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正是到春游的時候。《論語》說:‘暮春者, 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 風(fēng)乎舞雩, 詠而歸。’草木生長之際, 三兩結(jié)伴,一同郊游,感受大自然的美妙, 豈不樂哉?……”
一條又長又寬的公路旁, 樹蔭下, 一排排的學(xué)生們戴著遮涼帽, 背著書包,一邊笑鬧一邊四處張望, 隊伍懶散而慢悠悠地挪動。
然而,走在第一排的尖子班一班是最死氣沉沉的一個班。同學(xué)們,紛紛呆滯無神,渾身散發(fā)著咸魚的氣息, 和后面的班級格格不入。
原因無他,主任高舉著喇叭,全年級上上下下, 最數(shù)他有精神, 一路上都在給同學(xué)們大談春游之美。他恰好走在最前面, 因此說是洗禮, 能聽到的只有一班和二班前面的同學(xué),后面的人紛紛忽視了主任的存在,二班的同學(xué)徹底裝聾作啞,當(dāng)做了背景音。
唯有一班的學(xué)霸們滿臉絕望,前幾排的學(xué)生還要被強行互動,干巴巴地回答問題。
他們望著主任眉飛色舞的模樣,滿腦子都是悲世界,有的學(xué)生已經(jīng)自暴自棄地默默背起了古詩十九首。
就算是學(xué)霸也很想在春游的時候好好放松的好嘛!
一班的班主任是個中年男人,表情嚴肅正經(jīng),走路都是一板一眼地揮著胳膊。然而仔細看他,就會發(fā)現(xiàn)他正盯著遠處的藍天,呆滯地喃喃自語:“那坨云好像雞翅膀啊……唔……有點餓了……”
距離目標(biāo)還有不到一公里。
傅小瓷戴著黑色的鴨舌帽,壓住她柔軟的長發(fā)。她走在最外頭,前后看著隊形,生怕有哪個調(diào)皮搗蛋的落在后面。
“跟好,別亂走。那誰,吃棒棒糖不要把垃圾扔到地上啊!”
“小傅老師!”
后面有人叫了一聲,傅小瓷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氣。
吳老師沒有帶班級,任課老師比較自由一些,可以隨意走動。他拿著一瓶石榴汁,湊到傅小瓷面前,和她并肩行走。
“這個給你。”
“呃,不用了,我有水?!?br/>
“你拿著吧!”
兩人推讓之際,一只手越過傅小瓷,拿起石榴汁,擰開就喝。
吳老師傻眼地扭過頭,林雋涼涼看了他一眼,說:“謝謝老師啊,石榴汁味道還不錯,但是我更喜歡黑加侖?!?br/>
“……”他頓時黑了臉。
前后兩個班看到這一幕都起哄地笑了起來,唯有五班的學(xué)生們滿臉不耐,非常希望吳老師能自覺點離開這里。
“我說有些人怎么就沒點逼數(shù),勉強別人有意思嗎?!毙熘呛吡艘宦?。
方南噗地笑了。
走在一旁的幾個小姑娘撇撇嘴,認為徐智話糙理不糙。陸悠悠從前排走過來,表情一本正經(jīng),雖是在跟傅小瓷說話,烏黑的眼睛卻盯著吳老師:“老師,班里的同學(xué)老是來回走動,我管不住?!?br/>
幾名體育老師全程跟在隊伍旁,前后走動,時時刻刻地盯著學(xué)生們。
傅小鈺全程看到他們這邊的騷動,頓時樂了。
他大喇喇走上前,胳膊搭在吳老師的肩膀上。傅小鈺一米八幾,吳老師比他矮小半頭,顯得有點兒沒氣勢。
“追姑娘不是這么追的。”傅小鈺擠擠眼睛,“走走,我跟你好好聊聊?!?br/>
“哎哎……”
兩人走遠了。
“我覺得金老師還不錯?!标懹朴圃谝慌試烂C地道。
傅小瓷:“……小孩子家家管這么多干嘛?!?br/>
……
到了露營的地方,各班分好了位置,準(zhǔn)備好扎營,到下午的時候就可以準(zhǔn)備坐校車回去。
前幾年都是過夜的,但是自從前年有家長抱怨孩子被蚊子叮咬起了疹子后,都是當(dāng)天就回,就連做飯的過程都簡單省略,只需要簡單加工。
傅小瓷還有點兒可惜,今天天氣還不錯,或許晚上可以看到很漂亮的星星。不過為了學(xué)生考慮,學(xué)校的決定沒錯。
準(zhǔn)備工作就緒,生活老師帶了一些熟食、醬和米飯、海苔之類的東西,可以自己嘗試做三明治、壽司……甚至是肉夾饃。大家也拿出自己從家里帶的食物,鋪開餐巾,互相分享。
傅小瓷:“……你們那都是啥。”
“自熱火鍋啊老師,你沒見過嗎?”
“桶裝方便面。哎,有熱水嗎?誰有?”
“我這是打包的外賣。”
“麻辣小龍蝦。”
“肯德基全家桶,就是有點涼了。一個翅根,誰跟我換點兒吃的?”
“……”
傅小瓷提著自己早起做的簡易飯團,小糕點和水果沙拉,忽然覺得有點慘兮兮。
“老師你是什么?”
“沒什么?!彼煽纫宦?,“不要把垃圾扔得到處都是,記得收拾干凈?!?br/>
傅小瓷繞了一圈,檢查同學(xué)們都在干什么,路過一個帳篷時,傅小鈺忽然湊過來,笑嘻嘻地問:“姐,你什么吃的?是自己做的吧?”
“沒什么可吃的,飯團之類的東西?!?br/>
“哇想吃!我跟你換點兒怎么樣?”
“不要?!?br/>
傅小鈺才不管她是不是答應(yīng),像土匪似的掃了幾個飯團,幾個小糕點,然后把自己一袋子食物塞給她。
趁著其他人沒注意,又溜走了。
翻開傅小鈺的袋子,里面裝著一些小袋零食,還有薯條雞柳之類的東西,摸了摸,竟然還帶著幾分熱度。
自家弟弟可是不喜歡吃小蛋糕的。傅小瓷忽然有些感動。
一根紙條突然露了出來。她一愣,拿起來展開。
上面寫著:金老師,我是十班的方圓圓,我喜歡你!
傅小瓷頓時黑了臉,捏成一團:“……”
原來是她自作多情了。這混蛋借花獻佛??!
繞了一圈,大家都在互相交換食物,笑著聊天,唯有方南還在等他的自熱火鍋加熱,這依舊不妨礙他嬉皮笑臉地要吃的。
傅小瓷總覺得少了一個人。
她左右張望,總算在帳篷的一個角落發(fā)現(xiàn)了黎柯的身影。他背對同學(xué)們孤零零地坐在原地,低頭玩游戲。只能聽到游戲廝殺的聲音。
她的腳步一頓,走到黎柯身后。
“怎么不吃飯?”
黎柯的注意力被分散,頓時被人一槍爆頭。他氣惱地罵了一聲,抬頭看了一眼傅小瓷,沒好氣地說:“不要你管。我不餓?!?br/>
傅小瓷自顧自地坐在他身邊。
黎柯正要再來一把游戲,看到她坐在旁邊,擰起眉頭:“小瓷老師,麻煩你去別的地方吃。”
“我的飯有點兒多,幫忙解決一下。”
傅小瓷把袋子都攤開:“這是我自己做的……這個是其他老師給的……喏,看上哪個吃哪個。”
“不要。”他冷冰冰地拒絕。
她笑笑地遞給他一袋雞柳。
“還熱著,拜托你了,實在吃不完。”
咕嚕咕嚕一聲,兩人的氣氛突然僵了僵。黎柯又羞又惱,臉都漲紅了。
傅小瓷直接塞到他的手上。
“吃吧,要涼了。”
兩人安靜無聲地吃完了食物。黎柯甚至還多吃了兩個飯團,似乎對于傅小瓷簡簡單單的東西很滿意。
“你做的東西還不錯?!?br/>
“謝謝夸獎?!?br/>
黎柯哼了一聲:“我只是很久沒吃家里的飯了,別太得意?!?br/>
“好的?!备敌〈梢廊恍Σ[瞇的神情。
這一回他再也沒出言諷刺。
飯后,繪畫藝術(shù)生們組織寫生,感興趣的同學(xué)也去了。剩下的同學(xué)們由老師組織,各班自己展開活動。
這種時候自然是怎么玩怎么高興了,五班的同學(xué)們在傅小瓷的組織下玩成語接龍,接不上的就表演節(jié)目。他們的節(jié)目什么都有,就連黎柯也唱了一首法語歌,引得同學(xué)們喝彩聲一片。還有同學(xué)想不出節(jié)目,表演打嗝。
大家安靜片刻:噫……
與五班的輕松氣氛不同的是,旁邊的四班氣氛凝重。
班主任竟然從車上拿出幾塊小黑板,扶了扶眼鏡,說:“我們來舉行默寫公式競賽吧!”
學(xué)生們在旁邊兩個班的歡樂襯托下死氣沉沉:……想死:)
一班同樣凝重的氛圍。主任吃完飯就樂呵呵地過來講故事,全班同學(xué)加上班主任都在望著他發(fā)呆,大腦徹底放空。
#不懂這樣的春游意義在哪里
#仿佛在教室加了綠幕
祥和(?)的氣氛沒有持續(xù)很久。玩到中途,突然起了風(fēng),一片黑色的云飄了過來,看這架勢,恐怕要下一場短暫的過路雨。
老師們連忙組織學(xué)生們把東西收拾進去,然后把學(xué)生們安頓在帳篷里。學(xué)生們又是尖叫又是笑,平時普普通通的雨,因為在帳篷里,頓時顯得那么與眾不同。
淅淅瀝瀝的雨越下越大,傅小瓷撐著傘來回檢查帳篷里的人夠不夠,同時安頓他們千萬不能亂跑。路過幾個扎堆的地理老師,就聽到他們撐著傘,表情正經(jīng)地討論。
“我賭這場雨下十分鐘?!?br/>
“十五分鐘?!?br/>
“你們怎么看的,那風(fēng)勢都不止嘛?!?br/>
傅小瓷:“……”
老師可真是一種奇妙的生物。
她一個帳篷一個帳篷地檢查,到了最后,有幾個男生坐在帳篷里玩狼人殺,傅小瓷一邊點名,問:“還有人缺嗎?”
“啊,黎柯沒在。”一個男生說著撓了撓頭。
傅小瓷頓時心里一緊:“什么時候出去的?知道去哪兒了嗎?!”
“刮風(fēng)的那會兒吧,他也沒說什么,等到我們發(fā)現(xiàn)的時候就不見了?!?br/>
雨下得越大了。
噼噼啪啪的雨滴順著風(fēng)只往人身上打,傅小瓷凍得發(fā)顫,急得聲音都變調(diào)了:“我去找他!如果回來了,就讓其他老師給我打電話!”
她小跑幾步,其他幾名老師看到她的表情有些不對勁,紛紛上前問:“怎么了,小傅老師?”
“我們班有學(xué)生不見了!我去找他!”
“你別著急,幾個男老師也跟著你一起,下了雨路滑,千萬要小心點!”
“好好?!?br/>
這一篇地勢緩和,但也有幾個小坡,土地泥濘,萬一跌倒出個什么事就糟糕了。傅小瓷心沉了下去,眼眶都紅了。
但她依然打起精神,跟幾名老師說明情況,傅小鈺更是跑到了前面,四處尋找黎柯的蹤影。
一時間,被風(fēng)雨凌虐的樹林中傳來了許多聲呼喊。
“黎柯——”
“黎柯——”
傅小瓷只希望他平安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