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回到行署公安局的于心遠工作并不輕松。

    除了“2.15”大案還有大量案卷要整理、歸檔外，一些積壓在刑偵大隊的大案疑案也牽涉了他不少精力。雖然這些案件都各有專人負責(zé)，于心遠不必親力親為，但他作為局黨組成員和刑偵大隊長，參加案情分析會，聽取偵破進展情況匯報還是少不了的。

    更讓于心遠憂忙碌的是培養(yǎng)新生力量。十年浩劫，社會秩序被完全破壞，政府職能基本癱瘓。公安部門更是首當(dāng)其沖，在“砸爛公檢法”的瘋狂中，大批擁有豐富實踐經(jīng)驗的刑偵人員被批斗、被打倒，有的甚至被虐待致死或不堪**而自殺，新進來的刑偵人員還需要一段時間歷練，一些案件的明顯疑點都沒有進行深入挖掘。作為資深刑偵專家，于心遠一方面對案件提出建設(shè)性偵破方向，一方面循循善誘，引導(dǎo)隊員發(fā)現(xiàn)并擴大案件疑點，在偵破實踐中鍛煉年輕人才。

    一晃眼，在每天的早出晚歸中，一個多月又過去了。積壓的一些大案疑案都取得了不同程度的進展，一批年輕力量也逐步成熟起來，這讓于心遠很欣慰。他終于可以沒有顧慮地去新單位上任了。在繁忙工作中，于心遠對“2.15”案件也漸漸有些淡忘了，心情也輕松釋然了很多。

    女兒高考成績不理想，正在復(fù)讀。妻子一直要求他找個好老師再補習(xí)一下。于心遠幾次想到了魯思俠，但一聯(lián)想到那顆紐扣，他的心情又沉重起來，盡管外面看起來，他和魯思俠還是密友，但其實他倆都知道，在他們內(nèi)心深處，已經(jīng)有了一座無形的籬笆了。事后于心遠也很后悔，當(dāng)時直接將紐扣、香桿等證據(jù)暗暗毀滅掉就行了，為什么要多此一舉、告訴魯思俠這一切呢？

    這其中的緣由，于心遠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

    但在夜深人靜之時，于心遠還是深深牽掛著魯思俠。即使是相知多年、患難與共的摯友，但魯思俠身上，似乎還有很多未解之謎。作為一名刑警，于心遠對探尋未知有著一份職業(yè)的執(zhí)拗，他在期待著，能和魯思俠推心置腹、開懷暢談的那一天，能釋然自己一切疑惑的那一天。

    2

    這天晚上，于心遠又夢見回到了雷江。

    整個街道空曠曠的，顯得很冷清。正在于心遠東張西望之際，他突然發(fā)現(xiàn)魯思俠正和一個穿著旗袍漂亮年輕女人手牽手走在雷江鳳凰街上，有說有笑，親密無間。女人的背影很像大島美智子，

    于心遠心想：好你個魯思俠！你和大島美智子好上了，竟然也不和我說一聲。好歹還是我為你們穿針引線的！他于是快步追上去，想調(diào)侃魯思俠一番。魯思俠似乎發(fā)現(xiàn)了他，沖他回頭一笑，然后拉起那個女人快跑起來，于心遠在后面邊追邊喊，很快，他們來到一座亭子旁，于心遠認出了是梅亭。這時候，那個女人也扭頭對他笑了一笑，于心遠這才看清，面容不是大島美智子，倒應(yīng)該是梅霞～

    錯愕間，突然，于心遠看見魯思俠和梅霞手牽手，一起跳入了臥冰湖！于心遠頓時急的大叫：思俠思俠！連忙向湖邊奔了過去。于心遠是旱鴨子，不會水性，他環(huán)顧四周，湖邊卻一個人沒有，正在他手足無措之際，湖里滿滿升起兩片碩大的荷葉，把魯思俠和梅霞托了上來。還沒等于心遠從驚慌中緩過來，荷葉卻一直向天上升去，魯思俠和梅霞一起端坐在翠綠的荷葉上，微笑著向他揮手作別！

    于心遠急得大叫：思俠,快下來！但魯思俠似乎沒有聽見，荷葉越升越快，漸漸消失在空中。

    “心遠心遠！”于心遠猛然驚醒，眼前是妻子焦慮的臉。

    “我怎么了！”于心遠問道。

    淑芳回應(yīng)說：“剛才你雙手一直在捶打胸口，嘴里面含糊不清地亂喊著，把我驚醒了。我怕你被夢魘著了，就把你推醒了！”

    于心遠坐了起來，覺得背上冷汗淋漓，心里怦怦直跳，但他沒多說什么，安慰妻子說：“做了一個噩夢，沒事了，你睡吧！”

    淑芳翻了個身，繼續(xù)睡去了。正值冬夜凌晨四點，外面冷霜輕落，萬籟無聲。于心遠卻再無睡意，剛才的噩夢像蛇一樣緊緊纏繞著他，一種不詳感覺籠罩著他。他下了決心，一等到天亮，就去雷江看望魯思俠。

    3

    熬到天亮。于心遠早早就到達辦公室。

    但今天很奇怪，以前看到他辦公室房門開著，一些同事都會進來打個招呼，問候一下，但今天卻冷冷清清。而且，作為刑警的他能敏銳感覺到，似乎每個人走到他辦公室門前都故意放輕了腳步，似乎都在回避著什么。

    到了上班時間，于心遠拿起電話：“讓建軍接電話！”

    話筒那邊傳來的是建軍的聲音，不過顯得低落和哀傷。

    “建軍，你馬上備好車，順便替我去買點點心，快到元旦了，我們?nèi)タ纯呆斂h長！”于心遠簡單交代道。

    話筒那邊沒有建軍平時那“好咧”的爽快聲音，倒有一絲微微的抽泣。

    于心遠的心猛地一縮：“建軍，出什么事了！”

    “隊長，你看看今天的《宜城日報》吧！”電話中建軍的聲音低沉悲傷。

    于心遠急忙放下電話，翻開剛剛送來的《宜城日報》，在報紙第二版右下角竟然有一張魯思俠的正裝照，不過，已經(jīng)被打上了黑框！

    于心遠頓時覺得心像被一雙大手緊緊捏住一樣，痙攣，壓抑。雙目立即被淚水充滿。

    于心遠霎那間明白了一切！昨晚那個奇幻的夢境，就是魯思俠的英魂，來向他這個人間摯友，作最后告別。

    透過朦朧的雙眼，于心遠向訃告下面的文字看下去：“中國共產(chǎn)黨優(yōu)秀黨員、原雷江縣代縣長魯思俠同志，因搶救三名落入冰窟的兒童，不幸英勇犧牲，終年59歲。魯思俠同志的遺體告別儀式定在1月28日9時，在雷江書院大禮堂進行。特此訃告”。

    淚水打濕了報紙，不知是字跡被淚水模糊，還是眼睛被淚水蒙住，于心遠再也看不清了，他將報紙猛地扔在地上，無力靠在椅子上，任憑老淚長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