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問世,秋風蕭蕭。
已是風中殘燭的周清暮吃力地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流出的鮮血,旋即強行調動孱弱真氣向陸正淳傳音,如今的他實在無法開口說話。
旋即,陸正淳似乎是明白了,手中微微用力,便將周清暮的身軀調轉過來,與他的目光一齊向后方看去。
只見在那枯葉飄落的秋風之中,竟有一位座下金蓮的老僧虛幻身影悄然出現(xiàn),而這位老圣人的慈悲目光則是看向西方大放光明之處。
這個時候,陸正淳心中頓時明白,這是何等情況了。
須知周清暮如今性命生機全靠這位老圣人留下的饋贈茍延殘喘,剩下的一絲一縷魂魄也化作那金色液體進入周清暮的體內。
如今老圣人這最后一絲魂魄出竅,而要支撐在風中不散,唯有調動金色液體之中的剩余力量。
故而,在那股令周清暮茍延殘喘的力量消失之后,自然開始生機衰竭。
陸正淳先前受過老圣人賜下機緣,除迫不得已之外,自然不可能出拳讓其強行回到周清暮體內。
只能在心底乞求老圣人不會出來太久,否則只怕是如今周清暮的身子骨頂不住,從而身殞。
而在這位老僧虛影出現(xiàn)之后,周清暮的臉色也越發(fā)蒼白起來,嘴角血流不止。
陸正淳只得運轉真氣強行讓其挺住,留下生機。
而與此同時,陸正淳的目光,也不約而同地往那西方佛國現(xiàn)世的異象看去。
與此同時,十六位道門仙人,上千位道人道徒皆是往那西方看去!
等待并不多時,在那光明大放照亮天地之處,忽然有一道血光閃過。
在場眾人,除了十六位道門老神仙之外,皆是面色一變。
他們怎會明白光明之中蘊含血光的真意?
而陸正淳也是將沉沉目光看去,在那蓮花佛國閃過血光之際,他隱隱感受到了一道熟悉的氣息。
此時,陸正淳的心中,對于塵悲老圣人不惜徹底魂飛魄散也要現(xiàn)世的緣由,隱隱有了些猜測。
蓮花自佛國之中,緩緩散落這方天地,天地間一片恢宏神圣景象。無數(shù)道門信徒,竟也在此時隱隱生出朝圣之心。
不過此等景象雖令人神往無比,卻并非陸正淳與塵悲老圣人所在意,也非道門十六位仙人所在意。
他們所在意的,是一個人。
一個,曾經一拳砸爛半座陰陽洞天,在塵悲老圣人隕落之后,繼任佛門掌權之人的那位白衣僧人陳玄南!
陸正淳并未發(fā)現(xiàn),甚至于道門十六位仙人也未必發(fā)現(xiàn),那在天地間低吟的佛唱之聲,竟是在這緩緩之間變得有些悲涼起來。
這一次也并未多久,老圣人的虛幻魂魄也開始越來越孱弱,象征著如今老僧這縷魂魄已經即將堅持不住。
而這時,天地間忽有顫動,那佛國之中亦是光明更甚!
佛國之中,那些金剛、羅漢、菩薩神像恍若有了靈智,嘴唇竟也開始動了起來,仿佛是在附和佛唱,又好像是在恭迎佛陀。
甚至于陸正淳都并未發(fā)現(xiàn),身旁在風中顯化的老僧竟也隨之開始吟誦經文。
而這個時候,那佛國神輝之中,忽然有一扇光門緩緩出現(xiàn)。
眾人的目光,也在此時,聚集到那光門之上。
只要不蠢,都能知曉,那光門之中所迎來的必然是今日的主角,那位佛宗佛首!
但下一刻,除了永遠淡漠的道門仙人與僅剩殘魂的塵悲老圣人之外,包括陸正淳在內,在場眾人無不一愣。
只見在那光門之中,緩緩走出一位年輕僧人。
僧人手捻佛串,但一身白衣竟是被鮮血浸染,而在他的懷中還抱著一位女子。
那是一個含笑的女子,一個顫顫巍巍摸著陳玄南多年不變依舊清秀臉龐的女子。
不過此時的女子,鮮血已是將一襲白衣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顏色,而在其面龐之上,更是看不出半點血色,若是修為高深之人,更是不難看出,這位女子身上的氣息,已是徹底斷絕,其生機也只剩不斷流逝的些許而已!
衣襟染血的白衣僧人面色淡漠,只是抬頭掃視了一圈這方天地,最終將目光鎖定在了那座陰陽洞天。
第一次來,他身為佛宗首徒,為佛門顏面而來,一拳砸爛半座陰陽洞天,也讓道門丟了顏面。
第二次來,他身為佛宗佛首,為佛道大會而來,一念生佛國映照天乾山,也引得萬民朝拜。
如今身為人族至高之一的陳玄南在眾人未曾注意的某一刻,重重沉出一口氣,又看了一眼懷中女子,仿佛是將心氣又提了上來。
旋即,就在眾人的目光之下,這位蓮花洞天天地之主,蓮花西域守護者,如佛門怒目金剛一般,抱著懷中女子,忽然一步踏出,天地皆顫!
隨后,只見其嘴中開始不斷念誦經文,手中佛串也開始顫動。
最終其身軀逐漸懸空,在其腳下緩緩浮現(xiàn)出一個金色蓮臺。
若是周清暮此時狀態(tài)尚佳,自然能夠看出,這陳玄南腳下的金色蓮臺竟是與先前塵悲老圣人所留下的金蓮虛影近乎一模一樣!
而也在這金色蓮臺出現(xiàn)的一刻,陳玄南一襲白衣忽然變作赤金袈裟,亦是同時抬起手,向那陰陽洞天處的十二位仙人遙遙一拜,“阿彌陀佛,貧僧陳玄南,前來拜見?!?br/>
這個時候,陸正淳忽然心有所感,轉過頭去,只見那位老圣人最后為自家徒兒念誦一聲佛號之后,悄然消失。
陸正淳明白,這位塵悲老圣人,此時是真的魂飛魄散再無任何回生之機了。
“陳道友不必多禮,請隨我等入洞天一敘?!蹦俏幌娠L道骨的年邁道人微微點頭后開口。
陳玄南點頭,隨之就要抱著懷中女子前去。而他只是踏出一步,又忽然停下,目光在天乾山的某處停留瞬息,強行鎮(zhèn)壓心中翻涌,繼續(xù)前行。
一轉眼就變作佛陀一般的陳玄南,不敢再回頭,只是抱著懷中凄然女子,步步生蓮,向那陰陽洞天而去。
整個天乾州,都能在此時,看見那光明如曜的佛國,以及自那佛國之中走出的年輕僧人,如今佛宗第一人。
陳玄南面無表情,嘴中不斷念誦著經文,步子也并未停過。
一步一步,走到那被他光彩壓住的道門十六位仙人身前,以佛門禮儀微微一禮之后。
十六位道門仙人在前,陳玄南在后,入了陰陽洞天。
隨著陳玄南身形的消失,那一座懸于天空之中的璀璨佛光悄然消失,陰陽洞天也開始逐漸虛幻。
也在塵悲老圣人見證自家徒兒繼任佛門大統(tǒng),執(zhí)念消散,徹底魂飛魄散之后,化作一道金光,再次回到周清暮的體內。
在金光回體的一剎那,陸正淳能夠明顯感覺到如今周清暮的身體狀態(tài)便開始了明顯變化。
那些消逝的生機,也在這一刻逐漸回到周清暮的體內。
不過片刻,周清暮便清醒了過來,只是血流過多,又讓他本就孱弱的體魄衰弱了幾分。
“小暮,你怎么樣?”陸正淳見周清暮醒了過來,連忙問道。
周清暮稍稍平復翻涌的血氣,苦笑一聲道:“無妨,有老前輩曾留下的饋贈,死不了?!?br/>
“小暮,剛......”陸正淳嘆了口氣,隨后就欲要將方才發(fā)生的事情講出來。
周清暮卻是揮手制止,轉頭看了一眼先前塵悲老僧魂飛魄散前留下痕跡的地方,抱元守心,挺直身子,雙手合十對著那秋風散去的地方一拜。
陸正淳見狀亦是搖首嘆息,自家這兄弟,在這情義二字上果然勝過天下人。
忽然,陸正淳似乎心有所感,拳頭緊握,猛然轉身欲要一拳轟出!
然而這來勢洶洶的一拳卻是落了空,陸正淳眸中驚疑不定,方才他是真真切切感受到有人在暗中,此時為何不見?
正當這時,有一少年人笑聲傳來:“哈哈哈,不曾想這老僧雖死,猶有余光?。 ?br/>
陸正淳轉身看去,只見在周清暮身前不遠處,有一少年道人站立,衣袖隨風。
“你是何人?”周清暮任這秋風吹起白發(fā)三千,靜看那少年人。
以周清暮平生經歷,哪怕喪失一身修為,又怎會不知眼前之人,定是不凡。
少年道士輕笑:“我是何人?何人是我?區(qū)區(qū)名諱不足掛齒,貧道前來,一為目睹老圣人最后風采,二為道友排憂解難!”
“你知我來,所為何事?”周清暮心頭一顫,連忙問道。
在少年道士這番話說出之后,哪怕陸正淳也憑空生出一番清風拂面之感,仿佛一剎那心境通明,一時間竟是忘卻了這少年道士暗中出現(xiàn)之事。
少年道士轉過身去,望向巍巍仙山浩蕩,負手而立,倒是多出一種得道高人的仙人風采。
“有此福澤天下之大義,你佛門氣數(shù)果然不該絕啊。”少年道士沒有回話,而是自言自語,又仿佛是說給某位早已在九泉之下的人聽。
周清暮不敢叨擾,誠心在其后身后等待。
陸正淳也是心神震顫,雖說眼前之人在他的感知中,修為如同凡夫俗子,但其言語之中的道法之玄,亦讓他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