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雉以自己的智識和勤勞,也沒辜負皇帝的期望,和太子、左右丞相一起,把漢境內(nèi)的民生治理的井井有條。
而且皇后治理民生,不是靠在后宮或朝堂坐著,與左右丞相聊天聊出來的,或心生一計想出來的,或看書看出來的——都不是,蕭丞相只所以是人人敬畏佩服的大漢右丞,也是靠顛簸著馬車或牛車,經(jīng)常走入民間,切實地看到民間疾苦,聽到百姓的呼聲,才敢對癥下藥做出的種種政策。這都是經(jīng)驗。
呂雉多年前就跟著蕭何在沛縣管理民事,那時劉季還是沛公,沛公夫人和未來丞相就已分工協(xié)理多年,所以當(dāng)然知道不能在房子里喝著茶水就把國政定了?;实郯褔鴦?wù)交給自己,呂雉根本就不敢在宮里呆著,馬上帶上太子就奔赴田間和鄉(xiāng)村,唯恐出了事,皇后回來追問起來,自己答不上來——答不上來,就說明自己不行嘛,連帶著估計也會認為太子不行。呂雉就怕這種連帶關(guān)系的產(chǎn)生。
出行前,還得關(guān)照一下這幫不省心的家里人,特意問審食其道:“后宮的人都在干什么?”
審食其心細如發(fā),正是皇后的好幫手,早把事情詳查過了,馬上道:“戚夫人這一段時間在改進楚袖折腰舞,看樣子等皇上回來,要在歌舞上給陛下一個驚喜?!?br/>
皇后點點頭,聲音淡然,“這蘿卜纓子不是喜歡鐘室里那一套東西么?全天侯對她開放,漢宮所有樂人都供她差遣吧,皇上回來,哼,還要在仙樂飄飄中休養(yǎng)呢。那管姬呢?”
“很老實,自上次沉沙折戟,再沒出什么妖蛾子,就一心等著下個月臨盆了?!?br/>
皇后往懷中放竹簡,供馬車上閱覽,“宮中雖節(jié)儉,但對懷孕的嬪妃還要多加一份,別在飲食穿著上虧了她們?!比缓笸A艘幌拢偷鸵痪洌叭ツ复孀?。”
“諾?!睂徥称鋾狻?br/>
那一天正是漢五年九月,秋菊綻滿洛陽城;
那一天,劉邦帶著軍隊在血腥地整肅燕國,車馬滾滾;
那一天,皇后不在宮里,整個漢宮在懶洋洋地準(zhǔn)備過一個冷清的大年。
那一天,管姬正吃著黃杏,問趙夫人,“聽人說我找的咱魏宮來的接生婆前一段時間出宮走親戚了,多久了?還沒回來?”
趙夫人一愣,“我并不知道啊。她沒來稟告我,姐姐也沒告訴我?!?br/>
“沒告訴你,是怕你嘴不把門,無意間說出去。你快派人去問問,讓她趕緊回來吧,我不定哪天就用她,別人我不放心。”
趙子兒就趕緊差人去永巷打聽,那魏宮的接生婆就如泥牛入海,竟無人知道她的去向。在回來匯報時,就見管夫人已倒在榻上,肚子疼得開始打滾。
要生產(chǎn)了!趙子兒馬上叫太醫(yī)。
當(dāng)太醫(yī)急匆匆?guī)е粋€陌生的接生婆走進漪蘭殿時,管姬正痛得滿臉大汗,一下子意識到了什么,馬上抓著趙子兒的手,把擔(dān)心說了:“妹妹,會不會有人在這個時刻害我???!”
趙子兒安慰道:“姐姐放心吧,我會一直守在姐姐身邊?,F(xiàn)在陛下沒回來,皇后也在外面,漢宮里只有戚夫人和咱們姐妹??!”
管夫人這才稍減恐懼,哭天搶地地專心于生產(chǎn)。由于是第一胎,生產(chǎn)并不順利,肚子疼一直從早上持續(xù)到傍晚。
此時,皇后和太子在洛陽郊外一片豐收的菽田里正與農(nóng)戶閑談。呂雉哈哈笑著,說自己幾年前也種過幾畝菽和雌麻,田產(chǎn)和您這里差不了多少.......
不遠處,蕭承相的牛車正在緩慢地駛過來。
更快的一匹馬則騰著灰塵從牛車后面趕上來,到了田地頭,馬停下,風(fēng)度翩翩的審食其大步走過來,悄聲道“皇后,管夫人正在生產(chǎn)?!?br/>
呂雉還挺熱心,“男孩還是女孩啊?”
“過些時候才能知道。””
呂雉點點頭,“皇帝什么消息?”
“皇帝親征,灌嬰、曹參等人隨行,平叛應(yīng)該順利?!?br/>
這時心腹宮女冬兒又騎馬趕來,“稟皇后,剛才宮人來報,管夫人剛產(chǎn)下一子,母子平安!”
呂雉笑著,對農(nóng)人道:“聽到了嗎?漢宮內(nèi)又添皇子,好兆頭??!我宣布,此地酌情再減賦,如何?”
農(nóng)戶們大喜過望,立即高呼萬歲。
皇后又向駛到眼前的牛車招手,“丞相,是不是給皇帝送喜報啊,皇五子平安降生,皇帝再凱旋而歸,大漢雙喜臨門吶!”
蕭何是個謙遜和靄的人,馬上拱手道:“臣回去就為皇后起草喜訊。酌情減賦之事,臣明天到朝堂上與太子和皇后再議細節(jié)。”
就在此時,宮人飛馬又來報:“稟皇后,不好了,管夫人有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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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蘭殿內(nèi),接生婆把皇五子洗干凈了,錦衣包好,抱在懷里,那嬰兒哇哇的啼哭響徹殿宇。
整個皇宮也在慶?;首拥慕瞪?。這時殿內(nèi)突然傳來宮女的哭聲,“太醫(yī),夫人這是為何啊?!”
然后整個宮室都忙碌起來
宮外侯消息的人,一看不對了,揪住一個宮女問道:“何事驚慌?不是母子順利嗎?”
“是順利,但管夫人身體虛弱,突然血流如注,整個褥子都濕透了!”
大家心里頓時有了不詳?shù)念A(yù)感。
又過半個時辰,更兇的消息傳出:“管夫人血崩——”
連在昭華臺一直不肯出頭露面的戚夫人都嚇一跳,連忙帶著梅香去看個究竟,只見管夫人已臉色蒼白,虛弱得手都抬不起來。太醫(yī)則在一旁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知所措。
看到戚夫人,管夫人招至身邊,虛微的聲音道:“妾不甘死.......”
這時就聽人傳,皇后回宮!
本來不堪大任的戚夫人反倒舒了一口氣,管夫人如此,讓她不知如何是好,皇后來了,就是皇后的事了。
于是呂雉慌忙來到漪蘭殿時,管夫人已目光渙散,看到皇后那看似驚惶惋惜實者冷清的眼神時,突然間就明白了,也認命了,自己一介蝦米,如何斗得過海中大魚!自己死都得是靜悄悄的,無法向人訴冤的,因為還有個人質(zhì)在人家手上?。?br/>
這正是管姬所痛苦、所不瞑目的,在彌留之際得向命運、向皇后投降!連懷恨的眼神或甩個白眼的資格都沒有!但形勢就是比人強??!因此用最后一絲盡力氣含淚道:“皇后,妾命短福薄,以前還有得罪之處,請大人不記小人過!”
皇后慈愛之極,撫摸著管姬顫抖不止的手,“管姬為何說這話?快點好起來,你為皇上誕下第五子,我會向陛下稟報,給你由良人升為美人,與戚夫人平起平坐!”
這話,還遭來戚夫人冷淡的目光,心說你一個皇后,就會在關(guān)鍵時刻收買人心,現(xiàn)在人人都知道管姬要不行了,你許這些好處還有什么用么?
皇后不理她,心道,越?jīng)]用,才要越說,要有用,我就不說了。
管姬知道皇后的意思,但也顧不了那么多了,現(xiàn)在能拿出來的就是誠懇了,“還請皇后以后庇護我兒!”
呂雉憐惜地看著管夫人,“我會命太醫(yī)盡力救治于你。至于孩子,”扭頭看了看哇哇的皇五子,“放心吧,他是皇帝的骨肉,全漢宮的人都會好好待皇五子的?!?br/>
管夫人卻進一步道:“若妾就此撒手,我兒就成了一出生沒娘的孩了,妾請皇后……代養(yǎng)我兒,可好?”
這個請求連呂雉都一怔,心道你管姬機心可真深不可測啊,明知活不了,卻要讓你兒子成為我兒子,你這是傍皇后的身呢,還是傍太子身呢?我要把你兒子收之甘泉宮,就等于皇室有兩個嫡子,你兒子一步登天,從庶入嫡了!
管夫人最后的一點機心確實是如此。在最后一刻,她終于明白皇后要鏟除她了,保留她的兒子,也不過是皇子幼小,威脅不了太子。但為了進一步爭取幼兒的利益,不僅不能指穿皇后的謀殺,還得進一步乞求她,因為自己去了,兒子就是留在人世間的質(zhì)子,自己要不智再說錯話,或態(tài)度不好,惹惱皇后,那遭殃的只能是兒子了。雖然皇帝會珍愛自己的兒子,但皇帝也不能天天看著他呀。連自己這么一個寵妃都要死得不明不白呢。
所以,為防萬一,得把愛子留給皇后,請求她撫養(yǎng)?;屎箴B(yǎng)自己的兒子還有個額外好處,除了不死,還能成為皇后嫡子,和劉盈的地位差不多,起碼在尊位上就一下子把劉如意、劉恒比下去了,他們雖名義上是皇后的孩子,但畢竟庶出,自己的兒子也是庶出,但好歹自己死了,皇后收養(yǎng)起他來不用顧忌什么。萬一劉盈將來江山干不好,自己兒子接著干的機會,比其他皇子大多了。
所以,管姬盡管投機,但卻知道如何能含恨為自己的兒子謀一個好的將來。反正自己也要死了,冤死就冤死了,只要兒子能得好,也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