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縱橫初局(3)
三、門客大盜開齊國僵局
這時的臨淄，一片悠悠然升平氣象。
齊國地處大海之濱，不在中原腹心，很少受到根本性威脅。齊國所接壤的三個大鄰國——燕國、魏國、楚國，也極少挑釁齊國。除了真切地感到威脅，齊國歷來不愿意主動攪進中原的混戰(zhàn)圈子。只要戰(zhàn)火不燒到自家國門，齊國朝野就盡情享受著“遠在天盡頭”的富庶風(fēng)華。齊威王時期不得已救趙救韓，兩次大勝魏國，奠定了東方強國地位，但卻依然固守著齊國的這個老傳統(tǒng)。蘇秦進入臨淄街市，行過魚市、鹽市、鐵市、農(nóng)市、百物市，又行過官署國人街與稷下學(xué)宮大道，熙熙攘攘一片升平，平靜奢靡的氣息撲面而來，絲毫沒有國難臨頭的危急緊張氣象。恍然之間，蘇秦似乎看到了昔日的安邑與大梁。
國人若此，孟嘗君又當(dāng)如何？難道他也淡漠了六國合縱？
孟嘗君成了大忙人。前些日剛剛搬進修建好的新府邸，原來的府邸改成了門客院。此刻，孟嘗君正與馮幾個舍人，忙著商議分配門客的居所衣食的等次。封君之后，孟嘗君名聲大振門客驟增，已經(jīng)到了三千余人。
這些門客大體分為三類：一是列國求仕無門的布衣之士，一是流動天下的游俠劍士，一是各種各樣的逃匿罪犯，其中大多數(shù)是復(fù)仇殺人而逃亡者。就個人說來，這些人大都是各個階層游離出來的能者，身懷一技之長，生性桀驁不馴，將名望與尊嚴(yán)看得比生命還重要；但有待遇不周或自感委屈，輕則揚長而去，重則公然訴求攪鬧，絕沒有息事寧人一說。偏是孟嘗君豪俠義氣，不吝錢財，又精明機警長于斡旋，竟使這些昂昂豪徒人人以為孟嘗君只對自己最好。每次接納門客，孟嘗君都要親自接見，一則撫慰激勵，二則詢問其家人親戚恩人仇人的居處下落。所有這些問答，都被屏風(fēng)后的書吏記載下來。過后，門客的家人、恩人、親戚便會接到一筆安家錢財，門客的仇人也會遭到各式各色的報應(yīng)。
一次，孟嘗君設(shè)夜宴為一個新門客接風(fēng)。席間，仆人不小心將廳中大燈撞翻，頓時一片漆黑。對這種無心錯失，孟嘗君歷來寬厚，燈滅了倒是一陣大笑：“黑食白食皆是吃，來！再干了！”新門客卻大起疑心，以為席間賓客酒菜有別，不想教人看見，故意黑燈。于是，門客憤然起身摔碎酒碗，一聲“告辭”，抬腳就走。
“義士且慢?！泵蠂L君站了起來，在重新點亮的煌煌燈光下，笑吟吟端著自己的食盤走了過來，“義士，換換如何？”說著便端起了新門客的食盤。新門客回身，見孟嘗君的銅盤中也是一盆魚羊燉，不禁大是羞慚，深深一躬慨然高聲道：“吾以小人之心猜度君子，污人名聲，有虧士道，當(dāng)還公子一個公平！”說完肅然坐下，拔劍猛然刺入腹中，大睜著雙眼，端端正正地坐著死了。
從此，孟嘗君“客無所擇皆善待”的名聲傳遍天下，列國游士紛紛來投。雖則如此，門客畢竟還是有別的。大爭之世，養(yǎng)士本來就是為了實力較量，若才能大小一體待之，如何能以功過賞罰激勵才能之士？但如此一來，數(shù)千人的衣食住行，就成了一個需要逐一考功的細致事務(wù)。幾十個門客舍人（頭領(lǐng)）排定之后，孟嘗君便得核查詢問一遍。饒是如此，也還有難以預(yù)料的突發(fā)攪鬧。尤其是有了兩座府邸后，門客的居所顯著變化，需要孟嘗君親自處置定奪的事務(wù)更多，忙得不亦樂乎。
“稟報孟嘗君：六國丞相蘇秦到?！奔依霞膊酱掖业刈吡诉M來。
“??？到了何處？”孟嘗君大是驚訝。
“馬隊駐扎城外，軺車已到了府門?！?br/>
孟嘗君霍然起身，向馮說一聲“改日再議”，匆匆出門去了。
蘇秦本可徑直進門，無須通報，但他卻按部就班地下車，讓家老去通報，自己在府門外悠然地踱著步子，欣賞這極有氣派的六開間門廳。未及片刻，孟嘗君大步匆匆出門，玉冠也沒戴，紅衫散發(fā)，一派灑脫，老遠便拱手大笑道：“武安君別來無恙乎！”
“天遠海闊，新樓高臥，孟嘗君當(dāng)真瀟灑也?！?br/>
“武安君罵我了不是？咳，也該罵！”孟嘗君一陣大笑端詳，“滿面風(fēng)塵煙火色，武安君倒是當(dāng)真受苦了，走！”拉起蘇秦的手一路笑著進了門廳。
少不了海鮮珍奇的接風(fēng)宴席，在慷慨激昂的高談闊論與花樣翻新的頻頻勸酒中，蘇秦也有了三分酒意。這就是孟嘗君：不管你與他有多少嫌隙恩怨，一旦坐到一起，你都會如坐春風(fēng)，如對明月，覺得天下一切事情都好商量，于是放開海量飲酒，敞開胸襟說話，所有的怨氣都隨著坦誠的快樂悄悄地消融了。等到孟嘗君吩咐撤去酒席屏退左右，開始煮茶敘談的時候，蘇秦對孟嘗君的一絲不快已經(jīng)煙消云散了。
“武安君，田文問心有愧也！”孟嘗君拍案嘆息著，“合縱大典歸來，新王對聯(lián)軍大事不置可否。田文幾次請見，王顧左右而言他，硬是轉(zhuǎn)不過話題。緊接著便是啟耕大典、學(xué)宮春典、官市解凍等等，凡冠冕堂皇的事都派我去，只是不與我說合縱聯(lián)軍。月前，又逢搬遷府邸，雜亂無章，無暇他顧，合縱聯(lián)軍竟一無進展。你說，田文奉先王遺命，受六國丞相之命，身為合縱專使，卻是一籌莫展……”說著“咚”的一拳砸在案上。
蘇秦呵呵笑道：“何須如此自責(zé)？孟嘗君，你只要做好一件事，便是補天了?！?br/>
“武安君但說，田文萬死不辭！”
“盡快教我見到齊王?！?br/>
“就這件事？”
“就這件事。”
孟嘗君哈哈大笑道：“武安君哪武安君，你也忒小瞧田文了！莫說今日，便是當(dāng)初見先王，不也沒費力氣？這算得補天之事？傳揚出去，豈不貽笑大方？”
蘇秦帶著三分醉意搖搖手：“那就試試你的通天手眼了。”
孟嘗君又氣又笑道：“這有何難？用得著通天手眼？你只想好說辭，明日午后進宮便是?！闭f話間站了起來，繞著蘇秦踱步，“你不說，我替你給田文下令：田文，你要據(jù)理力爭，拿到兵符印信，半月內(nèi)將五萬兵馬帶到虎牢關(guān)……咦——武安君，你這是何意啊？”
扯著粗重的呼嚕，蘇秦已經(jīng)倒在地氈上，睡著了。
孟嘗君一陣大笑，立即吩咐侍女將蘇秦扶到寢室休憩。安頓好蘇秦，孟嘗君依然是精神奕奕毫無倦色，一番思忖便吩咐備車進宮。他要和蘇秦開一個小小玩笑，教他天亮便見齊王，懵懵懂懂的說辭不利落，而后再教他多見幾次，看他還認(rèn)為這是大事么？孟嘗君原本豁達豪俠，與門客們也時有善意戲弄之舉，越想越覺得此計大妙，想到蘇秦在王殿懵懂黏糊而又驚詫的樣子，不禁在車中大笑起來。
午夜的宮門空曠冷清，孟嘗君的高車特別顯赫。宮門司馬原是孟嘗君的一個門客宮門司馬，齊國掌管宮門警衛(wèi)的官吏。，因其劍術(shù)搏擊出類拔萃，且通得些許文墨，孟嘗君便薦舉給齊威王做了侍衛(wèi)。此人忠于職守，唯王命是從，齊宣王即位便將他拔為宮門司馬。見孟嘗君輜車到來，宮門司馬匆匆迎上，拱手低聲道：“主君何夤夜前來？”
“我有急務(wù)，要面見齊王。”
“哎呀，”宮門司馬滿面通紅道，“王有嚴(yán)命，三日內(nèi)不見任何大臣?！?br/>
“如何？”孟嘗君大急，“三日不見，究竟為何？”
“在下如何得知？”宮門司馬一臉沮喪。
孟嘗君愣怔片刻，情知劍士門客都是“義”字當(dāng)先一腔熱血，稍有為難定然是沒有退路，若開口請他疏通，無異于逼他當(dāng)場自殺。堂堂孟嘗君，用一條將軍人命換得蘇秦面見齊王，還有何面目在天下周旋？想想笑道：“王命便是王命，與你無關(guān)。你只告我齊王明日的行蹤，我來設(shè)法?！?br/>
“齊王嚴(yán)命：我等護衛(wèi)軍士，不得步入二進之內(nèi)，更嚴(yán)禁與內(nèi)侍宮女接觸?！?br/>
孟嘗君搖搖手制止了宮門司馬。他知道，宮門將領(lǐng)并不是國君的貼身衛(wèi)士，尋常時日也只能從內(nèi)侍宮女的口中得知國君行蹤，這條路一斷，再要他探聽，便是大犯忌諱的事了。稍有不慎，又是一條人命。心中如此想，嘴里還不能說，孟嘗君便道：“沒事，三日后也不遲，我走了?！睂m門司馬一臉愧疚深深一躬，卻紅著臉說不出話來。
孟嘗君猛然回身笑道：“哎，三日后還要你幫忙也。”
“嗨！”宮門司馬頓時精神抖擻如釋重負(fù)。
輜車轔轔碾過長街，孟嘗君第一次茫然無計了。赫赫孟嘗君見不上齊王，有這種咄咄怪事么？看來，這個族叔新王是有意不見他無疑了。有意不見，便是有意搪塞六國合縱，豈有他哉！六國丞相蘇秦來解這個扣兒，齊國合縱專使孟嘗君，竟連面君程序都啟動不了，顏面何存？這時，他才對蘇秦方才的話體察出意味來了。想想頗覺奇怪：蘇秦事先探聽清楚了臨淄內(nèi)幕么？不像。蘇秦做事極是方正，不可能也沒有時間秘密探聽臨淄王宮的內(nèi)情?？磥?，蘇秦對齊王的心思是揣摩透了，至少比他這個齊國重臣要清楚得多。一番嘆息，孟嘗君雄心陡起，腳下猛然一跺，那輛駟馬輜車在空曠的長街飛馳起來，隆隆轔轔聲勢驚人。
生就的好強好勝，越是常人不能做到的事，孟嘗君越是發(fā)力。
記得母親說過，他是五月初五生的，能活下來已是個奇跡。按照陰陽家的說法：五月子敗家，不利父母。當(dāng)初，太醫(yī)號準(zhǔn)了母親生子日期后，父親田嬰憂心忡忡，思前想后終于咬著牙對母親說：“不要了！不要生這個兒子了。”可母親身為小妾，將兒子看成生命，當(dāng)時雖然沒說話，實際上已經(jīng)打定主意要生這個兒子。于是，母親與忠實的女仆在臨淄郊野找了個農(nóng)家住下，將兒子生了下來，寄養(yǎng)在農(nóng)夫家中。
后來，母親時不時偷偷去探望兒子。五年后，母親秘密托人，將兒子送進了稷下學(xué)宮讀書。十歲時，孟嘗君已經(jīng)長成了一個談吐不凡的英俊少年。有一次，母親鼓起了最大勇氣，將兒子帶到了田嬰面前。田嬰一見，很是喜歡這個英氣勃勃的少年，問可是母親的娘家族侄？母親低聲回答：“不。他是你十年前的兒子，取名田文?！备赣H驚愕憤怒道：“當(dāng)日命你不要生，如何竟敢擅自生了？！”母親嚇得瑟瑟發(fā)抖道：“君若不取，妾身與兒子遠走便是。”少年田文卻昂昂擋在母親身前，向父親一躬道：“君為王族名士，能否見告，何以不要五月子？”田嬰氣呼呼道：“五月子，長大后不利父母，男害父，女害母！”田文高聲道：“人生受命于天？還是受命于家？”父親一聽，愣怔著不說話了。田文昂昂然高聲道：“我若受命于天，你又有何憂？我若受命于家，則必當(dāng)光大門戶，無人能止。”父親驚愕沉默良久，終于長嘆一聲：“罷了罷了，你，留下便了?！?br/>
回歸王族公子的身份后，田文在家族中還是被視為“庶出五月子”，處處受氣。母親為此郁郁寡歡。少年田文憋悶極了，心中一百個不服氣，下決心要顯示學(xué)問，改變母子處境。一日，四十個兒子濟濟一堂，由父親考校學(xué)業(yè)。例行問答完畢，父親說：“周旋列國，辯才當(dāng)先。誰若能問得住我，誰便是田門英才。”錦繡華貴的大小哥哥們爭先恐后地發(fā)問，一個也沒有難住父親。父親長嘆一聲：“看來，田門到此為止矣！”
此時，田文霍然起身，高聲發(fā)問：“子之子為何？”
“為孫?！备赣H悠然笑了，兄弟們也哄堂大笑——如此問話，何其淺薄也。
“孫之孫為何？”田文小臉繃得緊緊的。
“玄孫?！?br/>
“玄孫之孫為何？”
父親愣住了，搖搖頭：“不知道了。你等，誰個知道??？”廳中一片搖頭，沒有人再笑了。父親回頭問：“文，你自己知道么？”
田文高聲答道：“玄孫之孫為來孫，來孫之孫為昆孫，昆孫之孫為仍孫，仍孫之孫為云孫，云孫之后，以代計之。此謂人倫梯次也?！?br/>
舉廳驚愕，田文一舉在家族中成名。父親對他開始另眼相看了。有次父親問他：“子以為田氏有何缺失？”田文肅然答道：“古云：將門必有將，相門必有相。田氏富豪敵國，門下卻無一賢，誠非大患乎？”父親睜大雙眼看著他，當(dāng)真是驚訝了。第二天，父親便命田文為掌家公子，主接待賓客招賢納士。幾年之間，田文的豪俠睿智與特立獨行的做派，使諸多名士賓客深為欽佩。田氏敬賢的名聲大起，田嬰家族倏忽成為齊國舉足輕重的勢力。列國諸侯但凡出使齊國，都指名道姓地要求田文做會談特使，末了，竟紛紛請求齊威王與田嬰將田文立為世子。正是在這種聲望下，田文終于成為田嬰家族的繼位棟梁。
孟嘗君沒有失敗過，更沒有在邦交賓客的周旋中失敗過。更何況，這次六國合縱是他功業(yè)名望的根基，如何能敗在一個最不起眼的環(huán)節(jié)上？
回到府中，孟嘗君立即急召門客舍人議事。片刻之間，二十多個舍人聚齊，孟嘗君將事情一說，眾人一片默然。孟嘗君從來不公然指責(zé)門客，只是陰沉著臉不停地兜圈子踱步，舍人們你看我我看你，大是難堪。誰都知道“養(yǎng)兵千日，用兵一時”，如今孟嘗君要在這些奇能異士中找一條出路，眾人卻是無計可施，安得不如坐針氈？
良久，馮道：“主君，我看可教蒼鐵一試?！?br/>
“如何試法？”
馮囁嚅道：“只是，主君要失去一件寶物了?！?br/>
孟嘗君冷冷一笑：“何物是寶？你倒是好清楚?！?br/>
馮知道仗義疏財?shù)拿蠂L君真是生氣了，連忙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遍。舍人們紛紛點頭稱是。孟嘗君思忖一番也覺可行，不禁笑道：“好！我這便去見蒼鐵，其余接應(yīng)事宜，馮調(diào)遣?！鄙崛藗兩⑷ィ蠂L君便向門客院的車騎部走去。
蒼鐵，出身赫赫大盜，是門客中一個獨一無二的人物。此“盜”，卻非竊賊或?qū)こ尳僬撸欠纯构俑呐`叛逆軍。春秋戰(zhàn)國之世，盜軍蔓延最廣泛者，是奴隸制解體最緩慢的楚國。在楚國盜軍中，勢力最大戰(zhàn)力最強的，是“盜跖軍”。跖率領(lǐng)的盜軍，全部是官府罰做苦役的奴隸，臉上烙著永遠的印記，走到哪里都是永遠的罪犯。逃亡造反后，他們或在楚齊吳越魏幾個大國，或在十多個小國的邊界山地，或在茫茫大湖中流竄，以各種形式襲擊官府，防無可防剿無可剿，一時震動天下。后來，在各國官軍的圍追堵截下，跖終是戰(zhàn)死了。但是，跖的盜軍并沒有銷聲匿跡，而是散成了幾股逃進了高山密林。其中一股近千人的盜軍，從楚國北部山地偷越秦國大散嶺，向北流竄到了陰山草原。
十余年后，中原大勢漸漸穩(wěn)定，奴隸制也土崩瓦解了。這股流竄草原的楚國盜軍，在爭奪水草的拼打中只剩下了二三百人，也都到了四十余歲，日益地思念故土。最后，頭領(lǐng)拍板決斷：回中原！經(jīng)過一年多的仔細打探，他們選擇了齊國薛邑作為落腳之地。這薛邑，是田嬰家族的封地，與楚國風(fēng)習(xí)相近。當(dāng)時的田文雖然還未封君，但已掌家多年。他聞得封邑來了一群流民，也沒在意，只下令劃出一大片山林教他們定居。畢竟，在人口稀缺的戰(zhàn)國，沒有人會拒絕流民進入自己的封地。
一日，孟嘗君率領(lǐng)門客騎士到這片山林去狩獵。剛到山口，便聽得山林中一片響遏行云的嘶鳴。門客中有一人原是馬賊，斷定這是漠北野馬特有的嘶鳴。孟嘗君大覺奇怪，當(dāng)即遴選了十名騎術(shù)劍術(shù)俱佳的門客，隨他進山察看。進得山谷草地，眼前的景象使所有人大為震驚：四匹雄駿的火紅馬駕著一輛龐大的鐵車，在兩山之間來回飛馳！鐵車上的馭手長發(fā)飛舞黝黑精瘦，身包一張斑斕虎皮，仿佛一段生鐵釘在車轅，手抖四根馬韁，口中不時吹出各種呼哨。每到山根，駟馬一齊嘶鳴、一齊急劇轉(zhuǎn)彎，聲震山岳間比四個人一起反身跑還來得整齊利落。那風(fēng)馳電掣的車速，任誰也聞所未聞，那幾乎貼著草地飛起來的氣勢，任誰也大為向往。孟嘗君情不自禁地高喊：“壯哉猛士！”隨著山鳴谷應(yīng)的喊聲，駟馬鐵車驟然回頭沖來，又在閃電般的沖擊中，驟然山岳般釘在了距離孟嘗君五尺開外。但見駟馬人立，鐵輪隆隆，草皮大飛，門客們不約而同地跳開，只有孟嘗君紋絲不動地釘在原地。
“閣下有此膽識，可是公子田文？”精鐵漢子在高高的車轅上昂昂拱手。
“正是，閣下高姓大名？”
“在下蒼鐵?！?br/>
就這樣，一番快意攀談，一通大肉烈酒，蒼鐵帶著十五條長發(fā)遮著烙印的漢子，做了田文的門客。這蒼鐵，便是漠北盜跖軍的首領(lǐng)。在陰山漠北流竄的近二十年里，這十六人為了熟悉馬上生涯，練就了一身降伏野馬的高超本領(lǐng)。蒼鐵本是郢都造車坊的苦役奴隸，悄悄跟一個造車工師學(xué)了一手高明的造車術(shù)。但更為難得的是，蒼鐵對駕車馴馬有著過人的天賦，在盜跖軍中是唯一的馬上猛士。進入漠北，蒼鐵為了使殘余兄弟在匈奴驃騎下生存，非但教習(xí)馬術(shù)，而且?guī)ьI(lǐng)兄弟們馴服了一批野馬。為了在進入中原后站穩(wěn)腳跟，他們在中山國秘密打造了一輛鐵輪車，用馴化的四匹野馬駕拉，由蒼鐵做馭手，可日行三千里。為此，軍中兄弟都說：蒼鐵就是給周穆王駕車會見西王母的造父。后來，蒼鐵便有了“追造父”這個名號。要將如此車馬與如此人物送出去，孟嘗君確實心疼。更重要的是，還不知道蒼鐵是否愿意這樣做。蒼鐵不是尋常門客，孟嘗君絕不想使他有絲毫的為難。一個浴血百戰(zhàn)的英雄，一個九死一生的奴隸，任誰都不會輕慢這樣的人物。
半個時辰后，孟嘗君走出了蒼鐵的小院落，回到府中已經(jīng)是腳下飄浮，倒身榻上便酣睡了過去。
日上三竿時分，齊宣王田辟疆正在湖邊與一個老人對弈。
極為平庸的棋藝，絲毫不影響齊宣王酷愛黑白子游戲，更不影響他與天下聞名的高手對陣。從做太子時算起，他已經(jīng)記不清與多少棋道高人切磋過了。奇怪的是，無論切磋多少高手，他的棋藝始終沒有絲毫長進。齊宣王也是絲毫地不放在心上，依舊是每日三局，局后便走進了書房或殿堂。今日對局的老人，是新到稷下學(xué)宮的一個陳國棋士。老人布衣白發(fā)，棋風(fēng)凌厲無匹，眼看殺得黑棋全盤無一片可活。齊宣王竟每死一片便哈哈大笑一陣，卻沒有星點兒繳棋認(rèn)輸?shù)囊馑迹廊皇菛|一榔頭西一棒槌地橫沖直撞。老人也是怪異，既不生氣，也不懈怠，更無高興，只是石俑一般肅然端坐，一板一眼一刀一槍地應(yīng)對著，該殺死的絕不退讓，該防守的絕不冒進。齊宣王眼看全盤皆死，大笑拍案：“好棋！再來第二局！活一片我便贏！”
侍女正在收棋，宮外突然傳來一陣響遏行云的蕭蕭嘶鳴。齊宣王眼睛一亮，正待發(fā)問，內(nèi)侍總管一溜碎步跑來：“稟報我王：宮門外有人獻寶！”
齊宣王霍然起身：“是千里馬么？”
“我王圣明！不是一匹，是四匹，還有千里云車！”
“宣他進宮……且慢！”齊宣王突然打住，略一思忖道，“領(lǐng)他到宮城東門等候?！?br/>
“謹(jǐn)遵王命?！崩蟽?nèi)侍答應(yīng)一聲，一溜碎步消失了。
齊宣王撂下棋士老人，一句話也沒說匆匆走了。對于圍棋黑白子，田辟疆是愛而無心，玩樂而已，但對于良馬名車，田辟疆卻是真正的行家里手，說愛之入骨也毫不為過。齊國正在最強大的時候，父王也叮囑他不要輕易地將齊國引入戰(zhàn)國糾葛，只要守得住齊國的富庶升平，與中原列國做長期競爭，齊國便可大成。守定這個宗旨，他有的是閑暇時間，有的是府庫金錢，有的是無上權(quán)力，能夠?qū)⑺南埠昧芾毂M致地展現(xiàn)出來。田辟疆不是昏聵君主，他自認(rèn)玩樂是有度的：每日三局棋，每日一趟馬，其余時間處置國務(wù)；三局棋是無意消閑，一趟馬卻是極為認(rèn)真地錘煉騎術(shù)車技，黑白子再輸也不打緊，車馬錘煉卻務(wù)求日有長進。一個騎術(shù)車技的環(huán)節(jié)不精熟，田辟疆絕不罷手。往往是車馬出城時說好的一個時辰完畢，回來時卻已經(jīng)是掌燈時分了。這幾日為了避開孟嘗君，田辟疆已經(jīng)多日沒有出城趟馬了，雖覺憋悶異常，卻也是無可奈何。今日有人獻來寶車良馬，聽那響遏行云的嘶鳴之聲，田辟疆便知絕非虛妄，自然是再也忍不住了。
宮城東門，是個清凈隱秘的偏門，但凡君主秘事都從這里出入，等閑大臣不會在這里出現(xiàn)。田辟疆換好一身狩獵甲胄，飛馬來到東門，剛剛在箭樓女墻站定，林間大道中一輛駟馬高車紅云一般飄了過來，轔轔隆隆聲勢驚人，到得箭樓前三丈處戛然剎車，駟馬一車如同釘在地上一般。
“好！”田辟疆拊掌高聲贊嘆。
“稟報我王：獻寶義士到了?！避噹械睦蟽?nèi)侍尖聲喊著。
“草民鐵蒼，參見齊王！”車轅上一個精鐵般的漢子拱手作禮。
田辟疆高聲道：“鐵蒼義士，箭樓下調(diào)頭，我來試車?！?br/>
“嗨！”精鐵漢子答應(yīng)一聲，馬韁輕抖，駟馬鐵車轔轔走馬向前?？翱皩⒔龢?，“嘩啷”一響，前后伸展三丈余長的車馬竟在城門洞中驟然轉(zhuǎn)彎調(diào)頭，身后車廂正正地對著箭樓。田辟疆興奮地喊了一聲好，大紅斗篷翻卷，大鷹一般落到了寬敞的車廂之中。
“大王可要試車？”精鐵漢子立在轅頭卻沒有回身。
“如此良車寶馬，豈能不試？”田辟疆興奮地打量著車身與一色火紅的駿馬，“出城！到郊野我來駕車?！?br/>
“嗨！”精鐵漢子腳下輕輕一跺，駟馬鐵車“嘩”的一聲飄出了林陰大道，飄出了臨淄北門，直向大海邊飛去。田辟疆只見兩邊林木飛速倒退，自覺騰云駕霧一般。饒是行家里手，他也不禁雙手緊緊握住了鐵柱扶手。片刻之間，車馬便到了荒無人煙的茫茫草地，精鐵漢子喊道：“大王車技如何？”
“尚可?！碧锉俳呀?jīng)回過神來，分外興奮。
精鐵漢子又喊道：“先接右手馬韁，對了！再左手馬韁，好——要輕——”
齊宣王挺身站在轅頭，手執(zhí)四根馬韁，第一次感到了駕車竟是如此美妙。四匹駿馬就像一團火焰在茫茫綠草上飄飛，堅實碩大的鐵輪無聲無息，頭上一團白云片刻間被拋到了身后。更妙不可言的是，這車駕來分外輕松舒暢，手中馬韁只要持平，幾乎不用任何動作便照直飛馳，與尋常駕車者一連串“得兒駕”的吆喝簡直是天壤之別。那種車，王者不能上手，此車卻是天下神物，天生的王車。
“海山——”精鐵漢子一聲大喊，一聲呼哨，駟馬云車穩(wěn)穩(wěn)地釘在了白色沙灘外的山巖頂上。放眼望去，茫茫大海波濤連天，洶涌潮水驚濤拍岸，白色沙灘伸展成遼遠的弧線，駟馬鐵車恰恰佇立在森林葦草覆蓋的蒼綠色山頂。海風(fēng)撲面，濤聲隆隆，白云悠悠，海燕翻飛，恍如身在荒莽曠遠的天盡頭。
田辟疆正在癡癡瞭望，卻聞身后遙遙傳來駿馬嘶鳴與沉雷般的馬蹄聲，其間還夾雜著隱隱狗吠。憑經(jīng)驗，他知這是狩獵馬隊在逼近。田辟疆有些驚訝，這里距離臨淄少說也有二百多里，誰能到此狩獵？莫非遼東的狩獵部族遷徙過來了？回頭一望，幾面紅色幡旗分明是齊軍旗號，不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吩咐精鐵漢子圈回車馬候在一座小山頭，要看看究竟何人有此雅興？
眨眼之間，一群四散奔突的野鹿野羊出現(xiàn)在綠色的山塬上，紅色大旗也風(fēng)一樣飄了過來。奇怪，旗上竟然沒有字號。田辟疆不禁有些困惑，心頭又躥出遼東部族的影子。正在猶豫要不要離開，一輛戰(zhàn)車飛快駛來，車上一人斗篷如火手執(zhí)長弓遙遙高喊：“何人車駕在此？莫非天外來客？”
孟嘗君？如何是他？田辟疆又氣又笑，不想見他，偏又遇他，當(dāng)真是好沒來由。想飛車走開，未免不倫不類，哪有君主公然逃避臣子的道理？索性不走，他還能在這野荒荒的天盡頭聒噪六國合縱么？主意一定，田辟疆悠然自得地站定在高車上，笑看孟嘗君追逐獵物而來。
隨著一聲“停車”，隆隆戰(zhàn)車在三四丈外緊急剎住。孟嘗君跳下戰(zhàn)車疾步趨前施禮道：“閑暇狩獵，不想?yún)s遇我王，唐突處尚請王叔恕罪?！?br/>
齊宣王笑了：“不期而遇，何來唐突？孟嘗君，你如何到海邊狩獵？”
“稟報王叔：田文款待貴客，邀客人海獵，圖個新奇?！?br/>
“噢？何方貴客，勞動孟嘗君親自出馬？”
“稟報王兄：六國丞相蘇秦。”
“你說何人？”齊宣王驚訝了，“蘇秦來了？在哪里？”田辟疆精明異常，既然蘇秦撞到了面前，若是失敬，那可是大大的不周。蘇秦畢竟是當(dāng)今天下舉足輕重的風(fēng)云人物，等閑國君想見他還真難，過分冷落可是對齊國聲望有損的。
孟嘗君笑著一指遠處的大旗：“那邊。武安君要與我比賽獵獲物，兩路逐鹿了?！?br/>
齊宣王道：“來，上我車，拜會蘇秦?！泵蠂L君飛身上車。齊宣王一點頭，駟馬云車嘩啷啟動，在草地上驟然飛了起來。孟嘗君驚訝大喊：“哎呀！這是甚車？風(fēng)神一般！”齊宣王哈哈大笑：“駟馬云車！你可曾見過？”孟嘗君搖頭大笑：“哎呀呀，這是天車！如何得見？”話音落點，駟馬云車已經(jīng)在狩獵戰(zhàn)車前釘住了。
齊宣王跳下云車遙遙拱手道：“武安君入齊，田辟疆有失迎候，尚請見諒?！?br/>
蘇秦已經(jīng)下了戰(zhàn)車，也遙遙拱手笑迎：“匆促前來，未及通報，原是蘇秦粗疏也?！?br/>
齊宣王一揮手：“孟嘗君，扎起大帳，我等與武安君海闊天空?！?br/>
“好！”孟嘗君一聲令下，一頂牛皮大帳片刻扎好，鋪上毛氈，擺上烈酒干肉，頓時無限風(fēng)光。齊宣王先表示了大海洗塵的敬意，接著著實將今日得到的駟馬云車大大夸贊了一番，請?zhí)K秦回程一試云車。蘇秦與孟嘗君著意贊嘆，帳中一片融融春意。酒過數(shù)巡，齊宣王問起蘇秦行蹤。蘇秦便將組建六國聯(lián)軍的進展說了一遍，特意細訴了楚懷王的轉(zhuǎn)變，說到北上入齊，微笑著打住了。
“楚國變回，自然可喜可賀?！饼R宣王意味深長地一笑，“然則，秦國還未見分曉，此事仍在變數(shù)之中，武安君以為如何？”顯然，楚國的一切齊宣王都是清楚的。
“齊王以為，合縱變數(shù)在楚？”
“武安君以為不在楚？”
蘇秦?fù)u頭：“不在楚，在齊?！?br/>
齊宣王哈哈大笑：“武安君且說，齊國變在何處了？”
“齊國之變，如同蘇秦的雙眼，常人難以覺察?！?br/>
“此話怎講？”
“目力不佳，只看得眼前，十丈之外，一片朦朧。”
“武安君，你是說田辟疆目光短淺？”
“齊王可曾想過，齊國摧毀了魏國的霸主地位，卻為何依然蝸居海濱？三百年前，姜齊絕無今日田齊之富強國力姜齊，春秋時代以姜氏為國君的齊國；田齊，戰(zhàn)國時代以田氏為國君的齊國。后者乃政變奪權(quán)。，為何卻能尊王攘夷，九合諸侯，成為中原文明之擎天大柱？”蘇秦目光炯炯道，“此中根本，在于田齊淡漠天下苦難，唯顧一國之富庶升平，以為長此以往他國自會衰落，齊國自會強大。屆時瓜熟蒂落，齊國則坐擁天下。乍然看去，似乎深謀遠慮。仔細揣摩，卻是一條亡國之道?！?br/>
“武安君危言聳聽也?！饼R宣王對蘇秦直接洞察抨擊先王確定的秘密國策，覺得老大不快，“即便齊國后發(fā)制人，如何便是亡國之道？”
蘇秦一轍到底道：“嘗聞齊王飽讀經(jīng)史，古往今來，可曾有過守株待兔得天下者？諺云：流水不腐，戶樞不蠹。邦國在激蕩錘煉中強大，國人在安樂奢靡中頹廢，此謂多難興邦，千古不變之道也！秦國曾經(jīng)四面危機，然則奮發(fā)惕厲，一朝竟成天下超強。燕國三百余年矜持自好，素來對中原沖突作壁上觀，卻淪落為連中山國都敢于向其挑釁的最弱戰(zhàn)國。痛定思痛，燕文公方?jīng)Q然下水，發(fā)起合縱，舉國民心為之大振。若鼎力變法，燕國富強便在眼前。齊國已經(jīng)是三十年富強，卻不思進取，以垂暮之靜應(yīng)朝陽之動，沉淪暗夜便在數(shù)年之間。此謂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豈有他哉！”
隨著蘇秦坦誠犀利的剖析，齊宣王靜靜地看著蘇秦，一言不發(fā)，良久沉默，之后喟然長嘆：“武安君請明示，要齊國出兵幾多？”
“少則五萬，多則八萬?！?br/>
“好！八萬。”齊宣王一陣大笑，“武安君解惑有功，回臨淄大宴?！?br/>
當(dāng)晚，齊宣王為蘇秦舉行了盛大宴會，當(dāng)場下令孟嘗君為齊軍統(tǒng)帥，賜兵符印信。朝臣大是振奮，紛紛請戰(zhàn)。齊宣王當(dāng)即拍案，準(zhǔn)許二十多名王族子弟隨軍磨煉。一時間，大殿宴會變成了生機勃勃的議政堂，連預(yù)備好的歌舞也沒有人關(guān)心了。
次日，孟嘗君立即派出飛騎調(diào)集兵馬。三日后，齊國的八萬大軍便在臨淄郊野集中完畢。蘇秦憂慮楚國反復(fù)，立即向齊宣王辭行，與孟嘗君率領(lǐng)八萬大軍浩浩蕩蕩地向虎牢關(guān)幕府進發(fā)。行至中途，春申君特使飛報：秦國拒絕交還房陵，楚國朝野憤怒，楚懷王卻猶疑反復(fù)，不敢發(fā)兵，請武安君立即南下！
第九章縱橫初局(3)
三、門客大盜開齊國僵局
這時的臨淄，一片悠悠然升平氣象。
齊國地處大海之濱，不在中原腹心，很少受到根本性威脅。齊國所接壤的三個大鄰國——燕國、魏國、楚國，也極少挑釁齊國。除了真切地感到威脅，齊國歷來不愿意主動攪進中原的混戰(zhàn)圈子。只要戰(zhàn)火不燒到自家國門，齊國朝野就盡情享受著“遠在天盡頭”的富庶風(fēng)華。齊威王時期不得已救趙救韓，兩次大勝魏國，奠定了東方強國地位，但卻依然固守著齊國的這個老傳統(tǒng)。蘇秦進入臨淄街市，行過魚市、鹽市、鐵市、農(nóng)市、百物市，又行過官署國人街與稷下學(xué)宮大道，熙熙攘攘一片升平，平靜奢靡的氣息撲面而來，絲毫沒有國難臨頭的危急緊張氣象?；腥恢g，蘇秦似乎看到了昔日的安邑與大梁。
國人若此，孟嘗君又當(dāng)如何？難道他也淡漠了六國合縱？
孟嘗君成了大忙人。前些日剛剛搬進修建好的新府邸，原來的府邸改成了門客院。此刻，孟嘗君正與馮幾個舍人，忙著商議分配門客的居所衣食的等次。封君之后，孟嘗君名聲大振門客驟增，已經(jīng)到了三千余人。
這些門客大體分為三類：一是列國求仕無門的布衣之士，一是流動天下的游俠劍士，一是各種各樣的逃匿罪犯，其中大多數(shù)是復(fù)仇殺人而逃亡者。就個人說來，這些人大都是各個階層游離出來的能者，身懷一技之長，生性桀驁不馴，將名望與尊嚴(yán)看得比生命還重要；但有待遇不周或自感委屈，輕則揚長而去，重則公然訴求攪鬧，絕沒有息事寧人一說。偏是孟嘗君豪俠義氣，不吝錢財，又精明機警長于斡旋，竟使這些昂昂豪徒人人以為孟嘗君只對自己最好。每次接納門客，孟嘗君都要親自接見，一則撫慰激勵，二則詢問其家人親戚恩人仇人的居處下落。所有這些問答，都被屏風(fēng)后的書吏記載下來。過后，門客的家人、恩人、親戚便會接到一筆安家錢財，門客的仇人也會遭到各式各色的報應(yīng)。
一次，孟嘗君設(shè)夜宴為一個新門客接風(fēng)。席間，仆人不小心將廳中大燈撞翻，頓時一片漆黑。對這種無心錯失，孟嘗君歷來寬厚，燈滅了倒是一陣大笑：“黑食白食皆是吃，來！再干了！”新門客卻大起疑心，以為席間賓客酒菜有別，不想教人看見，故意黑燈。于是，門客憤然起身摔碎酒碗，一聲“告辭”，抬腳就走。
“義士且慢?！泵蠂L君站了起來，在重新點亮的煌煌燈光下，笑吟吟端著自己的食盤走了過來，“義士，換換如何？”說著便端起了新門客的食盤。新門客回身，見孟嘗君的銅盤中也是一盆魚羊燉，不禁大是羞慚，深深一躬慨然高聲道：“吾以小人之心猜度君子，污人名聲，有虧士道，當(dāng)還公子一個公平！”說完肅然坐下，拔劍猛然刺入腹中，大睜著雙眼，端端正正地坐著死了。
從此，孟嘗君“客無所擇皆善待”的名聲傳遍天下，列國游士紛紛來投。雖則如此，門客畢竟還是有別的。大爭之世，養(yǎng)士本來就是為了實力較量，若才能大小一體待之，如何能以功過賞罰激勵才能之士？但如此一來，數(shù)千人的衣食住行，就成了一個需要逐一考功的細致事務(wù)。幾十個門客舍人（頭領(lǐng)）排定之后，孟嘗君便得核查詢問一遍。饒是如此，也還有難以預(yù)料的突發(fā)攪鬧。尤其是有了兩座府邸后，門客的居所顯著變化，需要孟嘗君親自處置定奪的事務(wù)更多，忙得不亦樂乎。
“稟報孟嘗君：六國丞相蘇秦到?！奔依霞膊酱掖业刈吡诉M來。
“?。康搅撕翁?？”孟嘗君大是驚訝。
“馬隊駐扎城外，軺車已到了府門?！?br/>
孟嘗君霍然起身，向馮說一聲“改日再議”，匆匆出門去了。
蘇秦本可徑直進門，無須通報，但他卻按部就班地下車，讓家老去通報，自己在府門外悠然地踱著步子，欣賞這極有氣派的六開間門廳。未及片刻，孟嘗君大步匆匆出門，玉冠也沒戴，紅衫散發(fā)，一派灑脫，老遠便拱手大笑道：“武安君別來無恙乎！”
“天遠海闊，新樓高臥，孟嘗君當(dāng)真瀟灑也?！?br/>
“武安君罵我了不是？咳，也該罵！”孟嘗君一陣大笑端詳，“滿面風(fēng)塵煙火色，武安君倒是當(dāng)真受苦了，走！”拉起蘇秦的手一路笑著進了門廳。
少不了海鮮珍奇的接風(fēng)宴席，在慷慨激昂的高談闊論與花樣翻新的頻頻勸酒中，蘇秦也有了三分酒意。這就是孟嘗君：不管你與他有多少嫌隙恩怨，一旦坐到一起，你都會如坐春風(fēng)，如對明月，覺得天下一切事情都好商量，于是放開海量飲酒，敞開胸襟說話，所有的怨氣都隨著坦誠的快樂悄悄地消融了。等到孟嘗君吩咐撤去酒席屏退左右，開始煮茶敘談的時候，蘇秦對孟嘗君的一絲不快已經(jīng)煙消云散了。
“武安君，田文問心有愧也！”孟嘗君拍案嘆息著，“合縱大典歸來，新王對聯(lián)軍大事不置可否。田文幾次請見，王顧左右而言他，硬是轉(zhuǎn)不過話題。緊接著便是啟耕大典、學(xué)宮春典、官市解凍等等，凡冠冕堂皇的事都派我去，只是不與我說合縱聯(lián)軍。月前，又逢搬遷府邸，雜亂無章，無暇他顧，合縱聯(lián)軍竟一無進展。你說，田文奉先王遺命，受六國丞相之命，身為合縱專使，卻是一籌莫展……”說著“咚”的一拳砸在案上。
蘇秦呵呵笑道：“何須如此自責(zé)？孟嘗君，你只要做好一件事，便是補天了?！?br/>
“武安君但說，田文萬死不辭！”
“盡快教我見到齊王?！?br/>
“就這件事？”
“就這件事?！?br/>
孟嘗君哈哈大笑道：“武安君哪武安君，你也忒小瞧田文了！莫說今日，便是當(dāng)初見先王，不也沒費力氣？這算得補天之事？傳揚出去，豈不貽笑大方？”
蘇秦帶著三分醉意搖搖手：“那就試試你的通天手眼了?！?br/>
孟嘗君又氣又笑道：“這有何難？用得著通天手眼？你只想好說辭，明日午后進宮便是?！闭f話間站了起來，繞著蘇秦踱步，“你不說，我替你給田文下令：田文，你要據(jù)理力爭，拿到兵符印信，半月內(nèi)將五萬兵馬帶到虎牢關(guān)……咦——武安君，你這是何意??？”
扯著粗重的呼嚕，蘇秦已經(jīng)倒在地氈上，睡著了。
孟嘗君一陣大笑，立即吩咐侍女將蘇秦扶到寢室休憩。安頓好蘇秦，孟嘗君依然是精神奕奕毫無倦色，一番思忖便吩咐備車進宮。他要和蘇秦開一個小小玩笑，教他天亮便見齊王，懵懵懂懂的說辭不利落，而后再教他多見幾次，看他還認(rèn)為這是大事么？孟嘗君原本豁達豪俠，與門客們也時有善意戲弄之舉，越想越覺得此計大妙，想到蘇秦在王殿懵懂黏糊而又驚詫的樣子，不禁在車中大笑起來。
午夜的宮門空曠冷清，孟嘗君的高車特別顯赫。宮門司馬原是孟嘗君的一個門客宮門司馬，齊國掌管宮門警衛(wèi)的官吏。，因其劍術(shù)搏擊出類拔萃，且通得些許文墨，孟嘗君便薦舉給齊威王做了侍衛(wèi)。此人忠于職守，唯王命是從，齊宣王即位便將他拔為宮門司馬。見孟嘗君輜車到來，宮門司馬匆匆迎上，拱手低聲道：“主君何夤夜前來？”
“我有急務(wù)，要面見齊王?！?br/>
“哎呀，”宮門司馬滿面通紅道，“王有嚴(yán)命，三日內(nèi)不見任何大臣?！?br/>
“如何？”孟嘗君大急，“三日不見，究竟為何？”
“在下如何得知？”宮門司馬一臉沮喪。
孟嘗君愣怔片刻，情知劍士門客都是“義”字當(dāng)先一腔熱血，稍有為難定然是沒有退路，若開口請他疏通，無異于逼他當(dāng)場自殺。堂堂孟嘗君，用一條將軍人命換得蘇秦面見齊王，還有何面目在天下周旋？想想笑道：“王命便是王命，與你無關(guān)。你只告我齊王明日的行蹤，我來設(shè)法?！?br/>
“齊王嚴(yán)命：我等護衛(wèi)軍士，不得步入二進之內(nèi)，更嚴(yán)禁與內(nèi)侍宮女接觸?！?br/>
孟嘗君搖搖手制止了宮門司馬。他知道，宮門將領(lǐng)并不是國君的貼身衛(wèi)士，尋常時日也只能從內(nèi)侍宮女的口中得知國君行蹤，這條路一斷，再要他探聽，便是大犯忌諱的事了。稍有不慎，又是一條人命。心中如此想，嘴里還不能說，孟嘗君便道：“沒事，三日后也不遲，我走了。”宮門司馬一臉愧疚深深一躬，卻紅著臉說不出話來。
孟嘗君猛然回身笑道：“哎，三日后還要你幫忙也?！?br/>
“嗨！”宮門司馬頓時精神抖擻如釋重負(fù)。
輜車轔轔碾過長街，孟嘗君第一次茫然無計了。赫赫孟嘗君見不上齊王，有這種咄咄怪事么？看來，這個族叔新王是有意不見他無疑了。有意不見，便是有意搪塞六國合縱，豈有他哉！六國丞相蘇秦來解這個扣兒，齊國合縱專使孟嘗君，竟連面君程序都啟動不了，顏面何存？這時，他才對蘇秦方才的話體察出意味來了。想想頗覺奇怪：蘇秦事先探聽清楚了臨淄內(nèi)幕么？不像。蘇秦做事極是方正，不可能也沒有時間秘密探聽臨淄王宮的內(nèi)情。看來，蘇秦對齊王的心思是揣摩透了，至少比他這個齊國重臣要清楚得多。一番嘆息，孟嘗君雄心陡起，腳下猛然一跺，那輛駟馬輜車在空曠的長街飛馳起來，隆隆轔轔聲勢驚人。
生就的好強好勝，越是常人不能做到的事，孟嘗君越是發(fā)力。
記得母親說過，他是五月初五生的，能活下來已是個奇跡。按照陰陽家的說法：五月子敗家，不利父母。當(dāng)初，太醫(yī)號準(zhǔn)了母親生子日期后，父親田嬰憂心忡忡，思前想后終于咬著牙對母親說：“不要了！不要生這個兒子了?！笨赡赣H身為小妾，將兒子看成生命，當(dāng)時雖然沒說話，實際上已經(jīng)打定主意要生這個兒子。于是，母親與忠實的女仆在臨淄郊野找了個農(nóng)家住下，將兒子生了下來，寄養(yǎng)在農(nóng)夫家中。
后來，母親時不時偷偷去探望兒子。五年后，母親秘密托人，將兒子送進了稷下學(xué)宮讀書。十歲時，孟嘗君已經(jīng)長成了一個談吐不凡的英俊少年。有一次，母親鼓起了最大勇氣，將兒子帶到了田嬰面前。田嬰一見，很是喜歡這個英氣勃勃的少年，問可是母親的娘家族侄？母親低聲回答：“不。他是你十年前的兒子，取名田文?！备赣H驚愕憤怒道：“當(dāng)日命你不要生，如何竟敢擅自生了？！”母親嚇得瑟瑟發(fā)抖道：“君若不取，妾身與兒子遠走便是?！鄙倌晏镂膮s昂昂擋在母親身前，向父親一躬道：“君為王族名士，能否見告，何以不要五月子？”田嬰氣呼呼道：“五月子，長大后不利父母，男害父，女害母！”田文高聲道：“人生受命于天？還是受命于家？”父親一聽，愣怔著不說話了。田文昂昂然高聲道：“我若受命于天，你又有何憂？我若受命于家，則必當(dāng)光大門戶，無人能止?！备赣H驚愕沉默良久，終于長嘆一聲：“罷了罷了，你，留下便了?！?br/>
回歸王族公子的身份后，田文在家族中還是被視為“庶出五月子”，處處受氣。母親為此郁郁寡歡。少年田文憋悶極了，心中一百個不服氣，下決心要顯示學(xué)問，改變母子處境。一日，四十個兒子濟濟一堂，由父親考校學(xué)業(yè)。例行問答完畢，父親說：“周旋列國，辯才當(dāng)先。誰若能問得住我，誰便是田門英才。”錦繡華貴的大小哥哥們爭先恐后地發(fā)問，一個也沒有難住父親。父親長嘆一聲：“看來，田門到此為止矣！”
此時，田文霍然起身，高聲發(fā)問：“子之子為何？”
“為孫。”父親悠然笑了，兄弟們也哄堂大笑——如此問話，何其淺薄也。
“孫之孫為何？”田文小臉繃得緊緊的。
“玄孫?！?br/>
“玄孫之孫為何？”
父親愣住了，搖搖頭：“不知道了。你等，誰個知道?。俊睆d中一片搖頭，沒有人再笑了。父親回頭問：“文，你自己知道么？”
田文高聲答道：“玄孫之孫為來孫，來孫之孫為昆孫，昆孫之孫為仍孫，仍孫之孫為云孫，云孫之后，以代計之。此謂人倫梯次也?！?br/>
舉廳驚愕，田文一舉在家族中成名。父親對他開始另眼相看了。有次父親問他：“子以為田氏有何缺失？”田文肅然答道：“古云：將門必有將，相門必有相。田氏富豪敵國，門下卻無一賢，誠非大患乎？”父親睜大雙眼看著他，當(dāng)真是驚訝了。第二天，父親便命田文為掌家公子，主接待賓客招賢納士。幾年之間，田文的豪俠睿智與特立獨行的做派，使諸多名士賓客深為欽佩。田氏敬賢的名聲大起，田嬰家族倏忽成為齊國舉足輕重的勢力。列國諸侯但凡出使齊國，都指名道姓地要求田文做會談特使，末了，竟紛紛請求齊威王與田嬰將田文立為世子。正是在這種聲望下，田文終于成為田嬰家族的繼位棟梁。
孟嘗君沒有失敗過，更沒有在邦交賓客的周旋中失敗過。更何況，這次六國合縱是他功業(yè)名望的根基，如何能敗在一個最不起眼的環(huán)節(jié)上？
回到府中，孟嘗君立即急召門客舍人議事。片刻之間，二十多個舍人聚齊，孟嘗君將事情一說，眾人一片默然。孟嘗君從來不公然指責(zé)門客，只是陰沉著臉不停地兜圈子踱步，舍人們你看我我看你，大是難堪。誰都知道“養(yǎng)兵千日，用兵一時”，如今孟嘗君要在這些奇能異士中找一條出路，眾人卻是無計可施，安得不如坐針氈？
良久，馮道：“主君，我看可教蒼鐵一試。”
“如何試法？”
馮囁嚅道：“只是，主君要失去一件寶物了?！?br/>
孟嘗君冷冷一笑：“何物是寶？你倒是好清楚?！?br/>
馮知道仗義疏財?shù)拿蠂L君真是生氣了，連忙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遍。舍人們紛紛點頭稱是。孟嘗君思忖一番也覺可行，不禁笑道：“好！我這便去見蒼鐵，其余接應(yīng)事宜，馮調(diào)遣?！鄙崛藗兩⑷ィ蠂L君便向門客院的車騎部走去。
蒼鐵，出身赫赫大盜，是門客中一個獨一無二的人物。此“盜”，卻非竊賊或?qū)こ尳僬?，而是反抗官府的奴隸叛逆軍。春秋戰(zhàn)國之世，盜軍蔓延最廣泛者，是奴隸制解體最緩慢的楚國。在楚國盜軍中，勢力最大戰(zhàn)力最強的，是“盜跖軍”。跖率領(lǐng)的盜軍，全部是官府罰做苦役的奴隸，臉上烙著永遠的印記，走到哪里都是永遠的罪犯。逃亡造反后，他們或在楚齊吳越魏幾個大國，或在十多個小國的邊界山地，或在茫茫大湖中流竄，以各種形式襲擊官府，防無可防剿無可剿，一時震動天下。后來，在各國官軍的圍追堵截下，跖終是戰(zhàn)死了。但是，跖的盜軍并沒有銷聲匿跡，而是散成了幾股逃進了高山密林。其中一股近千人的盜軍，從楚國北部山地偷越秦國大散嶺，向北流竄到了陰山草原。
十余年后，中原大勢漸漸穩(wěn)定，奴隸制也土崩瓦解了。這股流竄草原的楚國盜軍，在爭奪水草的拼打中只剩下了二三百人，也都到了四十余歲，日益地思念故土。最后，頭領(lǐng)拍板決斷：回中原！經(jīng)過一年多的仔細打探，他們選擇了齊國薛邑作為落腳之地。這薛邑，是田嬰家族的封地，與楚國風(fēng)習(xí)相近。當(dāng)時的田文雖然還未封君，但已掌家多年。他聞得封邑來了一群流民，也沒在意，只下令劃出一大片山林教他們定居。畢竟，在人口稀缺的戰(zhàn)國，沒有人會拒絕流民進入自己的封地。
一日，孟嘗君率領(lǐng)門客騎士到這片山林去狩獵。剛到山口，便聽得山林中一片響遏行云的嘶鳴。門客中有一人原是馬賊，斷定這是漠北野馬特有的嘶鳴。孟嘗君大覺奇怪，當(dāng)即遴選了十名騎術(shù)劍術(shù)俱佳的門客，隨他進山察看。進得山谷草地，眼前的景象使所有人大為震驚：四匹雄駿的火紅馬駕著一輛龐大的鐵車，在兩山之間來回飛馳！鐵車上的馭手長發(fā)飛舞黝黑精瘦，身包一張斑斕虎皮，仿佛一段生鐵釘在車轅，手抖四根馬韁，口中不時吹出各種呼哨。每到山根，駟馬一齊嘶鳴、一齊急劇轉(zhuǎn)彎，聲震山岳間比四個人一起反身跑還來得整齊利落。那風(fēng)馳電掣的車速，任誰也聞所未聞，那幾乎貼著草地飛起來的氣勢，任誰也大為向往。孟嘗君情不自禁地高喊：“壯哉猛士！”隨著山鳴谷應(yīng)的喊聲，駟馬鐵車驟然回頭沖來，又在閃電般的沖擊中，驟然山岳般釘在了距離孟嘗君五尺開外。但見駟馬人立，鐵輪隆隆，草皮大飛，門客們不約而同地跳開，只有孟嘗君紋絲不動地釘在原地。
“閣下有此膽識，可是公子田文？”精鐵漢子在高高的車轅上昂昂拱手。
“正是，閣下高姓大名？”
“在下蒼鐵?！?br/>
就這樣，一番快意攀談，一通大肉烈酒，蒼鐵帶著十五條長發(fā)遮著烙印的漢子，做了田文的門客。這蒼鐵，便是漠北盜跖軍的首領(lǐng)。在陰山漠北流竄的近二十年里，這十六人為了熟悉馬上生涯，練就了一身降伏野馬的高超本領(lǐng)。蒼鐵本是郢都造車坊的苦役奴隸，悄悄跟一個造車工師學(xué)了一手高明的造車術(shù)。但更為難得的是，蒼鐵對駕車馴馬有著過人的天賦，在盜跖軍中是唯一的馬上猛士。進入漠北，蒼鐵為了使殘余兄弟在匈奴驃騎下生存，非但教習(xí)馬術(shù)，而且?guī)ьI(lǐng)兄弟們馴服了一批野馬。為了在進入中原后站穩(wěn)腳跟，他們在中山國秘密打造了一輛鐵輪車，用馴化的四匹野馬駕拉，由蒼鐵做馭手，可日行三千里。為此，軍中兄弟都說：蒼鐵就是給周穆王駕車會見西王母的造父。后來，蒼鐵便有了“追造父”這個名號。要將如此車馬與如此人物送出去，孟嘗君確實心疼。更重要的是，還不知道蒼鐵是否愿意這樣做。蒼鐵不是尋常門客，孟嘗君絕不想使他有絲毫的為難。一個浴血百戰(zhàn)的英雄，一個九死一生的奴隸，任誰都不會輕慢這樣的人物。
半個時辰后，孟嘗君走出了蒼鐵的小院落，回到府中已經(jīng)是腳下飄浮，倒身榻上便酣睡了過去。
日上三竿時分，齊宣王田辟疆正在湖邊與一個老人對弈。
極為平庸的棋藝，絲毫不影響齊宣王酷愛黑白子游戲，更不影響他與天下聞名的高手對陣。從做太子時算起，他已經(jīng)記不清與多少棋道高人切磋過了。奇怪的是，無論切磋多少高手，他的棋藝始終沒有絲毫長進。齊宣王也是絲毫地不放在心上，依舊是每日三局，局后便走進了書房或殿堂。今日對局的老人，是新到稷下學(xué)宮的一個陳國棋士。老人布衣白發(fā)，棋風(fēng)凌厲無匹，眼看殺得黑棋全盤無一片可活。齊宣王竟每死一片便哈哈大笑一陣，卻沒有星點兒繳棋認(rèn)輸?shù)囊馑?，依然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橫沖直撞。老人也是怪異，既不生氣，也不懈怠，更無高興，只是石俑一般肅然端坐，一板一眼一刀一槍地應(yīng)對著，該殺死的絕不退讓，該防守的絕不冒進。齊宣王眼看全盤皆死，大笑拍案：“好棋！再來第二局！活一片我便贏！”
侍女正在收棋，宮外突然傳來一陣響遏行云的蕭蕭嘶鳴。齊宣王眼睛一亮，正待發(fā)問，內(nèi)侍總管一溜碎步跑來：“稟報我王：宮門外有人獻寶！”
齊宣王霍然起身：“是千里馬么？”
“我王圣明！不是一匹，是四匹，還有千里云車！”
“宣他進宮……且慢！”齊宣王突然打住，略一思忖道，“領(lǐng)他到宮城東門等候?！?br/>
“謹(jǐn)遵王命?！崩蟽?nèi)侍答應(yīng)一聲，一溜碎步消失了。
齊宣王撂下棋士老人，一句話也沒說匆匆走了。對于圍棋黑白子，田辟疆是愛而無心，玩樂而已，但對于良馬名車，田辟疆卻是真正的行家里手，說愛之入骨也毫不為過。齊國正在最強大的時候，父王也叮囑他不要輕易地將齊國引入戰(zhàn)國糾葛，只要守得住齊國的富庶升平，與中原列國做長期競爭，齊國便可大成。守定這個宗旨，他有的是閑暇時間，有的是府庫金錢，有的是無上權(quán)力，能夠?qū)⑺南埠昧芾毂M致地展現(xiàn)出來。田辟疆不是昏聵君主，他自認(rèn)玩樂是有度的：每日三局棋，每日一趟馬，其余時間處置國務(wù)；三局棋是無意消閑，一趟馬卻是極為認(rèn)真地錘煉騎術(shù)車技，黑白子再輸也不打緊，車馬錘煉卻務(wù)求日有長進。一個騎術(shù)車技的環(huán)節(jié)不精熟，田辟疆絕不罷手。往往是車馬出城時說好的一個時辰完畢，回來時卻已經(jīng)是掌燈時分了。這幾日為了避開孟嘗君，田辟疆已經(jīng)多日沒有出城趟馬了，雖覺憋悶異常，卻也是無可奈何。今日有人獻來寶車良馬，聽那響遏行云的嘶鳴之聲，田辟疆便知絕非虛妄，自然是再也忍不住了。
宮城東門，是個清凈隱秘的偏門，但凡君主秘事都從這里出入，等閑大臣不會在這里出現(xiàn)。田辟疆換好一身狩獵甲胄，飛馬來到東門，剛剛在箭樓女墻站定，林間大道中一輛駟馬高車紅云一般飄了過來，轔轔隆隆聲勢驚人，到得箭樓前三丈處戛然剎車，駟馬一車如同釘在地上一般。
“好！”田辟疆拊掌高聲贊嘆。
“稟報我王：獻寶義士到了?！避噹械睦蟽?nèi)侍尖聲喊著。
“草民鐵蒼，參見齊王！”車轅上一個精鐵般的漢子拱手作禮。
田辟疆高聲道：“鐵蒼義士，箭樓下調(diào)頭，我來試車?！?br/>
“嗨！”精鐵漢子答應(yīng)一聲，馬韁輕抖，駟馬鐵車轔轔走馬向前?？翱皩⒔龢牵皣W啷”一響，前后伸展三丈余長的車馬竟在城門洞中驟然轉(zhuǎn)彎調(diào)頭，身后車廂正正地對著箭樓。田辟疆興奮地喊了一聲好，大紅斗篷翻卷，大鷹一般落到了寬敞的車廂之中。
“大王可要試車？”精鐵漢子立在轅頭卻沒有回身。
“如此良車寶馬，豈能不試？”田辟疆興奮地打量著車身與一色火紅的駿馬，“出城！到郊野我來駕車?！?br/>
“嗨！”精鐵漢子腳下輕輕一跺，駟馬鐵車“嘩”的一聲飄出了林陰大道，飄出了臨淄北門，直向大海邊飛去。田辟疆只見兩邊林木飛速倒退，自覺騰云駕霧一般。饒是行家里手，他也不禁雙手緊緊握住了鐵柱扶手。片刻之間，車馬便到了荒無人煙的茫茫草地，精鐵漢子喊道：“大王車技如何？”
“尚可?！碧锉俳呀?jīng)回過神來，分外興奮。
精鐵漢子又喊道：“先接右手馬韁，對了！再左手馬韁，好——要輕——”
齊宣王挺身站在轅頭，手執(zhí)四根馬韁，第一次感到了駕車竟是如此美妙。四匹駿馬就像一團火焰在茫茫綠草上飄飛，堅實碩大的鐵輪無聲無息，頭上一團白云片刻間被拋到了身后。更妙不可言的是，這車駕來分外輕松舒暢，手中馬韁只要持平，幾乎不用任何動作便照直飛馳，與尋常駕車者一連串“得兒駕”的吆喝簡直是天壤之別。那種車，王者不能上手，此車卻是天下神物，天生的王車。
“海山——”精鐵漢子一聲大喊，一聲呼哨，駟馬云車穩(wěn)穩(wěn)地釘在了白色沙灘外的山巖頂上。放眼望去，茫茫大海波濤連天，洶涌潮水驚濤拍岸，白色沙灘伸展成遼遠的弧線，駟馬鐵車恰恰佇立在森林葦草覆蓋的蒼綠色山頂。海風(fēng)撲面，濤聲隆隆，白云悠悠，海燕翻飛，恍如身在荒莽曠遠的天盡頭。
田辟疆正在癡癡瞭望，卻聞身后遙遙傳來駿馬嘶鳴與沉雷般的馬蹄聲，其間還夾雜著隱隱狗吠。憑經(jīng)驗，他知這是狩獵馬隊在逼近。田辟疆有些驚訝，這里距離臨淄少說也有二百多里，誰能到此狩獵？莫非遼東的狩獵部族遷徙過來了？回頭一望，幾面紅色幡旗分明是齊軍旗號，不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吩咐精鐵漢子圈回車馬候在一座小山頭，要看看究竟何人有此雅興？
眨眼之間，一群四散奔突的野鹿野羊出現(xiàn)在綠色的山塬上，紅色大旗也風(fēng)一樣飄了過來。奇怪，旗上竟然沒有字號。田辟疆不禁有些困惑，心頭又躥出遼東部族的影子。正在猶豫要不要離開，一輛戰(zhàn)車飛快駛來，車上一人斗篷如火手執(zhí)長弓遙遙高喊：“何人車駕在此？莫非天外來客？”
孟嘗君？如何是他？田辟疆又氣又笑，不想見他，偏又遇他，當(dāng)真是好沒來由。想飛車走開，未免不倫不類，哪有君主公然逃避臣子的道理？索性不走，他還能在這野荒荒的天盡頭聒噪六國合縱么？主意一定，田辟疆悠然自得地站定在高車上，笑看孟嘗君追逐獵物而來。
隨著一聲“停車”，隆隆戰(zhàn)車在三四丈外緊急剎住。孟嘗君跳下戰(zhàn)車疾步趨前施禮道：“閑暇狩獵，不想?yún)s遇我王，唐突處尚請王叔恕罪?！?br/>
齊宣王笑了：“不期而遇，何來唐突？孟嘗君，你如何到海邊狩獵？”
“稟報王叔：田文款待貴客，邀客人海獵，圖個新奇?！?br/>
“噢？何方貴客，勞動孟嘗君親自出馬？”
“稟報王兄：六國丞相蘇秦?！?br/>
“你說何人？”齊宣王驚訝了，“蘇秦來了？在哪里？”田辟疆精明異常，既然蘇秦撞到了面前，若是失敬，那可是大大的不周。蘇秦畢竟是當(dāng)今天下舉足輕重的風(fēng)云人物，等閑國君想見他還真難，過分冷落可是對齊國聲望有損的。
孟嘗君笑著一指遠處的大旗：“那邊。武安君要與我比賽獵獲物，兩路逐鹿了?！?br/>
齊宣王道：“來，上我車，拜會蘇秦?！泵蠂L君飛身上車。齊宣王一點頭，駟馬云車嘩啷啟動，在草地上驟然飛了起來。孟嘗君驚訝大喊：“哎呀！這是甚車？風(fēng)神一般！”齊宣王哈哈大笑：“駟馬云車！你可曾見過？”孟嘗君搖頭大笑：“哎呀呀，這是天車！如何得見？”話音落點，駟馬云車已經(jīng)在狩獵戰(zhàn)車前釘住了。
齊宣王跳下云車遙遙拱手道：“武安君入齊，田辟疆有失迎候，尚請見諒?！?br/>
蘇秦已經(jīng)下了戰(zhàn)車，也遙遙拱手笑迎：“匆促前來，未及通報，原是蘇秦粗疏也?！?br/>
齊宣王一揮手：“孟嘗君，扎起大帳，我等與武安君海闊天空?！?br/>
“好！”孟嘗君一聲令下，一頂牛皮大帳片刻扎好，鋪上毛氈，擺上烈酒干肉，頓時無限風(fēng)光。齊宣王先表示了大海洗塵的敬意，接著著實將今日得到的駟馬云車大大夸贊了一番，請?zhí)K秦回程一試云車。蘇秦與孟嘗君著意贊嘆，帳中一片融融春意。酒過數(shù)巡，齊宣王問起蘇秦行蹤。蘇秦便將組建六國聯(lián)軍的進展說了一遍，特意細訴了楚懷王的轉(zhuǎn)變，說到北上入齊，微笑著打住了。
“楚國變回，自然可喜可賀?！饼R宣王意味深長地一笑，“然則，秦國還未見分曉，此事仍在變數(shù)之中，武安君以為如何？”顯然，楚國的一切齊宣王都是清楚的。
“齊王以為，合縱變數(shù)在楚？”
“武安君以為不在楚？”
蘇秦?fù)u頭：“不在楚，在齊?！?br/>
齊宣王哈哈大笑：“武安君且說，齊國變在何處了？”
“齊國之變，如同蘇秦的雙眼，常人難以覺察?！?br/>
“此話怎講？”
“目力不佳，只看得眼前，十丈之外，一片朦朧?！?br/>
“武安君，你是說田辟疆目光短淺？”
“齊王可曾想過，齊國摧毀了魏國的霸主地位，卻為何依然蝸居海濱？三百年前，姜齊絕無今日田齊之富強國力姜齊，春秋時代以姜氏為國君的齊國；田齊，戰(zhàn)國時代以田氏為國君的齊國。后者乃政變奪權(quán)。，為何卻能尊王攘夷，九合諸侯，成為中原文明之擎天大柱？”蘇秦目光炯炯道，“此中根本，在于田齊淡漠天下苦難，唯顧一國之富庶升平，以為長此以往他國自會衰落，齊國自會強大。屆時瓜熟蒂落，齊國則坐擁天下。乍然看去，似乎深謀遠慮。仔細揣摩，卻是一條亡國之道?！?br/>
“武安君危言聳聽也?！饼R宣王對蘇秦直接洞察抨擊先王確定的秘密國策，覺得老大不快，“即便齊國后發(fā)制人，如何便是亡國之道？”
蘇秦一轍到底道：“嘗聞齊王飽讀經(jīng)史，古往今來，可曾有過守株待兔得天下者？諺云：流水不腐，戶樞不蠹。邦國在激蕩錘煉中強大，國人在安樂奢靡中頹廢，此謂多難興邦，千古不變之道也！秦國曾經(jīng)四面危機，然則奮發(fā)惕厲，一朝竟成天下超強。燕國三百余年矜持自好，素來對中原沖突作壁上觀，卻淪落為連中山國都敢于向其挑釁的最弱戰(zhàn)國。痛定思痛，燕文公方?jīng)Q然下水，發(fā)起合縱，舉國民心為之大振。若鼎力變法，燕國富強便在眼前。齊國已經(jīng)是三十年富強，卻不思進取，以垂暮之靜應(yīng)朝陽之動，沉淪暗夜便在數(shù)年之間。此謂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豈有他哉！”
隨著蘇秦坦誠犀利的剖析，齊宣王靜靜地看著蘇秦，一言不發(fā)，良久沉默，之后喟然長嘆：“武安君請明示，要齊國出兵幾多？”
“少則五萬，多則八萬?！?br/>
“好！八萬。”齊宣王一陣大笑，“武安君解惑有功，回臨淄大宴。”
當(dāng)晚，齊宣王為蘇秦舉行了盛大宴會，當(dāng)場下令孟嘗君為齊軍統(tǒng)帥，賜兵符印信。朝臣大是振奮，紛紛請戰(zhàn)。齊宣王當(dāng)即拍案，準(zhǔn)許二十多名王族子弟隨軍磨煉。一時間，大殿宴會變成了生機勃勃的議政堂，連預(yù)備好的歌舞也沒有人關(guān)心了。
次日，孟嘗君立即派出飛騎調(diào)集兵馬。三日后，齊國的八萬大軍便在臨淄郊野集中完畢。蘇秦憂慮楚國反復(fù)，立即向齊宣王辭行，與孟嘗君率領(lǐng)八萬大軍浩浩蕩蕩地向虎牢關(guān)幕府進發(fā)。行至中途，春申君特使飛報：秦國拒絕交還房陵，楚國朝野憤怒，楚懷王卻猶疑反復(fù)，不敢發(fā)兵，請武安君立即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