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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位于京城東南方的社稷壇將舉行春祭,以祭祀社稷之神,即后土與五谷之神,保佑蒼玄國風(fēng)調(diào)雨順、五谷豐收,百姓能安居樂業(yè)。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而祭祀后土與五谷之神,更是其中大者。
這是李彧第一次親自主持祭典,在此之前,已有近十年帝王沒有親自主持。這次祭典便來得格外隆重。
社稷壇分為兩重,即內(nèi)壇與外壇,外壇壘于九層高臺之上,內(nèi)壇又高出外壇九層石階,高臺以長白石壘成方形,內(nèi)壇中央以中黃東青西白北黑南紅分別鋪就五色土,五色土由天下百縣呈貢,每年予以翻新。而五色土中央立以一根石柱及木柱,分別代表社主與稷主之位。
外壇上僅列奉常一人,天子則于內(nèi)壇祭祀。百官則立于壇前廣場之上。
春祭之日,恰春光甚好,百官于祭壇之前分左右立了烏泱泱一大片。初時,數(shù)百壯丁身穿朱色祭服,在中間行祭祀樂舞。祭舞由農(nóng)耕的基本動作編成,鐘鼓祭樂一起,祭舞隨著鼓點(diǎn),展現(xiàn)農(nóng)耕的力量與生命的熱情,甚是激昂。
祭舞過后,李彧著一身玄色祭服,頭戴冠冕,在內(nèi)壇之上予以祭拜。
前朝國之祭祀由大祭司主持,而大祭司也會觀星、占卜向百姓傳達(dá)神諭,故大祭司在百姓心中地位也是十分崇高。自蒼玄立國后,便廢除了大祭司,由奉常行禮儀之庶職,天子行祭祀之禮。
李彧在春祭過后,便向天下頒布了芋頭的推廣令,令秦嶺淮河以南,在荒野灘涂之地,每鄉(xiāng)里種植一百畝左右芋頭,芋頭收獲之后,在上繳官府十二一(即十二分之一)的稅份后,若多余的無法賣出的芋頭,官府將以市場價格收購。
種植芋頭一般比較簡單,無須太費(fèi)人力,而多地向來也有食芋的習(xí)慣,旨令推行起來倒也不難。
但任何旨令從上而下推行時,總有各種各樣的難處是設(shè)計時難以想象的。
在李彧與議事閣閣老及楚儀、趙翼對芋頭推廣令的一系列可能引發(fā)的問題進(jìn)行謀劃與預(yù)防時,宮內(nèi)竟傳來連皇后暴斃而亡的消息。
自連氏一族被翦除后,連月便被徹底地打入了冷宮,李彧倒沒想過要她的性命,也還未廢除其后位。
李彧想起前世在連氏一族被除后,他即立了鄧燕為后,不久連月亦暴斃而亡,他以為是鄧燕做的手腳,便也姑且罔之。
這世他一直在作未雨綢繆的事情,沒來得及對連月的處置多想,又有點(diǎn)回避廢除連月后必須面對的重新立后的問題,便將她打入冷宮后也沒了別的打算。但如今突然傳來連月暴斃而亡的消息,倒是蹊蹺。
李彧急召趙翼入殿,命其查清此事,趙翼欲離開時,李彧也不知作何想叫住他道,“朕還是與你一同見她一遭吧?!?br/>
趙翼卻當(dāng)成了李彧大概還是對連月懷有舊情的意思,他想,畢竟是結(jié)發(fā)夫妻,又相處了近十年,人非草木,有些舊情大概還是很正常的。
連月所在的冷宮位于宮城的西北角,從含元殿過去倒有數(shù)里的距離。李彧未讓宮人準(zhǔn)備轎輦,與趙翼一道步行過去。
如今□□倒好,趙翼落后李彧半身,見他在春色掩映之中,不發(fā)一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當(dāng)他有些難過。
不料李彧驀地停住了身子,趙翼差點(diǎn)撞在了他身上,幸好手腳及時,卻只聽李彧未轉(zhuǎn)身直接問道,“你說,若是朝中那些大臣奏請立后,朕該立哪家的閨秀才好?”
問完也不等趙翼回答,便又直接往前走,趙翼卻如悶頭一擊,這么久以來,他都快把這事忘掉了,如今乍一想到李彧要立后,將來會有一個女人站在他的身邊母儀天下,他便覺得心里難受得要命??墒抢顝舨涣⒑螅@事又多不可能。
還未走幾步,李彧又停住了,又問了句,“你說是竇家的女兒還是袁家的?呵,你們趙家竟沒生個女兒,要不然朕定得立趙家女為后了。”
趙翼有些怔懵,他乍聽得以為是李彧對他的好感的表示,本還有些微微的心喜,可轉(zhuǎn)念一想,李彧話里話外暗示的卻是如今趙家的榮寵,一時間趙翼不禁有些難受又有些寒意。
這次李彧又不等他回答,便又直接往前走了。
過了從前宮到后宮的內(nèi)墻,入眼便荒涼了許多。如今后宮蕭條,連太后在世時,后宮倒還有些熱鬧的意思,這連太后去了后的短短數(shù)月,便一下子冷清了許多。到接近連月所在的冷宮時,則更是荒草叢生、宮殿破舊了。
在離冷宮數(shù)步遠(yuǎn),李彧轉(zhuǎn)過身來,直盯著趙翼道,“你說,朕難道就不能不立后?!”李彧將這字字都說得特別慢,特別輕,趙翼心里卻如跳得厲害;不知道為什么,他就覺得李彧說這句話時的眼神和模樣,有種讓他說不清的感覺,也讓他覺得動人得厲害。
這座冷宮格局倒是大氣,只是荒蕪得厲害。李彧與趙翼直接入了內(nèi),只見內(nèi)室一張見到的木床榻,罩著白色的紗帳,連月的尸體則橫陳在床榻上。
想必是宮人已經(jīng)給連月的尸體收拾過了,除了唇色發(fā)烏,倒也沒有其他不潔不凈的地方。
室內(nèi)有幾名士兵和幾名宮人,都與李彧行過禮后,其中一名士兵上前道,“啟稟圣上,皇后娘娘確是被毒死的,但還未找到中毒之物與下毒之人?!?br/>
“嗯。你們先下去吧?!?br/>
李彧盯著床榻看了許久,不禁心中有些唏噓。想當(dāng)初,連氏盛極時,連月身為連太后與連松同胞幼妹,受盡寵愛與榮寵,卻落得如此下場。而這,與他也有莫大的關(guān)聯(lián),當(dāng)初他有心借連家之勢取得帝位,便娶了連月,可又對她無意,他對她做的何又不殘忍。若非他翦除了連家,她又何必落得如今連個至親也無。
到頭來,她也不過是個二十多不知世事被寵壞了的大小姐而已,她的那些虛榮,如今看來,和她的不幸相比,也不值一提了。
李彧也不知他這次來時做什么,他想,大概就是對故人的道別吧。有時候,大概死亡真的是可以消除許多事情的,人死如燈滅,死者為大,在面對死亡的時候,許多事情大概還是能予以釋懷,尤其那只是人與人之間的芥蒂時。
趙翼在一旁,看出了李彧的傷懷,他知道那些不是情愫,只是一種物傷其類的感懷罷了,不由勸道,“一入宮門深似海,宮中女人,沒幾個下場好的,這也不是誰能決定的。未出閣在家時千日好,沒有不千嬌百寵的,可一入了宮,一朝身死都未可知?!?br/>
李彧不由看向趙翼,知道他怕是想起他母親和外祖母了。他外祖母乃王老夫人膝下獨(dú)女,在家時不可謂不受盡寵愛,可一朝入了宮,生下他母親后,不久便沒了性命。王老夫人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也不知多么痛苦。
李彧聽出了趙翼想安慰自己的意思,他離開了內(nèi)室,對趙翼道,“趙卿查清此事后,便讓宗正寺以皇后規(guī)格將她入葬吧?!?br/>
李彧一人回到含元殿時,小李亨此時已下了課,正乖乖地在自己的小書桌前練著字,見到他認(rèn)真的小模樣,李彧只覺心中一暖,不由得更加堅定不能立后的想法。
后宮的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燈,做了皇后,不管是自己還是她的家族,難免會有非分之想,倒時小李亨便會成為那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時時處在危險之中,防不勝防,李彧覺得自己完全承受不起這個風(fēng)險。
小李亨練完一頁紙,抬起頭時見到他爹,一下子便撲到他爹懷里,不斷用他毛茸茸的小腦袋蹭他爹求撫摸,直將李彧心都化成了一片,不由寵溺道,“都這么大了,還這么愛撒嬌!”
小李亨不滿道,“師父和先生都說我很乖,又聽話又懂事呢......”
李彧一把將小李亨抱在懷里,捏了捏他的小鼻子道,“嗯嗯,小哼唧最聰明最乖了!”
再說胖元一頭,不得不說,張景的醫(yī)術(shù)還是十分了得的,在將近五天后,尹放從昏迷中醒了過來。那時已將近黃昏,連日來的消耗,胖元早有些繃不住,忍不住趴在床頭睡著了。尹放轉(zhuǎn)醒時只看見胖元的半邊包子臉壓在自己的手上,很是可愛。
他在昏迷中隱隱約約聽到胖元一直在對他說話,他聽見胖元在哭,他掙扎著想醒過來,可是就像被困在了一個牢籠一般,怎么也掙脫不了。他看到胖元傷心便會有些不知所措,他好像在昏迷中聽到胖元說喜歡他,他有些不敢置信。
大概是他一直以來都將胖元當(dāng)個小孩子看待,他應(yīng)該知道胖元那些反應(yīng)所代表的意義,但是他聽到胖元親口說出來時,還是有些不敢置信。
他伸手摸了摸胖元的臉蛋,想道,只要胖元愿意,他便會一直陪著他,他呆在哪,他便也呆在哪,一生一世只愛他一個人。
尹放將胖元挪到床榻上來,一只手撐著腦袋就那么看著胖元的睡相,胖元大概是最近累狠了,這般動靜動靜都還睡得死沉的沒有反應(yīng)。尹放將另一只輕輕搭在他身上,不由得溢出笑來,他只覺得此刻他全身都泡在幸福之中,就像這輩子從未這么幸福過。才從鬼門關(guān)走一遭,聽到自己愛的人對自己的告白,將自己愛的人擁入懷中,就那么看著他的睡相,還有什么事比這還幸福呢。
他不禁輕輕親了胖元額頭一下,不帶絲毫情yu,小時候,他聽他伯父說,親吻額頭,能夠安撫一個人的靈魂,讓一個人的靈魂不再那么悲傷、痛苦、仿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