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徐徐,皓月當空。
月下小酌本是一件風雅之事,只可惜,酒菜雖美,穆清苑卻分不出多余的心思來細細品嘗。喊著餓的兔子沒吃兩口就趴在他懷里呼呼大睡,一旁的白狼也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穆清苑要分心照顧兩小自然就沒了小酌一杯的興致。
侑子很是愜意的給自己斟酒,對穆清苑早早放下酒杯之事不甚在意。她歪著頭看了一眼滴酒不沾的李朝暮,接著又把目光轉(zhuǎn)移到了穆清苑的身上。見其動作嫻熟的抱著在自己懷里睡著了的小孩,侑子唇角微微上挑,猩紅的眼瞳中染上了些微的醉意。她啜飲一口杯中的美酒,而后輕輕將其放下,抬頭望向懸掛天邊的一輪明月。
須臾,在穆清苑提出告辭之前,侑子才緩緩移回了視線。帶著微醺的神色,她好似擁有讀心術(shù)一般對穆清苑說道:“穆先生與李道長就先暫且住下吧,你所希望之事,明日就能辦好?!?br/>
穆清苑挑眉反問:“我所希望之事?”
侑子笑了笑,“你們不就是為此而來的嗎?”
穆清苑收斂了笑意,眉頭微微皺起,他沒有回答侑子的話,只是不知在思考什么。
侑子許是看出了穆清苑心中所想,她臉上的笑意不減,復又執(zhí)起酒盞,將杯中所剩一飲而盡,在發(fā)出一聲餮足的嘆息后悠悠的說道:“我這里可不是白住的~”
穆清苑聞言,臉上露出了一個清淺的笑容,“愿聞其詳?!?br/>
侑子不知從何處摸出一把檜木香扇,唰的一下展開,扇面擋住了她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狡黠猩紅的眼眸。她小小的打了一個酒嗝,說:“聽聞穆先生做得一手好甜點,不知明日是否有幸可以一飽口福?”
“侑子小姐都這樣說了,我又豈會拒絕?”穆清苑沒有去問侑子是從哪里聽說他會制作點心這件事,他想,或許是D伯爵告訴她的也不一定。以一頓點心換取一夜留宿似乎也無不妥。穆清苑原本還在猶豫要不要留下,在侑子說了這番話后便也就同意了她的建議。
侑子得到穆清苑的答復,目光微微發(fā)亮。她手中的扇子一直沒有移開,依舊只是露出了一雙眼眸。她的雙眼中帶著穆清苑看不懂的笑意,被扇子遮住的唇齒微微啟合,“那就麻煩穆先生明日準備五樣甜點吧。不過,我要指定兩樣,其他三樣你看著做就行了。”
“你請說。”
“我指定的是酒釀圓子和杏仁豆腐?!?br/>
穆清苑聞言表情有一瞬間變得空白,他有些怔忪的看向眼前巧笑倩兮的女子,驀地就將她與穆瑤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記憶之中,每到入夏時節(jié),總會有個小小的身影纏著他要酒釀園子和杏仁豆腐,不然就不會乖乖吃飯。而自從穆瑤失蹤后他已經(jīng)有太久沒有做過這兩樣東西。
回過神的穆清苑失笑的搖搖頭。他真是魔怔了。因為兩道熟悉的甜點而在恍惚中將極東的魔女看成了穆瑤實在可笑。那傻孩子就算長大了也長不成侑子這般風情萬種的模樣。
被穆清苑抱在懷里的兔子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醒了,他動了動身子,然后雙手攀上了穆清苑的脖子緊緊的抱著他。兔子一句話也沒有說就這么靜靜地攀附在穆清苑的身上。
穆清苑抬手輕輕拍了拍懷里小孩的背,讓他稍微松松手,箍得他都快喘不過氣了。
待兔子松了手勁,穆清苑才回答侑子說:“在下知道了?!?br/>
在兔子醒來后,坐在一旁昏昏欲睡的白狼瞬間就來了精神。他目光灼灼的看向兔子,卻在發(fā)現(xiàn)兔子沒什么精神后也泄了氣般懨懨的。
這時,侑子已經(jīng)放下了手中的木扇,她重新拿起酒壺又給自己斟滿了一杯酒,抿了一口后對穆清苑說道:“我看兩位小朋友都沒什么精神,穆先生不妨帶他們?nèi)バ菹???头恳呀?jīng)備好,多露全露會領(lǐng)你們過去?!?br/>
穆清苑道了謝,出于禮貌問了侑子一聲。侑子答說她還要等一位客人,讓穆清苑他們自去休息不必在意她。
這是別人的事,穆清苑沒有多問。再次道謝后便與李朝暮一道帶著兔子和白狼回了客房歇息。
侑子準備的客房是兩間。在被領(lǐng)入另一間房時李朝暮明顯的臉色變了又變,跟在他身邊的白狼見了,下意識的就想往穆清苑的房間跑??上哪_剛挪了一步就被李朝暮出聲阻止了。
“他心情不好,別過去打擾。”
在說這句話時,李朝暮的聲音微微泛著冷意。他并不了解“酒釀圓子”與“杏仁豆腐”同穆清苑的淵源,哪怕是前世他也從未聽穆清苑提起過這兩樣甜點。可是,他卻敏銳的發(fā)現(xiàn)了穆清苑心情的變化。盡管穆清苑的神色依舊如故,可伴隨他許久的李朝暮很輕易就發(fā)現(xiàn)了他細微到幾乎可以被忽略的改變。
白狼歪著頭,不甚確定李朝暮此時的心情。伴生獸與主人間特殊的聯(lián)系讓他很輕易就能明白李朝暮的所思所想。他不明白,李朝暮明明心中非常擔心穆清苑的情況,卻為什么要壓抑自己不過去陪著他。但是白狼也沒有說什么,他動作利落的鋪好了床。
可李朝暮并沒有休息的打算,他囑咐白狼早點休息后,便直接坐在地上盤腿打坐。不出一息的時間,李朝暮周身氣息流轉(zhuǎn),竟然已是入定。
白狼看了看,最后也學著李朝暮的樣子盤腿而坐。但是可惜,白狼現(xiàn)在的定性還是稍微差了一些,坐了不到半個時辰就爬了起來。白狼變回獸形的模樣,抖抖身上許久沒有舒展的毛發(fā),伸了伸四肢,隨后便趴在李朝暮的身邊閉目養(yǎng)神。
與李朝暮房間相對的另一間客房里,穆清苑與兔子和衣側(cè)身相對躺在床上,大眼瞪小眼。雖說是帶兔子回房休息,可是這一刻兔子全然沒了睡意,就這么盯著穆清苑的臉,眼睛都不眨一下。
被兔子那雙黝黑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穆清苑莫名有種被兔子看透了的感覺。
穆清苑有些狼狽的率先移開了目光。他扯過一條毯子給兔子蓋上,伸出手在他身上拍了拍,就像之前在D伯爵那里時白狼做過的一樣。
“不是困了嗎?早點睡吧?!蹦虑逶份p柔的說道。
兔子卻沒有乖乖閉上眼睛,他伸出了自己有些肥嫩的小手輕輕覆上了穆清苑的臉頰,露出了擔憂的神情:“之前出現(xiàn)在清苑記憶里的小姐姐是誰?清苑是因為她才心情不好的嗎?”
穆清苑聞言一怔,隨即無奈的嘆息道:“你看到了?”
兔子點了點頭。
那個時候穆清苑的情緒忽然出現(xiàn)很大的波動,作為伴生獸的他哪怕是在睡眠中也被這劇烈的變化驚醒。在他還在懵懵懂懂的時候,穆清苑的記憶就像是突破了閘門一樣涌進了他的腦海里。那份記憶里一直有個小姐姐甜甜的叫著穆清苑“師父”,而穆清苑也比現(xiàn)在笑得更加真實溫柔??墒牵髅魇呛軠嘏挠洃?,穆清苑的心中卻涌起了難以言喻的哀傷和悲涼。兔子不懂這是為什么,只能緊緊的抱著他,希望可以將自己的溫度傳遞給他。
伴生獸的特性穆清苑已經(jīng)從系統(tǒng)那里了解到很多,所以他并未怪罪兔子擅自窺視他的記憶。穆清苑將兔子的小手從臉頰上拿下,然后輕輕握住了他比之自己溫熱許多的手掌。
“那個小姐姐叫穆瑤,她是我的徒弟……”穆清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同兔子講這些,但他卻仿佛管不住自己的嘴一般,在開了頭之后就停不下來了。他對兔子說了很多很多,說起了曾經(jīng)在萬花谷時的無憂無慮,說起了戰(zhàn)爭爆發(fā)出谷后的顛沛流離,說起了穆瑤的失蹤以及他為找到她而選擇的路。
兔子安安靜靜的聽著不發(fā)一言,直到穆清苑說完,他才將自己的手從穆清苑的手掌中掙脫出來,然后重新覆上他的臉頰,神情堅定的對穆清苑說道:“清苑不要傷心,我一定會幫你找到她的!”
穆清苑愣了一下繼而笑道:“好,有相思幫忙我們一定能找到她?!蓖耆桓焙搴⒆拥目谖恰?br/>
兔子當然能聽出穆清苑語氣中的敷衍,頓時有些氣餒。他“嘭”的一聲變回了兔子的形態(tài),氣鼓鼓的跳進穆清苑的懷里,前爪抓起他散在床上的一縷長發(fā)就吭哧吭哧的咬了起來。
穆清苑哭笑不得的將兔子提了起來,將自己的頭發(fā)從兔爪中解救出來后就把兔子放到了枕邊,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小腦袋,說:“快點睡吧,再不休息有了黑眼圈就不好看了?!?br/>
兔子哼哼了兩聲,雖然還是氣鼓鼓的模樣,但非常聽話的重新跳回到穆清苑的懷里,蜷縮在他的胸口,安靜的睡下了。
被兔子這么鬧了一會兒,穆清苑心中的沉重淡去了不少。
明月高懸于天,投下一地的銀白。
侑子依舊坐在院中喝著酒,桌上的下酒菜已經(jīng)撤去,唯獨酒壺堆在桌上越來越多。
又是一杯清酒下肚,侑子晃了晃手中的酒壺,在發(fā)現(xiàn)壺中已經(jīng)沒有她想要的瓊漿后隨手就放在了桌上。隨后,侑子很沒形象的直接趴在了桌上,伸手將桌上的空酒壺推倒不少。
“真是的,還沒喝夠就沒有了!四月一日為什么不多準備一點!”她像個沒有得糖吃的小孩一樣鬧著脾氣??上н@個時間,被他埋怨的四月一日早就已經(jīng)睡下了。寂靜的夜里就只有侑子一人的聲音在回蕩著。
“你酗酒的毛病什么時候才能改一改?”
忽然,一個模糊的聲音在庭院里響起。趴在桌上抱怨沒酒的侑子聞聲揚起了笑容,她坐起身轉(zhuǎn)頭看向自己的身后,眼中的醉意與微醺全部消失不見。
“我還以為他來了,又是滿月,你會早點出來見他一面呢?!辟ё訉χ砗竽霈F(xiàn)的人說道。
或許這并不能稱之為人,在侑子的眼中它只是一個虛影,月光下才能隱隱約約看出大致的輪廓。
來者輕笑了一聲,說:“還沒到相見的時候。在那一日來臨之前我不會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br/>
侑子聞言神色變得有些嚴肅,她問來者:“值得嗎?”
來者答:“值得?!?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