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帝丘城內(nèi)，王詡很霸道。
主要的原因有幾個，一個是他的年紀，正所謂老而不死是為賊也！七十歲的老頭，見國君也眼神平視，享用饗食的時候，他先吃肉，如果肉只夠他一個人吃的，別人就別想吃了。
其次就是他名氣很大，曾經(jīng)在楚國擔任過客卿，卿大夫，甚至代理過國相（令尹）的官職，可以說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而楚國也是一流強國，卿大夫的身份水漲船高。
還有就是，他還是衛(wèi)人，出身名門。
最關(guān)鍵的一點就是，他沒有當官的心思。
總結(jié)王詡?cè)缃竦臓顟B(tài)就是，他不缺錢，不缺名望，不想當官。咸魚狀態(tài)的名士，就算是脾氣最為暴躁的國君，也只能對他嘆嘆氣。
可是當他遇到一個比他年紀更大，壓根就不在乎錢，名氣更隆，打心眼里就對官位不屑一顧的列御寇，王詡就算是心里有氣，也要忍著。不得已之下，王詡磨蹭著帶著弟子走到了大門口，將列御寇迎接入內(nèi)。
賓主落座，王詡看了一眼被孟軻勾搭出門的莊周，眼皮起直跳。面對列御寇這位老朋友，長了一顆七竅玲瓏心的王詡以為猜到了對方的來意，低聲道：“列兄到訪，詡惶恐，有感于多年之前兄長扶持，臨了卻無法報答當年之恩。王某愧疚不已?！?br/>
“賢弟說笑了，愚兄哪里敢稱功，都是賢弟才學驚人，慧根出眾，才有如今的成就?！绷杏馨欀碱^，他看著王詡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王詡的氣質(zhì)是渾然天成的，他根本就不需要裝樣子，憑長相就能有極其豐富的表情。這是旁人無法做到的優(yōu)勢。
列御寇心頭琢磨了一陣，開口道：“愚兄今日冒然到訪，其實是有一件事想要請愚兄幫忙?！?br/>
王詡也是微微欠身，很熱情道；“列兄但說無妨，只要小弟能力所及，斷無推辭的理由?！痹捠沁@么說，可是在心底里，王詡一個勁地打鼓，他可吃不準列御寇的心思，但看對方是孟軻來帶的人，少不了要讓王詡緊張一二。他甚至已經(jīng)打算好了，只要列御寇提出他根本無法辦到的要求，他干脆就裝傻。因為他也清楚，列御寇將面臨的問題非常棘手，就算是普通的諸侯國，也是無法解決了。能夠有能力解決列御寇麻煩的大體上就幾個諸侯國的國君，齊國算一個，趙國算一個，魏國算一個，秦國算半個。
為什么說秦國只能算是半個呢？
主要是秦國近五十年來，被魏國欺負慘了。連臨時國都都被攻破了，距離被滅國也就是一念之差的事了。也就是魏侯魏擊當年的犯傻，放棄了對河西之外的關(guān)中平原的爭奪。一方面，恐怕魏擊也考慮到真要是對關(guān)中平原下手，秦國上下肯定是同心同德，最后戰(zhàn)爭就不好打了。
其次就是，關(guān)中平原的新引力，對魏國來說太小了。魏國的戰(zhàn)略一直著眼于中原。就算是發(fā)動了河西之戰(zhàn)的魏文侯，恐怕也是將魏國的利益核心放在了中原。這也是為什么他會耗費數(shù)年時間，二十萬大軍，無數(shù)的錢財去進攻一個遠離魏國的中山國。要知道，魏國和中山國之間，還隔著一個趙國呢？
三家分晉的時候，趙國的實力原本應(yīng)該是最強的，至少在軍力上是如此。可是因為趙國的國土太不適合種植了，根本就無法和魏國相比。尤其是在變法之后，趙國的國力迅速被魏國拉開。不排除魏國對趙國有不可言喻的想法。只不過，文侯時期，大家還保持著該有的克制，魏趙的關(guān)系并沒有那么僵而已。
但是對魏國，王詡就算是自視甚高，也不認為自己對魏國有什么影響力。
更不要說讓他去說動魏侯出面干預，讓韓國放棄對鄭國的吞并了。這本來就是不現(xiàn)實的。因為魏國不擔心韓國吞并鄭國之后的國力膨脹會威脅到自己。魏國一直以來的敵人都沒有韓國在其中，魏國的敵人可以是齊國、也可以是楚國、趙國和秦國，但永遠不會是韓國。不是韓國和魏國的關(guān)系有多好，而是地薄人稀的韓國根本就不配做魏國的對手。
“讓孩子們出去玩吧？”
列御寇的眼神落在莊周的身上，他有種突兀的心動，學道術(shù)的好苗子?。≡趺淳吐湓诹送踉傔@個奸猾的老家伙門下。
王詡也點頭贊同道：“也好?！彼裁靼琢杏艿絹?，恐怕不會是處于老朋友多年不見之后的走動，而是有很重要的事找他?？赏踉偟难凵襁€是很不爭氣的盯著孟軻，威脅無果之后，只能從兜里摸出幾個中布，期待用錢收買‘講究人’孟軻。
可打心眼里，王詡是非常不愿意孟軻來家里的。
尤其是孟軻劣跡斑斑，可以說是最可能帶壞他的寶貝徒弟莊周的潛在壞蛋。僅憑這一點，他不得不防。
可王詡也很糾結(jié)，曾經(jīng)他也會問莊周。為什么孟軻經(jīng)常犯錯，可莊周為什么還很喜歡和孟軻一起玩？而當時莊周想了一會兒回答：“其他的師兄都很天真。”
僅僅這句話，就足以讓王詡產(chǎn)生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無力感。他收徒弟的標準已經(jīng)很高了，至少要比眼前的列御寇要高，可是在莊周眼里，還是土雞瓦狗。
被一個四歲的小家伙說成是天真，對于龐涓等人來說，絕對不是一個正面的評價?？伤稽c辦法都沒有，莊周是絕頂聰明的人，而孟軻也不差。兩者的最大區(qū)別就是，莊周不會犯錯，或者說莊周對知道不好的結(jié)果有提前規(guī)避的能力。但是孟軻不一樣，他是個碎嘴子，他知道犯錯，也看出來了犯錯的可能性，但是他就是忍不住想試一試。
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性格，莊周是說教型的，孟軻是吃一塹長一智型的，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們兩個是同時代同年齡之中最為優(yōu)秀的正太，沒有人能夠相提并論。
因為只有最聰明的人，才會洞悉哲學這個領(lǐng)域，其他人，恐怕連摸到門檻的機會都沒有。
物以類聚，人以己分。莊周愿意和孟軻在一起玩的原因就不難理解了。
對于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來說，僅僅活得夠長，就能夠讓他獲得一定的社會地位?？墒钱吘沽鄽q之后做出的荒唐事，還是難以啟齒，列御寇有點難以啟齒的躊躇和為難，良久，才開口道：“賢弟，為兄也是頗為為難，有道是世事無?！?br/>
“列兄難道是因為鄭國之事而來？”怕什么，就來什么。王詡恨不得將剛才的話收回去，他后悔自己把話說的太滿了。此情此景，他多半已經(jīng)猜到了列御寇來帝丘的用意，韓軍圍困新鄭。如果鄭軍沒有喪失勇氣的話，十萬韓軍，就算是韓國國君韓屯蒙親臨，該打敗仗，還是得打敗仗。
可是擁有六萬大軍的鄭國軍隊，卻龜縮在新鄭城內(nèi)，可見，鄭軍戰(zhàn)意全無。這樣的局面想要挽回鄭國的國詐，似乎是強人所難。
而且王詡已經(jīng)不再官場，自認為根本就幫不上忙。
王詡張了張嘴道：“列兄，所謂何事而來，詡明白。但是兄長還請寬宥小弟，實在愛莫能助??！”
“連當媒人都不行嗎？”
列御寇很傷感，他覺得當年不禍害王詡，簡直就是人生的最大失敗。剛才就差拍著胸破表示有求必應(yīng)，這會兒功夫，就改口了。太招人恨了。
王詡愕然道：“當媒人？列兄不是來讓詡出面助鄭退韓軍的嗎？”
“你能行？”列御寇當然有這個想法，但是他沒準備求王詡，畢竟王詡就算是有點影響力，他的影響力多半也在楚國。可要是楚軍突然出現(xiàn)在中原，除了趙國之外，其他中原的諸侯都要炸窩了，根本就無法接受楚國勢力滲透中原的結(jié)果。
原本以為列御寇會來為難他，結(jié)局是對方根本就看不起他。王詡很想說幾句漂亮話，可是接連兩次張口，心頭都是毫無底氣可言。最后無奈搖頭道：“詡，辦不到?！?br/>
可是，他對列御寇請他幫忙的事突然勾起了興趣，心說，這老頭挺花。想想自己的年紀，都已經(jīng)沒了那方面的想法?？墒橇杏苤辽俦人蠖畞須q，這身體？忍不住嘖嘖稱奇：“列兄的身體，小弟佩服之極，不知列兄看上了那家的姑娘，小弟豁出這張老臉也要把話幫兄長托到?！?br/>
至于是否能成事，王詡壓根就沒說。但是按照王詡的名望，加上列御寇的身份加持，足夠讓帝丘城內(nèi)的士大夫低頭認下這門親事。
“你想哪兒去了，是小女要許配人，需要一個媒人?！绷杏懿粷M道，心中暗忖：老夫是這么不正經(jīng)的人嗎？
“你女兒？”王詡驚道：“你不是沒有后人嗎？”再說了，就列御寇的年紀，如果早年間生的女兒，恐怕沒有六十也有五十，這年紀能嫁得掉？
列御寇挺胸收腹，中氣十足道：“老夫就不能有女兒？”
“不是，可是……”王詡擔心越描越黑，只好直接了當?shù)膯枺骸傲行值降卓瓷狭顺莾?nèi)哪位俊杰，小弟好有所準備。”
“女兒，女婿都有了。最近準備辦婚事，缺了一個媒人?！绷杏苷f話的語氣，霸氣到王詡連反駁的心思都沒有。這位恐怕真的是離經(jīng)叛道之士，做出來的事也是頗為怪異：“說來也不是外人，我那女兒先前都不跟著我隱居，隨她母親在衛(wèi)國討生活。曾經(jīng)在帝丘開過酒肆。對了，我女婿恐怕和你也熟，是楚國人，流落在衛(wèi)國帝丘，現(xiàn)如今在衛(wèi)國出仕，中大夫，內(nèi)史令……”
王詡摸著額頭的肉瘤，頭昏腦脹道：“你女婿是邊子白？”
“是??！”
“你女兒是路縵？”
“沒錯?！?br/>
王詡?cè)讨略谏ぷ友鄣拇挚?，心說：老夫倒霉就倒霉在認識了邊子白這個混球。他也沒有想要問列御寇怎么就生了一個女兒，而且女兒的姓都不隨她。反正問一個名士私生女的問題，恐怕是最為尷尬和容易引起誤會的事了。
見王詡遲遲不說話，列御寇忍不住問：“賢弟是否為難？”
“不為難?！蓖踉偧泵u頭表示：“列兄盡管放心，小弟一定做好這個媒人，不讓人挑出錯來?！?br/>
列御寇笑著點頭道：“這就好，為兄也就放心了?！辈贿^一轉(zhuǎn)眼，想起來了之前莊周的樣子，他和王詡都是修道之人，王詡雜學多一點，但是辭官之后也對修道的興趣大漲。對于陰陽五行，面相福祿之類的都是有自己獨特的了解。
最重要的事解決了，自然對剛才引起他興趣的童子感興趣了起來。隨口問道：“剛才那童子面相紫氣環(huán)伺，隱而不發(fā)，今后必然有一番大成就。但眼神過于清澈，更像是我道門弟子，不知賢弟……”
王詡心頭沒來由的一抖，心說：壞了。
怎么誰都對莊周有想法，老夫找一個中意的弟子多不容易，誰能理解?？赡銈円粋€個都來窺視老夫的弟子，像話嗎？
王詡是不怕邊子白的，在他看來孟軻就算是來勾搭，真要是逼急了他，他還有碾壓邊子白全家的武力在?？啥嗔艘粋€列御寇就難說了，面對這位大神，他的那些道家功夫恐怕一點用都沒有。關(guān)鍵是，萬一路縵去列御寇面前哭訴，打了小的，惹來老的，這讓他怎么辦？
想來想去，王詡覺得禍水東引是一個不錯的辦法。干脆，就讓邊子白頭痛去，開口道：“列兄，難道你只為女兒的婚事才來的帝丘?！?br/>
鄭國雖然距離衛(wèi)國不遠，但列御寇出門還不至于如此興師動眾的地步。
王詡可是知道，列御寇幾乎是將所有的弟子都招來到帝丘，這要是為了女兒的婚事，恐怕真不會這么做。他這么做的唯一解釋就是，希望有諸侯能夠幫鄭國一把，而對于列御寇來說，他能夠給出的就是他門下所有弟子。
如果列御寇是墨家，或者兵家和法家……恐怕真有不少諸侯會動心。
可是列御寇是道家就難說了。在治國方面，道門弟子幾乎是最弱的學派，甚至比農(nóng)家都要不如。
他門下的弟子有名氣，都不是治國的能手，對諸侯來說，不能強國，卻要付出一場戰(zhàn)爭的代價，不值當。說起來，還是列御寇手中的籌碼不夠，無法引起諸侯的動心。
列御寇長嘆道：“盡人事聽天命而已。”
王詡嘿嘿笑道：“列兄，不妨回去問一下你那個女婿，或許他有辦法？”
“哦！”
王詡不是那種輕易會對人評價的人，他的眼光很高，名氣也很大，卻如此看好邊子白，連列御寇都對邊子白有所期待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