戮欺之前所做種種,與他們不過是塞北的一場驚險遭遇，但對毫不知情的無辜之來說,卻是足以改變他們一生的災(zāi)難。
好好的,就這樣被改造成了這幅不不鬼的樣子……誰能不起惻隱之心。
“和小寶總是要死的,與其讓小寶挨著餓，一點(diǎn)一點(diǎn)被折磨至死,倒還不如……死們手上……本想殺了小寶的……可,怎么也下不了手……那時候,只是見到小寶的死狀，不知怎的就沒了意識……”
“們殺了小寶，也快些殺死吧……小寶現(xiàn)這樣，到了下面，爹娘定是認(rèn)不出他,小寶不會說話，還要親自和爹娘說呢……”
那蠱母臉上露出極為疲累的神情，襲羅上前幾步，走到她面前說道：“體內(nèi)有兩只蠶蠱，是極寒之體，見不得陽光。今日是端午，正午陽光投入谷內(nèi)，便能找家團(tuán)聚了?！?br/>
“可現(xiàn)這樣，只怕家都認(rèn)不得……”襲羅將手放到她一邊腐爛的臉頰上，那只手很快就被蔓延上來的薄冰覆蓋住，襲羅便收回了手，撇了撇手上的碎冰。
少女臉上那塊腐爛的地方已經(jīng)往周圍擴(kuò)散，整張臉只剩下一小部分還是完好的。
“這是毒藥，有化腐為肌之效，它的毒性或許不能殺，卻能讓腹內(nèi)絞痛不止……”襲羅遞給少女一件小小的瓷瓶，“是想帶著劇痛體面的死，還是想維持現(xiàn)的樣子安樂而死，都隨?！?br/>
那少女臉上閃現(xiàn)出喜悅，用齒狀的牙咬住了那個瓶子。
服過藥之后，她身上腐爛的地方果然開始生出新肌，這毒藥的藥性激烈，體內(nèi)升起灼燒般的疼痛，這樣的灼燒感讓她整個的膚色也恢復(fù)了正常，她現(xiàn)的樣子就和普通一樣，沒有任何區(qū)別。
甚至可以說，恢復(fù)了原貌的少女，長得十分清秀可。
沈清秋和襲羅就坐谷底，等著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地流逝。天空開始泛白，整個窟底開始亮堂起來，一直到太陽越升越高，終于到了萬蛇窟的上方。
第一縷陽光射入窟底的時候，少女忍著身上的痛苦，輕輕地說了一句：“小寶……姐姐帶去找爹娘，找到了爹娘，誰也不能再欺負(fù)們了……姐姐……”
她還沒有說完話，陽光已經(jīng)撒到了她的身上——少女就如同清晨起的晨露一樣，陽光的照耀下消失了。
只留下一件穿的破破爛爛的衣服，和地上的一灘水跡。
沈清秋看著這一幕，忽然道：“把他們兩姐弟葬一起吧?！?br/>
襲羅不置可否，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
他們把洞穴中爛的不成樣子的小孩兒尸體抬了出來，把少女的衣服放他身邊，一起埋了少女先前消失的地方。
他們到了這窟底也有一天，一天未曾進(jìn)食，對于沈清秋來說雖然并無大礙，但長此以往并不可行。沈清秋身上雖然有傷，只是這傷并不重，襲羅便把他帶到了山洞內(nèi)的水潭里。
這水潭之下是一條暗河連著外面的湖，這就是離開窟底的唯一方法。
“曾說過不善游水，卻是水性極好的……一會兒可別笑話……”
襲羅說完這話，就跳入潭中，沈清秋亦深深吸了一口氣，潛了下去。
潭下暗河雖然連著外面，但游水的中途卻沒有能夠上潛換氣的地方，這河道又極長，因此對于水中的來說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襲羅的確不怎么會游水，這會兒都靠著沈清秋拖拽才勉強(qiáng)能夠跟上。他當(dāng)初獨(dú)自一從這條暗河出去的時候并不似現(xiàn)這般好運(yùn)氣，中途沒了氣，嗆了一口又一口的水，蠱自然這樣簡單地淹死，但個中滋味卻是痛苦無比——整個肺內(nèi)都充滿了河水，等到襲羅上岸的時候，已經(jīng)不知道什么時候的事了……
也正因?yàn)橛羞^這樣的經(jīng)歷，襲羅更加畏水，此刻他也感覺到有些眩暈，空氣即將用盡，那個時候無力的感覺又涌了上來——那樣的痛苦和絕望，還要來第二次嗎？
沈清秋察覺到襲羅的異常，看他表情痛苦，也大抵猜到了一些。他將襲羅往身前一拉，對著他的唇把自己的應(yīng)了上去，將口中氣體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渡給他。
兩維持著這個姿勢吻一處，一面水中潛行，沈清秋若是一個獨(dú)自游這水道或許不成問題，但此刻拖了一個不善游水的，可就沒那么好過了。
游到最后的地方，他亦是沒了氣，鼻子里咕嚕嚕地冒著泡泡，顯然是吸了水進(jìn)去。
窒息的感覺越來越明顯，可卻不知道這暗河到那兒才是盡頭，未知的恐懼叫絕望——沈清秋摟著襲羅，拼了命地往前面游。
唇上的觸感因?yàn)樗卸兊糜行┢婀?，襲羅那張漂亮的臉隔著水映他眼前，很快地，他因?yàn)槿毖醵霈F(xiàn)了幻覺，襲羅那張臉?biāo)壑酗@出半邊腐爛半邊完好的樣子。
他本應(yīng)該厭惡地推開的，但沈清秋此刻卻沒有，他還是吻著襲羅，也不管現(xiàn)的襲羅是多么恐怖，只是固執(zhí)地抱著他，把自己所剩不多的氣渡給他。
“咕嚕……”
肺里又嗆進(jìn)一口水，沈清秋自己難過得不行，已經(jīng)透不過氣來，只是憑著毅力揮動手腳，眼前陣陣發(fā)黑。
冰冷的河水包圍著他們，沈清秋很快就體力不支，手腳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襲羅只覺得攬著他腰的手從沒有松過，然而沈清秋吻著他，已經(jīng)逐漸失去了力道，開始慢慢地往河底下沉了……
此刻襲羅也顧不上別的了，他雖然不會溺水而亡，可沈清秋會——他反手拉過沈清秋，用口堵住他的嘴，一手捏住他的鼻子不讓他繼續(xù)嗆水。
他們現(xiàn)已經(jīng)游出了暗河，周圍的空間寬闊不少，上浮的時候還可見到水面上的光線——只差一點(diǎn)點(diǎn)，馬上就好了……
拖著一具沒有反應(yīng)的身體往上浮非常困難，襲羅上浮的速度被迫放慢，隔了一會兒才露出水面。這個時候沈清秋已經(jīng)沒了呼吸，襲羅探到他的鼻息，心慌得連手都顫抖。
他迅速帶著游上了岸，甫一上岸就按壓著沈清秋的胸口，又不停地渡氣給他。
直到這個動作重復(fù)到第八遍的時候，沈清秋才吐出一口水，開始有了微弱的呼吸……
襲羅這才松了口氣，跳動不止的心臟才逐漸減慢了速度。他本來是打算與他斷了關(guān)系，老死不相往來的，直到沈清秋掉下萬蛇窟之前都是這么想。
可那之后卻又變了卦——他的決心，僅因?yàn)樯蚯迩镞@樣的舉動而動搖了？
襲羅原地生了火，他把沈清秋的濕衣脫下，放火邊烘干，期間還捉了兩條魚，之后就穿著濕衣坐一邊，等著沈清秋醒來。
這一等，就到了日落西山。
沈清秋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就看見被飛霞染紅的天空，再轉(zhuǎn)頭，便是襲羅。
夕陽的余輝照他臉上，映得白皙的臉頰泛出紅暈，沈清秋盯著眼前的看了一會兒，沒過多久就發(fā)現(xiàn)那也一樣注視著自己。
“醒了？”
沈清秋聽見襲羅的話，一時也不知怎么回答了，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過了半響，他才想起怎么說話似的，出聲說了句：“們出來了……？”
襲羅看著他，既不點(diǎn)頭也不搖頭，像是透過他看著別的東西。
“怎么……若不管，自己游上去，也不會落得現(xiàn)這幅狼狽的樣子?！币u羅沒有回答沈清秋的話，而是突然說起了不相干的話，“知道的……不會死。就算被刀子捅了心口，還是不會死?！?br/>
沈清秋當(dāng)然知道——所以他那個時候才敢往襲羅的心口狠狠地扎上刀子，但他知道錯了，同樣的錯不會再犯第二次。
“知道，襲羅不管怎么樣都不會死……”他注視著對方的神情無比情深，那是愛到了深處才有的眼神，怎么裝都裝不出的，“可也知道，襲羅不會死，卻會痛?！?br/>
“知道會痛，死不了，卻還是要忍受痛苦…………舍不得痛?！彼幻嬲f著，手一面覆上了襲羅的心口，“這里的痛，此生是體會不到了……但溺斃的痛苦，只有一來承受不好嗎？”
襲羅聽他這番話，維持著微微皺眉的表情，只說了兩個字：“傻子?！?br/>
“不傻……只是不想再做錯?！?br/>
——所以能否再給一次機(jī)會？
后面那句話沈清秋沒有說出來，襲羅卻他眼神中讀出了這樣的意味。沈清秋同他溫柔地默默對視，那目光中似乎蘊(yùn)含著千種柔情，萬般蜜意。
他再沒有回答，不論沈清秋說什么，他都沒有再說一句話。后來聽得煩了，他把手中一條烤好的魚遞給他。
沈清秋愣了愣，襲羅也不管他，又把烘干的衣服一并丟給他。
沈清秋仍是愣著沒有動作，后來似是想明白了，才開心地露出笑容來。他坐起來，用臉頰輕輕地摩擦著襲羅的，他耳邊小聲說道：“好喜歡……”
末了還補(bǔ)充了一句：“不僅僅是臉……是真的喜歡……”說罷還趁著襲羅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他臉上親了一下。
襲羅忽然被他這般大膽的舉動驚到，臉上竟然冒出熱氣來，幸而因?yàn)橄﹃柕恼丈?，并不明顯。
沈清秋見他不答，又戳了戳他的后背小心地說道：“好不好？”
襲羅這才緩過神來——他先前雖未言明，卻是已經(jīng)打消了之前的那個念頭，只是沒想到沈清秋猜中他心思之后，反倒油腔滑調(diào)地調(diào)戲起他來。
“方才所言，若是句句屬實(shí)，絕無虛假，便收回之前的話。就依著那時的意思，與回中原，一生相伴……”
“襲羅……”沈清秋雖是猜中襲羅的三分意思，但親耳聽到答案的感覺總是不同的，他小心翼翼地向?qū)Ψ絾柕溃骸耙u羅……可是當(dāng)真？”
“那是當(dāng)然。”襲羅抓住還放他心口上的手，用那雙漆黑的眸子注視著沈清秋。
眼神相撞的時候，沈清秋再難以自持，對著襲羅的唇深吻上去。對方也沒有反抗，十分順從地與他唇舌交纏，之后還侵入他口中，舌尖細(xì)細(xì)地掃過了每一處……
這一吻雖到了最后都沒有再過界一步的行為，卻是極為酣暢，沈清秋吻到脫力，眼角都泛了水光，險些要流出淚來。
“此后說的話，句句屬實(shí)。襲羅是沈清秋一生摯愛，不論刀山火海，都愿為君一闖……不讓痛了……”
襲羅見他用雙眼泛紅的模樣說出這樣乍聽之下極富男子氣概的話來，不覺有些好笑。
“……怎么笑了！”大抵是不滿這番話又被襲羅當(dāng)成玩笑話，沈清秋的語氣正經(jīng)得很。
襲羅一聽，臉也一板道：“平生最聽沈清秋的話，說不許笑，就不笑?！边@句話，雖是用的正經(jīng)樣子，語氣中卻還是調(diào)笑居多。
“只是……”襲羅話鋒忽然一轉(zhuǎn)，這次當(dāng)真是沒有半分調(diào)笑的意味，“這話是真是假，還要時刻去驗(yàn)證?！?br/>
沈清秋聞言，嘴角上揚(yáng)，露出欣喜的笑容，雙手?jǐn)堖^襲羅將他抱住，道：“好啊，那們今后要時時刻刻不分離，好叫驗(yàn)證的真心一片！”
“那好……便纏著，到老了，走也走不動了，還是一樣纏著……可別后悔。”
“怎會有悔，只怕之后又老又丑，先嫌棄了……”沈清秋懷抱著襲羅，思緒飛到了遙遠(yuǎn)的將來，“只可惜們皆為男子，不能育子，免不了要孤獨(dú)終老?！?br/>
“不會?！?br/>
“嗯？”他心下奇怪，怎的不會了？
“會有孩子……是成樂和婉兒的，叫晏云。”襲羅道，“本是想一個回苗疆，把他養(yǎng)大，叫永遠(yuǎn)也不知道自己有個侄兒，好好地中原娶妻生子……現(xiàn)看來，也沒那個必要了。”
“襲羅……”沈清秋大喜過望，抱著襲羅的雙臂收緊了些，“定不負(fù)……”
——“定不負(fù)。”
這句誓言，沈清秋將會堅(jiān)守一生。
那夜，兩相擁而眠，到了次日才下山回到了烏靈玖的竹屋。
生苗正逢一年一度的龍船節(jié)，原本不喜歡熱鬧的襲羅卻同沈清秋一道留生苗。
龍船節(jié)期間，秦江兩岸山海，熱鬧非凡。早晨競船賽馬，到了晚間，更有苗家男女對歌吹笙。兩趁著這段時間膩一處，端的是情意濃濃。
時年盛夏，中原動亂，大批武林士集結(jié)，欲圖作亂犯上。朝廷派兵壓制，雙方僵持不下，動蕩持續(xù)數(shù)年。亂世之中，平民生活過得無比蕭索。
這場叛亂最終以新帝被刺，叛亂者頭領(lǐng)被招安才得以平定。而那幾年，沈清秋和襲羅一直待苗疆，不問中原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