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3、觀禮
商嬌微醉醺醺地被管家一路拉回府中,便看見自己的府邸已經被宮里來的侍衛(wèi)給密密麻麻,包圍得水泄不通。好不容易入到府內,剛一在大廳坐定,宣賞的內侍便開始不停地唱賞。
商嬌只能坐在主座上,目瞪口呆地看著一眾宮中來的內侍、宮女便手捧御賜之物魚貫而入,上至衣物、服飾,下至金銀珠寶,多不繁數,幾乎令她目不暇接。
整整小半個時辰,好不容易等到內侍終于唱賞完,又進來四五個宮里來的白發(fā)宮女,一個個教條嚴肅,一舉一動皆刻板有禮,將商嬌從頭到腳一陣教訓,又從容貌似到表情再到走路的姿勢再到吃飯的禮儀……一番品評指正,整整折騰了商嬌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累得商嬌連飯都沒吃,就撲騰著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四更天時,府里又來了人,卻道是睿王派來給商嬌梳妝打扮的。
商嬌好不容易折騰著從床上掙扎坐起,待看清眼前來人時,卻不禁一下就樂了。
這兩個人,原是睿王府里的老人。一個是李嬤嬤,一個是月然,竟都是她以前在睿王府中充任教席時便服侍過她的。
故人見面,分外有情。商嬌于是安坐在梳妝臺前,任由李嬤嬤與月然為她仔細妝扮起來。
卻未曾想,待一切妝容畫好,商嬌攬鏡一照,卻大吃了一驚。
她曾經左額處的那個磕破的傷口已淡了不少,可縱然這幾年商嬌不再以厚厚的劉海加以遮掩,卻總以偏分的頭發(fā)將其掩住,避免旁人好奇她傷處的來歷。
卻不想此時,月然竟又將她的全部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
而那處傷口,竟被月然以鮮妍的朱砂,畫成了一支振翅欲飛的鳳凰!
商嬌記得,十數年前,自己才入睿王府充任教席時,月然就曾為她的傷處描過一只鳳凰。當時她大驚失色,為免誘發(fā)別人的無端的聯想與揣測,她當時趕緊將鳳凰抹去,讓聰明地讓月然重新替她改畫為孔雀。
這件事,月然不可能不記得。
可今日,月然卻又一次舊事重提,并再次將她掩住額頭的花鈿畫為鳳凰。
這顯然是有意為之!
尤其在今日這個特殊的日子,讓她額頭頂著這樣一個花鈿,去大殿之上,眾目瞪睽之下,參觀新帝的登基儀式……
這是誰的授意,不言自明。
其用意為何,亦是呼之欲出。
按說,商嬌經歷了這么多事,早已知曉進退,不該在此事與李嬤嬤、月然起沖突。
更不該,明著違拗那人的意思。
可此時,她再不反抗、抗爭,只怕有些事,就會就此落實。
所以她一言不發(fā),抬手便朝著額間的鳳凰花鈿抹去。
朱砂和了水,尚未干透,商嬌這一擦,鳳凰的圖案便立刻被模糊了一大片,暈在額頭上,紅通通一遍。
月然與李嬤嬤俱是一聲驚叫:“商姑娘,你……”
商嬌重重地一拍梳妝臺的桌案,喝命道:“我不喜歡鳳凰,重畫!”
月然與李嬤嬤相視一眼,忙雙雙跪倒,疾聲道:“商姑娘,請你別為難我們啊。我們也是奉了新帝的指示……”
“我說了我不喜歡鳳凰!重畫!你畫山、畫水、畫花、畫草、畫鳥……皆好,就是不能畫鳳凰!”
商嬌厲聲打斷二人的話,語氣中含著不庸置疑的威嚴。
“”李嬤嬤,月然,我們相識已久,睿王……不,新帝又久未立后,你們這樣做,究竟是要將我陷入何等的境地?
商嬌此話一出,李嬤嬤與月然便一臉為難地再次對視了一眼。
卻依舊一聲不吭,只跪在地上,臉上顯出一抹難色。
商嬌偏頭想了一想,不由一聲冷笑。
“那行,我也不為難你們。今日的觀禮,我就不去了。新帝要怪罪,那抗旨之罪,也落不到你們的頭上?!鄙虌衫淅涞卣f
邊說,她邊素手伸出,就去撥頭上滿頭的珠翠與假髻。
跪在地上的李嬤嬤與月然見狀大驚,忙從地上爬將起來,就去拉開商嬌的手:“姑娘,姑娘,不可啊……”
商嬌于是胸有成竹地朝二人笑道:“三個選擇。一,幫我把額發(fā)梳回去,掩住傷口。不過這樣頭發(fā)便得重梳,可能有些費時;二,幫我擦掉花鈿,我這傷本也淡了,就算有印記也無妨;三,重新描畫花鈿,但但凡有影射皇室的飛鳥走獸皆不能畫——尤其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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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八日,東方剛顯露一絲魚肚白時,隨著一陣洪亮的鐘鼓鳴聲,魏宮南門徐徐打開,守侯在外的文武百官,開始魚貫入朝。
魏宮金殿的廣場上,品級不夠入殿的大臣與將士分列兩旁,而越往前走,則是品階越高的文臣武將。他們手持玉笏,著不同品色的錦衣,其中三品以上的官員皆為大紅、深紅與紫色。顏色愈深者,則品階越高,所站之處也愈靠近皇帝。
而在這群人里,卻有一人則明顯格格不入。
她一身紫色錦衣,卻并非文臣或武將類的一般朝服,反倒是一身飄逸女裝。長裙曳地,披帛迤邐,與分列兩旁的文武大臣一般,手持玉笏,端莊持重地緩緩走向位極靠前的一品文臣的位置。
一個粉黛荊釵,竟出現在新帝登基,文武百官及一眾男兒方才出現的*場合,令眾人不由為之側目。
眾人于是心中有數,此女只怕便是此前以一介女商的身份,撥糧放款,襄助睿王大破宋軍包圍,并與宋皇成功和議,引十萬宋兵救援睿王,終于成功大敗胡太后,助睿王登基的傳奇女子——商嬌了。
商嬌在一品文官的位置站定之后,朝堂之上一眾男子皆朝她望去,想將她打量個仔細。
卻見那女子身材嬌小,五官精致且神情是肅穆,尤其左額處,一只粉白細細勾勒的梨花花鈿,更顯得其面容皎好而毫不張揚,反倒有一種溫溫淡淡的美,仿若只是一個小鳥依人的女子一般。
朝中大臣于是皆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傳言中,那女子雖是女商,卻曾平瘟疫,開慈堂,止戰(zhàn)亂,助新帝登基……樁樁件件,皆是男兒也有所不及的大事。所以朝中大臣皆以為此女精明強悍之人,卻不想今日得見,卻如此嬌小柔美,性情平順的模樣,不由嘖嘖稱奇。
正彼此以眼神交流著,卻聽又是一陣鐘鳴吹角之聲。
眾大臣便知新帝登基儀式開始,立刻整肅儀容,垂首持笏,靜待新帝臨朝。
隨著一陣編磬悅耳的聲音傳來,剛剛去太廟拜祭完宗祠的新皇元濬頭戴十二毓的朝冕,身著一身金黃繡九條五爪金龍的袞服,步伐沉著而堅定地朝著大殿而來,越紅毯,上長梯,越丹陛,他一步一步行來,目光威嚴而沉著……
在東方日出的那一刻,他終于越過兩旁垂首拱立的眾人,獨自一人,走上金殿上,那把金光燦燦,卻又可望而不可及的龍椅,一甩衣袖,穩(wěn)穩(wěn)坐下,雙手牢牢握住龍椅兩邊,如同從此掌握日月乾坤。
文武百官立時整齊劃一的跪下,伏首,伏首,再伏首。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金殿之下,商嬌也隨著文武百官,朝著這位大魏新帝伏首,三跪九磕。
聽著耳邊傳來的陣陣山呼,她的眼前,仿佛有無數光影掠過。
初見時,他如一個紈绔,對她百般捉弄與討好;知曉他身份時,她的驚慌與害怕;在睿王府時,面對她的拒絕時他的冷落與執(zhí)著不放;再三被她拒絕后,他的惱怒;陳子巖出事時,他的關懷與照拂;之國時他的失意與隱忍……
一路相扶相持,她終于親眼見到他,成為一國新的統(tǒng)治者,高高在上,睥睨天下。
這一刻,說心里沒有半分感動,是不可能的。
她的眼眶,在這一刻,濕潤了。
不管時空如何轉換,不管彼此身份如何調轉,她始終相信,他是她的朋友。
他與她的情分,是不會變的。這一點,她始終堅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