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驚訝我為何會知道,你昏睡的這幾日里,長安街上早就傳的沸沸揚揚了,一府世子要娶一奴婢,這樣天樞之別的婚嫁,茶樓里的說書先生早已編了不知幾個版本的話本子來回念講了。他拿捏住了你對柳蟬雪的愛慕,卻不想,本郡主的小丫鬟這樣忠心,一點兒都沒被誘惑呢!”
“郡主,,”她望向她的眼里,滿是驚憂。
顧泣蹲下,將她扶起,“說說你的意思吧,是想嫁他做一府顯赫側(cè)王妃,還是繼續(xù)留在我這長安府,伺候我這名譽掃地,囂張跋扈不可一世,又不知何時會突然死去的郡主?”
她修長睫毛微顫了顫,染著珠花道,“豐晏不想嫁?!?br/>
“怕入了王府遭人看不起?”她問道,見豐晏不答,以為正是這理由,忙接道,“這你可放心,長安府的人自有我顧泣護著,即便你為婢子出嫁,我也絕不會叫旁人可辱了你去?!?br/>
豐晏搖了搖頭,咬著唇,柔柔道,“郡主錯想了,豐晏不是怕,豐晏只是不想嫁給一個心里沒自己的人,豐晏說過,這輩子,什么艱難險阻都不會叫豐晏愛慕世子的那顆心退步,不放棄不輕棄方對得起那歡愉片刻。除非,是世子自己不要?!?br/>
“這是他說的?”顧泣問。
豐晏點了點頭,“話雖未說,但也差不多了,郡主可知,豐晏與世子相識為何時?”
她眸色微動,“這我怎么知道,我認(rèn)識你才多久,認(rèn)識他才多久?!?br/>
“豐晏與世子初識,是在容德元年,那年,逄城鬧了饑荒,豐晏的養(yǎng)父母皆被餓死了,豐晏孤身一人入了長安城,初入長安,瞧著這輝煌無比,繁華無比的城都,豐晏嚇得腿都顫了,長安街上車馬不絕,人也為生計而來回奔波,忽而,一驚了的馬直逼豐晏而來,豐晏一個踉蹌就摔入了一眼枯井中。
是世子,自天而降將豐晏拾起,也是他替我裁布置衣,又賜飯給豐晏,食飽衣暖,那時,豐晏只覺得這世上怎么會有這樣溫柔的人呢?
后來,豐晏于廟中被先王后可憐帶回了王宮,衣食再無擔(dān)憂,每個漆黑的夜里,豐晏唯一念著的是能再見世子一面,哪怕不說話,只見見就好。
可春去秋來,一年將至,豐晏也沒能再見,次年初春,先王后遇喜,王上擺宴慶祝于曌翎閣上,趁著月朗風(fēng)清,才又見著了他,可這一次,又是豐晏狼狽不堪,遭人誣陷沒了清白,是世子殿下,主持公道,還了豐晏清明。豐晏自知配不得世子,但喜悅之意卻從未有輕過,后來叫先王后看出了端倪。
王后告訴豐晏,不放棄,不輕棄,方才對的起那片刻歡愉,王后還講,若真心喜歡,那便喜歡著好了,不必為著任何人任何事而有猶豫退縮,但也要記得,若對方實在不喜歡,也要及時退卻,放的瀟灑,不必再死纏爛打,失了自己的顏面,也看輕了他。
“所以,你現(xiàn)在不想嫁是因為,他不喜歡你?”
她點了頭,“世子他,連與豐晏初識的日子都能記錯,可見是不喜歡,一個不喜歡豐晏的人,又怎能讓豐晏背叛郡主呢?豐晏想聽王后的話,放的徹底,不嫁,豐晏也想一輩子就這樣待在長安府,守著郡主,伺候著郡主。”
顧泣若有所思的眨了眨眼,算是默許了她的決定,沒再說話。
良久,豐晏逮著方才的事兒接問道,“郡主,那公子如此算計您,您就不生氣?”
她撫上心口,嘴角微彎,笑起眉梢,“比起少時他給予我的那些好,這一刺又算什么。”
“可他今后若再傷害您呢?這樣個人養(yǎng)在府里無疑是養(yǎng)虎為患啊!”
“那你覺得,你郡主我,當(dāng)不當(dāng)?shù)哪莻€打虎的?”她轉(zhuǎn)過身,雙眼泛著光的看向她,很是期待她的回答。
可等了許久,卻只聽豐晏,猶猶豫豫的問道,“郡主既是這樣喜歡那公子,方才卻為何只躲在門外?若不是聽見那些話,郡主,恐怕都不會進去吧!”
她雙腿蜷縮,雙臂環(huán)抱住膝蓋,將下巴杵落在上頭,側(cè)眼瞧了她一下,略帶落幕的問道,“豐晏,本郡現(xiàn)在是有點后悔將自己的名聲造的這樣爛了,你說,若你有個昔時玩伴,久別重逢卻是個人人要殺要打的妖女,會不會也害怕的不想承認(rèn)?。?br/>
本郡想給他看最好的我,可最好的我卻絕對不是如今這副模樣?!?br/>
“郡主最好的模樣怎么就不是如今了?郡主尚未開口,又怎知那公子會與俗人一般信了坊間話?在豐晏心里,既能得郡主一聲舊友,那目光便定然不會是粗鄙淺陋之徒,他呀,一定可以瞧見郡主您的好的。”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先試探試探?透透水?”
豐晏皺了皺眉眉,無法開口告訴她,自己想的原不是如此,但瞧見顧泣那般興奮激動,只好點了點頭,順著她的話道,“嗯,郡主若真怕那公子一時半刻不能接受,不妨,待他好些,人嘛,總是信眼睛多過耳朵的,坊間話傳的再熱,哪有郡主貨真價實待他的好更能讓他明白呢?”
顧泣茅塞大開,食指捻著中指朝她額前就是一點,“還是我的豐晏最聰明了,不枉本郡這么寵愛你,行了,快給我收拾收拾,咱們約上那公子去看戲?!?br/>
“看戲?”就在豐晏遲疑時,門外緩步走進一婢女,委身行了行禮,櫻唇微啟,“回郡主,院外有一李姓公子求見。”
“李姓?”顧泣與豐晏幾乎是同一時刻質(zhì)問出,不同的是,于顧泣是歡喜,而于豐晏則是深深疑問,她不禁想到那一夜,錢箬兒的話,莫非此公子非彼公子?于前院的那位并不是錢箬兒的哥哥,錢澧?
可瞧顧泣那反應(yīng),又偏偏是昔時舊友啊!如果說這李公子就是錢澧,那他為何要隱姓埋名?
一連串的疑問里,豐晏再次見到了他,如錢箬兒所說的那番風(fēng)度翩翩,姣姣英姿,一襲白衣似謫仙臨世不沾凡俗,可眉眼里卻又帶著幾縷玩世不恭的煙火氣,嘴角噙著笑,普一入屋,就朝她一拜,“在下李避,見過長安郡主了,郡主胸口之上,可有大礙?在下這倒有上好金瘡藥,如郡主不棄,可以叫身側(cè)婢女替郡主敷上?!?br/>
她忙穿戴好鞋襪,疾步至他身前,從他手中拿過那藥,回了個身扔向了豐晏,豐晏忙接住,捧著那藥大呼了聲長氣。
“公子說自己叫李避?卻不知是哪個避?可有字?本郡倒也認(rèn)識一個人,與公子同名,昔時本郡曾問過他名字由來,他回我,說,是避繳風(fēng)霜勁,懷書道路長的意思。那公子的呢?也是一個意思嗎?”她越說越起勁,每說一字便逼近他一步,叫錢澧連連后退卻退無可退。
豐晏站在那,微微一嘆,她的郡主顯然是忘了自己方才說的徐徐圖之了,這樣明晃晃的問,簡直就差問他是不是那個人了。
錢澧低頭瞧著那近在咫尺的容顏,聽著那一句句顯而易見的話,頭都要快忍不住點下了,眼前的人,沒有再與湖底時那般退而不言,她在同他說,顧泣就是安兒,是那個度云庵里的小尼丘,是那個叫他哥哥,也讓他念了很多年的女孩。
可是,這一次,他卻不能認(rèn),身側(cè)是齊小公爺派到他身邊,名為幫助實則監(jiān)管的韓溪,他必須要裝作什么都不知道模樣,他不能露餡,他要待在她的身邊,以刺殺的名義好好的護著她。
他雙手扶住她胳膊,身子卻從多寶閣前挪搓開,“在下的避不過避讓的意思?!?br/>
“是么?”她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歪頭看了眼邊上韓溪,聳了聳肩,一個竄步,又直逼他身前,“不一樣就不一樣,本郡本來也沒指望一樣,你來的正好,我這胸口疼得很,嘴巴倒是一點兒也忍不饞,我想吃同福樓的扁食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錢澧尚在猶豫,倒是韓沉閣顯得有些異常激動,忙替他回道,“郡主相邀,公子定是樂意之至的,對吧!”
未幾,他方點點頭道,“郡主相邀,卻之不恭。”
“李公子嘗嘗這個?!彼龑兞藲だ踝樱碓谑种?,伸到他面前,“嘗嘗。”
他微微一愣,用手企圖接過,確卻遭她拒絕,她昂著頭,捻著栗子的手朝上伸了伸,張著口,“啊—”了聲,見他不解,她道,“吃本郡的栗子,就要本郡要喂你?!?br/>
他歪側(cè)過頭,“如此,那在下不吃就是了?!?br/>
他話剛落,顧泣便惦著腳,伸著手掐住他下巴,一手捻著栗子送到他口中,“咳,咳咳—”他含著那栗子肉連咳幾聲,似是噎著了,臉色都瞬間漲紅。
豐晏一把拉過尚在懵懂的顧泣,竊竊道,“郡主,待人好,不是這樣蠻橫的,您想著李公子吃您剝的栗子那也該柔聲細(xì)語勸他吃才是??!您這樣,強行喂,不是叫那公子以為您當(dāng)真蠻橫了么!”
“有么?”她狐疑的看了看豐晏,又瞧了瞧紅潮漸退,臉色漸漸恢復(fù)正常的錢澧,細(xì)聲問道,“那,我要怎么做啊!”
豐晏想了想前幾日里府里新婚丫鬟的喜悅點,回道,“郡主可以投其所好??!前日里豐晏瞧咱們府里那花兒就捧著花娟子笑了好幾天,一問之下才知道,那原來是她新婚夫婿送的,據(jù)說是她惦念好久的東西,咱們今兒,這不是在街上么,郡主不妨仔細(xì)觀察著這公子想要啥,屆時,郡主若給買了,那公子豈不是,要樂的找不著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