāng)初天仃貽害竟然如此了得，不得治愈？”

    “大公主是因為心肺發(fā)育時期被天仃影響，導(dǎo)致發(fā)育不良，后天孱弱，極難調(diào)養(yǎng)。而娘娘除了當(dāng)初天仃之害之外，坐蓐期也并未修養(yǎng)足夠，反倒是勞心勞神，遂身子嬌弱，難以負重?！?br/>
    “罷了，罷了。”舊話重提，我懶懶揮手，不愿多聽，只是微微倚在軟榻之上，懨懨看他：“但?；仕脼橄??！?br/>
    許紹點頭：“娘娘放心便是?！?br/>
    “今日得了時間，走一遭御清殿才是，皇上近來操勞國事繁忙，似乎精神不濟，疲倦難抑，食補略有緩慢，看是否需要藥補，調(diào)劑一下?！蔽逸p輕揚起嘴角：“本宮如此，你也知曉其中意思吧？”

    許紹跪謝：“謝娘娘提拔微臣?！?br/>
    “許紹，你之為人，本宮甚為信任歡喜。愿意提拔，也愿意重用，可塑之才，失之可惜。本宮娘舅之家，也有幾名嬌美賢惠的表姐妹，許太醫(yī)若是暫無可心之人，也不妨考慮考慮看。”

    許紹微微一梗，抬了頭，見我淺笑看他，頓了頓道：“許紹正當(dāng)為娘娘效力之時，那般婚娶之事，還尚未思考一二，容臣再過些時日給娘娘答復(fù)，可好？”

    “好，許太醫(yī)開口，薄面不給，未免說本宮太不明事理。便容許太醫(yī)好生思量，本宮等你消息。再有，劉太醫(yī)最近可有何動靜可言？”

    “微臣曾查看過藥壺留下藥渣，因為其數(shù)量極其稀少，略有微觀?？礃幼铀坪跏茄┲“Y。”

    聞言，我也是一愣，不禁喃喃自語：“血漏？”

    許紹接著道：“劉長河煎熬，從來神秘，藥渣銷毀，便只見煎，不見渣。微臣能把看的極少，只是一次藥渣尚未處理干凈，略有遺留。

    臣嘗過，微苦，帶腥，似乎是紫珠草。這本是溫性止血良藥，適合妊娠之婦服用，常用于治療，血漏之癥?！?br/>
    我略頷首：“那血漏之癥到底是何影響？于大人與孩子，又到底有何貽害？”

    許紹斂神，為我一一解惑：“血漏異于胎氣大動，非一般癥狀。人由胎以至成形，皆賴胎氣而逐漸滋長。便是呱呱墜地之后，嬰孩的生長發(fā)育，正常與否，亦與胎氣稟受有關(guān)。

    如稟受充足，則氣血調(diào)和，精神充沛，發(fā)育正常，形體壯健。如稟受不足，則發(fā)育障礙，形體羸瘦，如至四、五歲尚不能立行等，均屬胎氣不足的象征。

    血漏便是因先天胎異，或是母身孱弱，病癥頑疾等影響，出現(xiàn)時常出血之狀況，而造成胎氣稟受不足。若是此癥無法再短期治愈，長期飽受血漏之癥，便會因為母身血虧，血虛，引起胎死，實為妊娠之婦禁忌之癥?！?br/>
    我摸著自己尚未膨脹而起的腹部，心中盤算，若是許紹判斷不錯，想必姚沖與姚氏也應(yīng)知曉事出輕重。若是心中無底，或是實不可為，姚沖也無需現(xiàn)下便與我交惡，若是已經(jīng)毫無顧忌，那應(yīng)該是，心中有數(shù)了？

    “許紹，皇后現(xiàn)下懷孕七月有余，以劉長河那般醫(yī)術(shù)，可把得皇后所懷是皇子，或是皇女？”

    “回娘娘，的確有些太醫(yī)深諳此術(shù)，男胎女胎，一旦足月，心跳明顯可探，自是不同，只是其中差別甚微，若非經(jīng)驗十足，所見無數(shù)，并不當(dāng)準(zhǔn)?！?br/>
    “看來，是男胎?！卑肷?，我喃喃道。

    半月后，鳳御煊親派哥哥遠赴邊地，平定外族動亂，留得父親守住京畿要地。他這一舉，顯然有了扶植哥哥之嫌，父親難免略有微詞，卻也不敢多言語。

    華瑞瑩，華韶嫄，一個不孕無子，一個入了渟蔭殿守靈，皆是先后失勢，此般狀況下，父親也是心如明鏡，我不可為他握于股掌之間，若是再拆了哥哥之臺，于他也無好處。

    而哥哥本非父親親子一事，父親也篤定我絕不會與哥哥提及，如此之下，我與他心知肚明，只單單蒙哥哥一人于鼓中，也方便父親借為所依。

    春意正濃，池邊垂柳吐綠，新意盎然，我喜歡在晨時到池中角亭坐坐，偶爾寫字作畫，日子不難打發(fā)。

    天色正好之時，陽光淺薄，我正坐在鵝頸椅便看書，遠遠便見邀月沖忙快步，利落穿過九曲環(huán)橋，向我奔過來，剛一進亭子，便急急道：“娘娘，娘娘，可是大事不好?！?br/>
    我蹙眉：“這般慌手慌腳，為的哪般？”

    春日不熱，可邀月卻是雙鬢濡濕，急煞了她：“娘娘，可是不好，劉東被人捉了去，扣下了？”

    書冊驟合，心頭一轉(zhuǎn)，我抬眼看她：“可有福公公一份？”

    邀月急急點頭：“御清殿的小太監(jiān)方才趕過來通風(fēng)報信，說是劉東給姚相逮了去，扣住了。奴婢就問了幾句，那小太監(jiān)道：姚相拘了劉東是因為有人密報，說是劉東在宮中結(jié)黨營私，涉及之面甚廣，還有其他人也被牽連其中，更有甚者，竟供出還有福公公參與其中，遂才禁足了他?！?br/>
    ，面上帶冷：“果然是等得不及，這下馬威似乎蠢了點。”

    作者有話要說：小十掩面無語，最近同事婚嫁，小十獨擋大梁，忙碌異常，更新不定，盡量盡量~~~~

    福來是精主,難保他私下心思如何,是否真的只是完成靜成皇后遺命,或許令所有圖,還不得知。而就鳳御煊這一邊來說,也不是我可輕易涉足那些不為人知的陰暗，我不欲動作，只把這個交給福來處理。

    三日過去，未曾見到福來再過來蘭宸宮，我有些忐忑，卻也不愿多過問,畢竟人心如深海,有些**，是不欲被任何人窺視。

    傍晚時候，御清殿來了人告知，說是不用等門了，劉東不敢耽擱，急急進門告訴我。

    “娘娘，您可知，這次來人并不是福公公，是個小太監(jiān)，您說怪否？”

    我蹙眉，撩眼看他，后宮之中，人人自危，并非只有寵極一時之人，方才有憂患意識。尤其下面的奴才，最會察顏觀色，那些細枝末節(jié)，風(fēng)吹草動，也不會被落下。如今福來不親自前來告知，說明情況有變，到底問題出在誰身上，還不得而知。

    我左思右想，欲猜出鳳御煊心思，頗難。若是換作我，寧愿不曾得到安撫告慰，只作糊涂了事，也是好。可若是換作高高在上的他，又逢如此棘手而恥辱的真相，我的聞言軟語，可否能化解他心中郁結(jié)？我不敢說準(zhǔn)。

    “娘娘，你看，這……”

    “罷了，你準(zhǔn)備一下，我親自走這一遭。”

    夜色正濃，寒意深深，蘭宸宮正在御清殿后側(cè)不遠，步行不消一會兒工夫便到。我去的時候，御清殿燈火輝煌，守衛(wèi)之人猶在，可正殿之中卻是漆黑一片，一盞燈也未亮起，似乎如同白夜里，突兀出現(xiàn)一口幽深枯井，死氣沉沉。

    “宸妃娘娘千安?！笔绦l(wèi)見我來，恭順跪拜。

    “皇上呢？可曾在大殿之中？”

    “娘娘，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驚擾，娘娘還是回去安歇吧?！边€未等我開口，便聽劉東大聲道：“大膽，宸妃娘娘你也敢攔？”

    侍衛(wèi)慌張，忙道：“皇上下旨，奴才只能照章辦事，娘娘勿怪?！?br/>
    我想了想，抬頭看一眼殿中陰影，微微嘆息：“罷了，既然皇上不見那本宮就回去，無需與皇上提起此事。”

    我轉(zhuǎn)過身，準(zhǔn)備回去，方才走過幾步，里面竄出來一個人，大聲道：“娘娘留步，皇上有旨，請娘娘前往殿中?！?br/>
    我轉(zhuǎn)頭一看，竟是福來手下的小太監(jiān)，略有慌忙神色，看了一眼身側(cè)侍衛(wèi)，尖聲細氣道：“快讓開，讓娘娘進來?！?br/>
    侍衛(wèi)見此，忙不迭退開，那小太監(jiān)趕緊上前，扶了我胳膊：“娘娘有請，奴才是奉了福公公之命，來迎娘娘的?！闭f完一抬眼角，看了看我身后劉東，跟著道：“請劉公公留步于此，娘娘一人進去就好，得罪了?！?br/>
    劉東聞言止步，站在花園中候著，我隨那小太監(jiān)步上臺階，一路往里面宮殿里邊走去。

    御清殿是鳳御煊自己的宮殿，平日里從不招嬪妃到這里侍寢，只做他自己休憩之處。我曾住過一晚，路線記憶深刻。

    從不覺得這里有多奢華，只見滿眼肅穆雄偉，莊嚴(yán)的滲著一股冷氣，就似他的主人，少有溫度。

    穿梭在回廊之中，燈影交錯，映在紅墻碧瓦之上，只有明滅恍惚，將那模糊人身抻得愈發(fā)細長，似一只迎風(fēng)搖曳的手。

    “福公公呢？緣何是你前來？”我定住腳，看向那小太監(jiān)，小太監(jiān)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宸妃娘娘救救福公公，福公公被皇上禁足了，要不是紙條相傳給奴才，也不可能招得來娘娘。”

    我挑眉：“今日是你來蘭宸宮通報的？”

    小太監(jiān)頭垂的極低：“回娘娘，就是奴才。福公公說，他若不能親自前往，娘娘一定會生疑，遂來御清殿看個究竟。于是讓奴才在外面候著，見到娘娘就邀娘娘進來?！?br/>
    我心一晃，這福來當(dāng)真是個玲瓏剔透之人，這一點小小細節(jié)也算的極準(zhǔn)，想必猜得出我心思，就知道我一定不會被動，自當(dāng)主動相迎。

    “皇上并非下過旨讓本宮進來，難道你們假傳圣旨？活的膩煩了不成？”

    那小太監(jiān)聞言，磕頭如搗蒜，戰(zhàn)戰(zhàn)兢兢，一看便知也是被福來算進去的那一個，急急解釋道：“福公公說，只要請得來宸妃娘娘，就萬事大吉，奴才只得拼命一試?！?br/>
    我冷笑：“前面帶路?！?br/>
    小太監(jiān)彎腰低頭，碎步快速，帶著我穿過陰暗回廊。風(fēng)無孔不入，穿過回廊，掠過樓宇窄隙，輕而易舉，穿透衣物，我已覺得刺膚冰冷。再轉(zhuǎn)過一道廊子，便入了正殿，身臨其下，似乎也被昏暗漆黑，囫圇吞沒其中。

    我站在門前：“你外面候著?！?br/>
    “遵旨，娘娘?！毙√O(jiān)轉(zhuǎn)身出了院子。

    偌大一座御清殿正殿，一絲光亮皆無，冷寒的讓人覺得，似乎存有透到骨子中去游走不息的陰風(fēng)。

    我拎起裙擺，拾步而上，探手，輕輕推開大殿那扇朱漆鎏金的紫檀高門。寒夜靜寂，大殿內(nèi)似乎空無一人，只有一團蒙眼漆黑。

    門被推開，廣寒清月，余下一道淡若薄霜的淺光，直沖那金鑾寶座之上，似乎九天之上鋪下的一條無歸路。頭頂那張反射寒光的扁，異常刺目，遒勁大字，寒色冷金。

    殿內(nèi)沒有生火，陰陰冷冷，我步入其內(nèi)，輕淺腳步聲，推門的磨合聲，回蕩依舊，卻仍舊沒有回應(yīng)聲音。我走到案前探目一望，字跡熟悉，墨似乎干涸多時。

    毛筆頹然落于宣紙之上，偌大團生墨跡，洇成可怖一灘，已是深深印入案上金黃緞布，旁邊則堆積兩摞還未翻閱的奏折。

    我輕嘆一聲，微弱可聞，突如一道聲色，驚了我一跳：“你來了。”

    我身形一顫，轉(zhuǎn)過身，看見旁邊的窗邊站著一個人，遠處淺光暗淡，看不清楚相貌，可卻聽得真切聲音。

    我走過去輕聲關(guān)好門，走到他身邊，淡聲道：“皇上如何這般心煩氣躁，連蓅姜也不得見？”

    “我該問，蓅姜為何而來？”他聲色低沉，微涼，略有些啞，似乎許久不曾開口說話。

    “皇上不希望蓅姜能來？”我伸手撥開垂簾，走到他身邊，窗外月色如水，泠然淺色，落在他冷冷面目之上，似乎生出一層薄冰出來。

    他側(cè)過頭，冷冷看我，鳳眸微垂，白面玉膚，毫無半點溫度?！笆遣皇?，知道秘密的人都該死？如果這樣，蓅姜還可否敢來？”

    我淺笑：“如此擔(dān)驚受怕的活著蓅姜都不曾恐懼，若是一刀兩斷，干干脆脆的死了，豈不是賺到了？既然如此，還有何可懼？”

    鳳御煊蹙眉，伸手扯住我手腕，拉我向前，俊顏陰鷙，那一張臉在月下襯得蒼白的很，似乎欲言又止。

    “你還未問過福來吧？”我對上他的眼，輕聲問。

    他明顯一愣，略略松了力道，我接著問：“其實皇上根本不需要如此，江山如畫，不過只是您手中一張織錦美圖，點朱抑或染翠，皆是您一念之差罷了。如是這般，您又何須計較繡線何來，繡布誰紡？”

    鳳御煊冷笑：“蓅姜這話說的倒真是簡單?！彼砷_力道，卻不愿放下我的手，只是緊緊攥在手中，仿若抓住一葉方舟。

    我側(cè)眼，巧笑：“有些事情本來并不復(fù)雜，復(fù)雜部分早有人幫皇上您解決過了，您無需再苦愁舊事，您需要的是處理新事。但凡朝代更迭，江山易主，又有哪個，不是從頭開始的？

    也并朝代延續(xù)只能有天家一姓，從誰手傳承并不要緊，要緊的是，傳承了多久，是盛世繁華還是亂世蕭條，百姓關(guān)心莫過于此，最是實在。便是當(dāng)朝為官，不也巴望著尋個華年盛景，成就一番仕途？道理便是如此，不是嗎？”

    我反過手握住他的手，手指修長，卻冰冷不堪：“福來不似能多言之人，畢竟他多言，與他無利，何況這么多年，若是存了二心，似乎也不至于等到如今地步。而若是姚沖有所耳聞，也并不棘手，皇后與未落地的孩子在此，莫不是他的打算，可這些也是完全落入皇上您之手的，您又何苦為難自己？”

    鳳御煊并不發(fā)一聲，蹙眉凝眸，仔細而深徹的看著我，仿若不曾相識那般。我亦不躲避，事到如今，只得攤開，這一番身世真相才是轉(zhuǎn)折，誰能與他同舟共濟，在此一謀。而對于我，在這后宮之中，我只有尋從他足跡，這這一途而已。

    我斟酌半晌，遂開口道：“有些事，若是皇上不方便下手，蓅姜可代勞。但蓅姜認為，若只是尋求引子做戲，也無需假戲真做，淮南王之事，也可虛做一場，開了場，也就算過了，不必追究，皇上意向如何？”

    鳳御煊似乎思考許久，幽幽道：“我欲做之事，無論如何也不會半途而廢，當(dāng)年，能親手送走先皇，今日也可親手送走淮南王，他們與我，并不足夠成為障礙?！?br/>
    我靠前，扶上他手臂，緩緩靠過身軀去，懨懨道：“蓅姜愿意站在您身后，是因為，蓅姜可感同身受的體會，設(shè)身處地的理解，或許，我們真的很像，很像?！?br/>
    鳳御煊是何等人物，我心里自然十分清楚，便是淮南王確為他生父也無謂，當(dāng)初他能篡權(quán)奪位，殺兄弒父，今日也可舍了那淮南王，成就帝王一路血色漫天。

    不得不說，某種時候，舍得與毫無顧忌，的確十分必要。前路總有坎坷曲折，成大事，不可拘于兒女情長，那樣未免瞻前顧后，負了當(dāng)初一路走來的艱辛不易。

    而我，從不求以女人的柔弱與溫情去感動男人，鳳御煊不是這樣一個人，我亦不是。

    他的心思，我能知大半，語氣低聲下氣勸他高抬貴手，遠不如幫他籌謀，替他下手，來得事半功倍。若是漏過淮南王一死，也可賣鳳御煊與福來一份口不對心的人情，何樂而不為？

    他開始徹夜失眠，偶爾夜半醒來，他總是離了床，站在窗前沉默無語。我不愿打擾，便是躺在床上看著他背影寂寥，也是一夜不曾闔眼。

    原來，舍得也非不曾猶豫，有些猶豫，不適合訴之于口，比如淮南王，那等恥辱而不得見光的角色，他不可說，不能說，也不屑說。

    許紹每日都來請脈，我身子雖依舊孱弱不負重荷，可較于頭一胎，確實好上許多，倒是姚氏的情況，并不樂觀。我曾私下打問過馬德勝，究竟皇后這一胎險情緣由為何，似乎太醫(yī)并未查出到底是何原因，藥物不及，十分棘手。

    晌午過后，我倚在榻上小憩，邀月進門，小聲在我耳邊道：“娘娘，胡大人求見?！?br/>
    我睜眼，支起上身道：“準(zhǔn)見?！?br/>
    不多久，胡安進了來，臉色略有焦急，見了我急忙上前，看左右不曾有外人，遂娓娓道來：“娘娘，姚相就上次事情始終不肯罷休，幾張奏折上書，仍要親自清查裕嬪一事，尤其是翠紅口供，頗為猶疑。竟也要將微臣貶職，委派新人，看樣子，是存了私心打算，您看……”

    “那皇上如何說？”

    “皇上能如何說，朝堂上下，誰人不知，姚沖居高位，功大不可一世，便是皇上也要留下幾分顏面。就是皇上始終也未曾表態(tài)，臣這般焦急難耐，心中無底啊?！?br/>
    我細密思索，當(dāng)初鳳御煊也曾應(yīng)了要徹查那獄中自盡侍衛(wèi)一案，逼得姚沖自動放棄追究翠紅之事，可如今，他反倒遲遲不肯下手，任憑姚沖不斷步步緊逼，不做聲響。若是以我理解，鳳御煊斷不是如此被逼就范之人，可他到底打什么主意？

    “你照做你的，無需急躁，皇后這一胎不安穩(wěn)，姚相自然也是心中無底，他這般所做，莫不過是沖著我來。不過，單單撤你一職，還真是稀奇，難道……？”

    如今地步也不曾知曉，那姚沖到底知否鳳御煊身世懸秘，他這般究竟為何?只是單純的權(quán)勢傾軋？還是未雨綢繆，防了我們一手？

    “娘娘，姚沖這一舉，實在得防，萬萬不可大意。臣身居御林軍左都統(tǒng)下副職，這可是統(tǒng)管皇城安危的重職，姚沖直直盯準(zhǔn)臣開刀，怕是有陰謀于內(nèi)?！焙参治徊荒茏员?，與我細細分析。

    “而那侍衛(wèi)的確是在臣手下任職，人已死，姚沖這般咬著不放，實在讓臣寢食難安?！?br/>
    我哼笑：“姚沖也非金口玉言，說一不二，別忘了，雖上次華家出了華云清華玄為兩人徇私舞弊之罪，可如今華翌晨仍舊穩(wěn)坐右都統(tǒng)之位，皇上心思，可見一斑。

    若不是姚沖咬出他們，華云清也不會死那么早，華家又怎么會看著姚沖為所欲為？不過只是權(quán)勢拉鋸，暫時動不了你汗毛半根，無需生懼，待看看情勢再說。

    倒是那個侍衛(wèi)的身后之事，你們也好去調(diào)查個一二，若是當(dāng)真查得出與那姚沖有瓜葛，那不就是他自己摑了自己巴掌，再看他與皇上面前如何跋扈？”

    胡安連連點頭：“娘娘所言極是，臣這就著手去查。”

    胡安剛走，劉東憂心忡忡與我道：“娘娘作何打算？姚相這是仗著跟永州侯的姻親，咬住娘娘不放，皇上也沒有定奪，豈不是讓那姚相愈發(fā)得意起來？如下又盯上胡大人，看來似乎也是來者不善?！?br/>
    “讓他咬，他不忘乎所以，也逮不到他把柄。”

    余下幾日，也傳得皇上下出幾道指令，無一不是深查獄中侍衛(wèi)自裁真假一案，反倒是姚沖那不倦上書，便似流水落花，入了御清殿，卻再無聲息半分。那姚沖也非吃素，明見皇帝有意偏袒，卻也并不做聲，依舊折子無數(shù)，似乎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而因著皇后姚氏身孕生出變數(shù)，姚沖入宮次數(shù)更甚，便是有時御花園中也可見一二，猶是我出入其御清殿，每每逢時，見他濃眉狹眼，半睞半闔，掩不住精光流溢，也是三分恭順，七分冷哂。

    同時懷有皇嗣，他與我敵意，不置可否。我不便與他證明沖突，仍舊碰面之時，笑靨粲然，和顏悅色。

    京城的春分來的頗早，宮中種了些桃花，最是這個季節(jié)，方才盛開嬌艷熱鬧，猶是御清殿那邊，桃開飄香，芳剎獨處。我繞過花園回廊，正欲轉(zhuǎn)角，突見翠綠盎然之色深處，那一抹紫藍衣袂，晃晃若若，正漸漸離近。

    我挑眉，見前面劉東轉(zhuǎn)過身，眉眼示意，我銜笑，踱步走過去，那人剛好側(cè)過樹叢，相遇，對視，止步。

    “宸妃娘娘千安?！币_斂目，俯身而拜。

    “原來是姚相，免禮吧?！币_起身，撩眼看我：“娘娘可是前往御清殿？”

    “正是，難道姚相是剛從那處出來？”

    “娘娘所言正是，剛與皇上商議國事。方巧遇娘娘如此，不過，容老臣多言，御清殿乃皇上處理朝政之處，娘娘乃后宮嬪妃，不易多走動，容惹事端?！币_不急不緩，娓娓道來，那般氣勢，凌人在上。

    我巧笑，撩眼看他：“姚相這話嚴(yán)重了不是，古人云：流言止于智者，智者眼中，自有智果，而非是非。所謂事端，也不過就是狼子野心之人，見縫插針的手段，無關(guān)真假，無關(guān)對錯?！?br/>
    姚沖亦是笑面慈色，穩(wěn)如泰山：“娘娘所言極是，可不久之前也才惹得寧王無辜，牽連其中。朝堂后宮，人多口雜，并不見得好看、好聽。如今娘娘也是深陷囹圄之中，安心在蘭宸宮養(yǎng)胎，不是甚好？”

    “哦？”我展過目光，細細看他那般得意神色，聞言軟語，卻句句帶刺，不禁反問：“看來那本是姚相自己的見解?！?br/>
    姚沖再拜，起身時，不屑神情顯而易見，邊道邊與我擦身而過：“老臣兩朝為官，輔佐新帝，世代重臣，理應(yīng)為朝廷鞠躬盡瘁，便是娘娘冤枉，抑或并非空穴來風(fēng)，老臣自當(dāng)查出水落石出。”

    “姚相辛勞了?！蔽逸p語，那人已走出很遠。

    “娘娘，您看他得意之色，真叫小人得志，竟敢如此與您說話，實不知好歹?！?br/>
    我調(diào)過眼，提裙繼續(xù)前往，心中微微一沉，如是姚沖這般所為，怕是也有心中定數(shù)了。等入了殿，見福來恭順站在門口，似乎泥塑，彎腰垂目，眼色只落腳前一寸。

    聽聞腳步聲，沿著回廊傳來，方才抬起眼，見是我來，面上僵挺肌肉，顫顫而動，聲色微低：“娘娘，您來了，皇上正在里面閱折子。”

    我轉(zhuǎn)身遣劉東去取東西，待人走遠，才踱步福來面前，軟笑：“福來，本宮猜，還有人知曉那事，你可猜道是誰？”

    福來聞言身形一抖，猛地抬頭看我，滿面驚色，見四周沒人，上前靠的更近，暗暗道：“娘娘可否見到姚相剛剛離去？”

    我點頭，微微傾身，睨他輕語：“那便有勞福公公您了，正如人人所知，這后宮也不太平，不過本宮也該有言在先，本宮所處，便有你所處。也不過是心懷江山社稷，愿皇上天下安穩(wěn)，于那狼子野心，圖謀不軌之人，誓死為敵。”

    福來一雙浮腫小眼，似乎欲要埋入眼窩軟肉之中，掩了可見的精明，卻聽聞我這一番話，復(fù)緩緩抬了頭，直直盯著我淺笑，看個仔細。

    蒼濁瞳仁，頓生亮色，乍而突兀，仿若剎然明了事理深淺。眼色再一輪轉(zhuǎn)，心中計較一翻，方才慢慢開了口：“娘娘最是睿智聰慧，一心為皇上著想，福來又怎會不惟娘娘之命是從，做個是非不分，蠢頓愚昧的奴才？

    何況，之前老奴曾有求于娘娘，娘娘又鼎力相幫，這等天大恩情，老奴余生，定沒齒難忘?！闭f完頓了頓，正色道：“請娘娘入內(nèi)吧，皇上方才接到姚相密折，似乎并不愉悅，有勞娘娘費心了。”

    我嘴角淺淺銜笑，輕撩眼色，風(fēng)卷衣袂，似乎擁著我，堪堪擦過他肩膀，踱步而過，一階階步上臺階。若是福來急于扯我入這險勢，不可躲避，那也無怪我覆手牢套，好與歹，各有各擔(dān)著。

    我提裙，推門而入，只見那人坐于龍椅，微微斜身倚在扶手之上，寒玉側(cè)臉，微垂鳳眸，略有慵懶之態(tài)，未曾抬頭看，渺渺清音：“蓅姜來的正好，看看這折子?！?br/>
    修長手指，干凈而清瘦，將黃色簿冊遞于我眼前，我接過冊子，從頭到尾，洋洋灑灑幾百字有余，流利陳詞，貌似鑿鑿累言，從頭到尾，經(jīng)列出近十條，不合，不恭，無德，無賢的進言。若是當(dāng)真勢單力薄，只做卑微角色，怕是看著這折子，再無翻身之日，連累九族，落得尸骨無存。

    我閱畢，合上折子，緩緩放置于他案上，淺淺帶笑：“如此這般，想必太平之時，再難矣。”

    鳳御煊靠在椅背之上，伸手輕撫眉角，似乎疲倦：“如今西邊遠地也不安穩(wěn)，若是傾巢而出，也難防姚沖不會與那永州侯倒打一耙，可究竟是留了誰下來？你父親？你哥哥？”

    我撩目，微挑眉梢：“萬事皆有風(fēng)險，不過此時，皇后腹中皇嗣尚未誕下，姚相便是與那永州侯存了賊子野心，也一定不甘于扶其他皇室子弟上位，再做天子腳邊權(quán)臣。位極如此，怎可一而再，再而三盤縮于人下？一山兩虎，必有相爭，不是現(xiàn)下，也是他時。”

    鳳御煊張眼，目中掠過淺光，如斯贊色可見：“蓅姜這話說的不錯，聽來，似乎還有下文，如此高見，但說無妨，我洗耳恭聽。”

    “蓅姜哪有高見，婦人淺見，不堪一聞，既是如此，只奢望皇上聽過就罷?！蔽疑焓郑p撩艷紅寬袖，只露一段白皙小臂，與他緩緩磨墨。

    “以姚相之狡詐，怕是現(xiàn)下階段，未必有個正當(dāng)理由?；仕梦凑Q，姚氏一族也非必然動手。可不論他們是否顯露野心，其心存之覬覦之意，勝于言表?；噬先羰窍朊逅}絡(luò)也非難事，不愁沒有機會?！?br/>
    “你是說永州侯？”鳳御煊側(cè)眼看我。

    “蓅姜說的是寧王殿下?！?br/>
    懷孕才足三月，胸悶難抒，氣短眩暈之感猶重，若是喘的稍急，總會帶起短。許紹每日看診，總覺我身子似乎還是略有不適，可若是提到終止妊娠，累月養(yǎng)身，亦不是我能允許。

    “娘娘，肺淤而燥急，再經(jīng)七月懷胎，只是加重病情，一來產(chǎn)后不易恢復(fù)身體，留下遺癥病根，二來，孕期也必定辛苦十分，異于常人。”許紹淡語，收回手，準(zhǔn)備下藥方。

    我支起上身：“本宮與長生，是否有相同癥狀？當(dāng)初天仃貽害竟然如此了得，不得治愈？”

    “大公主是因為心肺發(fā)育時期被天仃影響，導(dǎo)致發(fā)育不良，后天孱弱，極難調(diào)養(yǎng)。而娘娘除了當(dāng)初天仃之害之外，坐蓐期也并未修養(yǎng)足夠，反倒是勞心勞神，遂身子嬌弱，難以負重?！?br/>
    “罷了，罷了?！迸f話重提，我懶懶揮手，不愿多聽，只是微微倚在軟榻之上，懨懨看他：“但?；仕脼橄??！?br/>
    許紹點頭：“娘娘放心便是。”

    “今日得了時間，走一遭御清殿才是，皇上近來操勞國事繁忙，似乎精神不濟，疲倦難抑，食補略有緩慢，看是否需要藥補，調(diào)劑一下?！蔽逸p輕揚起嘴角：“本宮如此，你也知曉其中意思吧？”

    許紹跪謝：“謝娘娘提拔微臣?！?br/>
    “許紹，你之為人，本宮甚為信任歡喜。愿意提拔，也愿意重用，可塑之才，失之可惜。本宮娘舅之家，也有幾名嬌美賢惠的表姐妹，許太醫(yī)若是暫無可心之人，也不妨考慮考慮看?！?br/>
    許紹微微一梗，抬了頭，見我淺笑看他，頓了頓道：“許紹正當(dāng)為娘娘效力之時，那般婚娶之事，還尚未思考一二，容臣再過些時日給娘娘答復(fù)，可好？”

    “好，許太醫(yī)開口，薄面不給，未免說本宮太不明事理。便容許太醫(yī)好生思量，本宮等你消息。再有，劉太醫(yī)最近可有何動靜可言？”

    “微臣曾查看過藥壺留下藥渣，因為其數(shù)量極其稀少，略有微觀?？礃幼铀坪跏茄┲“Y。”

    聞言，我也是一愣，不禁喃喃自語：“血漏？”

    許紹接著道：“劉長河煎熬，從來神秘，藥渣銷毀，便只見煎，不見渣。微臣能把看的極少，只是一次藥渣尚未處理干凈，略有遺留。

    臣嘗過，微苦，帶腥，似乎是紫珠草。這本是溫性止血良藥，適合妊娠之婦服用，常用于治療，血漏之癥?！?br/>
    我略頷首：“那血漏之癥到底是何影響？于大人與孩子，又到底有何貽害？”

    許紹斂神，為我一一解惑：“血漏異于胎氣大動，非一般癥狀。人由胎以至成形，皆賴胎氣而逐漸滋長。便是呱呱墜地之后，嬰孩的生長發(fā)育，正常與否，亦與胎氣稟受有關(guān)。

    如稟受充足，則氣血調(diào)和，精神充沛，發(fā)育正常，形體壯健。如稟受不足，則發(fā)育障礙，形體羸瘦，如至四、五歲尚不能立行等，均屬胎氣不足的象征。

    血漏便是因先天胎異，或是母身孱弱，病癥頑疾等影響，出現(xiàn)時常出血之狀況，而造成胎氣稟受不足。若是此癥無法再短期治愈，長期飽受血漏之癥，便會因為母身血虧，血虛，引起胎死，實為妊娠之婦禁忌之癥?！?br/>
    我摸著自己尚未膨脹而起的腹部，心中盤算，若是許紹判斷不錯，想必姚沖與姚氏也應(yīng)知曉事出輕重。若是心中無底，或是實不可為，姚沖也無需現(xiàn)下便與我交惡，若是已經(jīng)毫無顧忌，那應(yīng)該是，心中有數(shù)了？

    “許紹，皇后現(xiàn)下懷孕七月有余，以劉長河那般醫(yī)術(shù)，可把得皇后所懷是皇子，或是皇女？”

    “回娘娘，的確有些太醫(yī)深諳此術(shù)，男胎女胎，一旦足月，心跳明顯可探，自是不同，只是其中差別甚微，若非經(jīng)驗十足，所見無數(shù)，并不當(dāng)準(zhǔn)。”

    “看來，是男胎?！卑肷?，我喃喃道。

    半月后，鳳御煊親派哥哥遠赴邊地，平定外族動亂，留得父親守住京畿要地。他這一舉，顯然有了扶植哥哥之嫌，父親難免略有微詞，卻也不敢多言語。

    華瑞瑩，華韶嫄，一個不孕無子，一個入了渟蔭殿守靈，皆是先后失勢，此般狀況下，父親也是心如明鏡，我不可為他握于股掌之間，若是再拆了哥哥之臺，于他也無好處。

    而哥哥本非父親親子一事，父親也篤定我絕不會與哥哥提及，如此之下，我與他心知肚明，只單單蒙哥哥一人于鼓中，也方便父親借為所依。

    春意正濃，池邊垂柳吐綠，新意盎然，我喜歡在晨時到池中角亭坐坐，偶爾寫字作畫，日子不難打發(fā)。

    天色正好之時，陽光淺薄，我正坐在鵝頸椅便看書，遠遠便見邀月沖忙快步，利落穿過九曲環(huán)橋，向我奔過來，剛一進亭子，便急急道：“娘娘，娘娘，可是大事不好。”

    我蹙眉：“這般慌手慌腳，為的哪般？”

    春日不熱，可邀月卻是雙鬢濡濕，急煞了她：“娘娘，可是不好，劉東被人捉了去，扣下了？”

    書冊驟合，心頭一轉(zhuǎn)，我抬眼看她：“可有福公公一份？”

    邀月急急點頭：“御清殿的小太監(jiān)方才趕過來通風(fēng)報信，說是劉東給姚相逮了去，扣住了。奴婢就問了幾句，那小太監(jiān)道：姚相拘了劉東是因為有人密報，說是劉東在宮中結(jié)黨營私，涉及之面甚廣，還有其他人也被牽連其中，更有甚者，竟供出還有福公公參與其中，遂才禁足了他。”

    ，面上帶冷：“果然是等得不及，這下馬威似乎蠢了點?！?br/>
    作者有話要說：小十掩面無語，最近同事婚嫁，小十獨擋大梁，忙碌異常，更新不定，盡量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