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16日上午，我因為感冒在家里躺著，這時一個署名“藍色火車”的人給我發(fā)了一條微信：“孩子找到了，有事想和您聊聊！”

    “藍色火車”上一次給我留言，是一周前。“朋友家六歲大的兒子剛在燕市太興區(qū)葫蘆路附近走丟了，可能是被拐了?！彼麊栁页藞缶猓欠裼惺裁磻?yīng)急方法。我告訴了他公安大學王大偉博士發(fā)明的“十人四追法”：母親原地不動，父親發(fā)動親友十人或以上向四個方向?qū)ふ摇?br/>
    因為人販子把小孩抱走后，經(jīng)常會火速趕往火車站、汽車站，買張票馬上走。

    十人四追法示意圖

    所以丟孩子的一定要比人販子還快，才能把他截住。據(jù)說有位母親用這種方式，在火車站截住過正在檢票的人販子。

    四個方向最少是八個人，還要有兩個人，一個去報警，另一個人要留在家里，因為有時小孩能自己找回家。所以一旦有兩三歲的孩子丟失了，要馬上組織最少十個人，趕快出去追，不要有任何耽擱。

    因為當時我還在查假鈔的事情，同時準備去香港參加同行聚會，就把這件事忘了。

    一個月后，忽然得知男孩找到了，我挺高興，趕緊又聯(lián)系了“藍色火車”。我問他具體是怎么找到的。

    “藍色火車”告訴我，他看到我回復的信息，已經(jīng)是幾小時后了，“十人四追法”已經(jīng)不適用了。警方調(diào)了附近所有的監(jiān)控，確定孩子是被一個中年男子拐走的，但具體拐去了哪兒，需要慢慢調(diào)查。

    在警方調(diào)查期間，“藍色火車”的朋友把失蹤男孩的信息發(fā)布到“全國打拐解救兒童尋親公告平臺”上。有志愿者在東南地區(qū)巡看時，發(fā)現(xiàn)了長相相似的男孩。通知家長后，家長和當?shù)鼐揭黄鹫疫^去，發(fā)現(xiàn)那確實是自己兒子。

    我問他是否抓到人販子。他說沒有。他這次找我，就是因為這事。

    我奇怪：“孩子都找回來了還找我有事？”

    他說是，孩子回到家之后沒幾天，生殖器和肛門等處出現(xiàn)了潰爛的情況。帶孩子去醫(yī)院檢查后，醫(yī)生說這是性病——孩子得了尖銳濕疣。

    也就是說，在被拐賣期間，這個男孩被迫和人發(fā)生過性行為。

    我問他購買孩子的那對夫妻中，是否有人是戀童癖？

    “藍色火車”說沒有，發(fā)現(xiàn)孩子得了性病后，他們又報警了。警察帶那對夫妻去化驗，兩個人都沒有尖銳濕疣?，F(xiàn)在猜測，人販子是戀童癖，在拐賣過程中與男孩有性行為，把性病傳染給了他。

    簡直太可恨了，我問他能幫上什么忙。

    “藍色火車”告訴我，他的朋友，也就是男孩的父母，現(xiàn)在愿意出三十萬元找出這個人販子，將他繩之以法。問我愿不愿意接這個活兒。

    我說我得考慮考慮，晚上可以一起吃頓飯，詳細聊聊。因為感冒，不能吃太油膩的，所以我訂了一家淮揚菜。

    晚上6點，我給周庸打電話，開車接上我，到了飯館。在餐館門口，我見到了“藍色火車”。他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斯文，看見我和周庸過來立即上來打招呼：“您好，徐哥吧，太謝謝您了！”

    我擺擺手不再客套。

    我們進了店里，點了蟹粉獅子頭、太湖蝦仁和我最喜愛的大煮干絲，要了一壺龍井。倒上茶，我和他實話實說：“三十萬元的活兒，我挺想接的。但說實話，找人不算是我的強項?！?br/>
    找人在我的職業(yè)技能里算是比較弱的一項——我比較擅長對現(xiàn)有目標的分析、追蹤、監(jiān)聽和挖掘。

    但找一個從來沒見過，身份信息完全不詳，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說實話，這方面我比較弱。

    當然，比較對象是能查天眼、定位手機的一些私家偵探和警方。

    他搖搖頭：“我們之前就找過你，對你比較信任。”

    我說：“行，你要認準我了，咱就簽個合同——我們一般不干太長的活兒，超過十天沒線索，就放棄。你們負責調(diào)查所花的交通食宿。要是查到了，不需要報銷費用，直接全款就行?！?br/>
    “藍色火車”點頭表示同意，我發(fā)給他一份電子合同，他掃了一眼，說可以。

    周庸買單后，我管“藍色火車”要了那對從人販子手中購買男孩夫婦的地址，買了第二天一早8:10燕市飛泊州市的機票。

    經(jīng)過三個小時的飛行，我和周庸到了泊州市。

    在泊州機場一樓進出口停車區(qū)，停前面的都是當?shù)氐某鲎廛?。一群男子站在車附近，見我和周庸出來，上前招呼：“你們要去哪兒？到這邊來說，運管在這兒不方便講?！?br/>
    周庸剛要說話，我攔住他：“不用，我們不打車?！?br/>
    繞到出租車停放區(qū)的側(cè)邊，有許多泊州市區(qū)的出租車。我和周庸上了車，說到汽車南站。周庸問我，為什么機場一出來那兒不打車，跑這么遠來坐出租。

    我還沒說話，司機回頭看我一眼：“這小伙是聰明人啊，門口停的那些出租車基本都是不營運的，停在這里只是為了招攬客人，然后把客人倒手給泊州市區(qū)的出租車或者黑車，從中收取一定的費用。咱正常打表也就一百多元，你們要打那車他們得收三百多?！?br/>
    周庸：“就沒人管嗎？”

    司機搖搖頭，沒再說話。

    到汽車南站時，已經(jīng)快下午1點了。我和周庸在汽車站坐車，先花了三個多小時到了泊州市下轄的安通縣城，又從縣城坐了一個小時的小巴到感懷鎮(zhèn)，等在感懷鎮(zhèn)下車的時候，已經(jīng)5點了。

    周庸下車時都要吐了，說自己再也不想坐客車了：“徐哥，他們在燕市拐一孩子，賣到泊州來——這也賣得太遠了吧！”

    我說：“是，哪里有需求哪里就有買賣。”

    感懷鎮(zhèn)的空氣很好，有很多很有特色的二層小樓。我和周庸按照地址，問了幾次路，找到了陳強夫婦的家——他們就是買了男孩的那對夫妻。

    我和周庸在門口敲了敲門，沒人開，我們就站在門口等著。這時路過一個四五十歲的大叔，問我和周庸在這兒干嗎，我說我在等陳家的人。

    大叔說自己是鄰居，就住旁邊，問我們什么事。我說我們是記者，正在做一期拐賣兒童的調(diào)查，想問問他們從人販子手里買孩子的事。大叔沒說話，轉(zhuǎn)身走了。

    周庸問我：“徐哥，等會兒直接問他們認不認識人販子？”

    我說：“當然不能這么說，他們至今沒孩子，也沒領(lǐng)養(yǎng)，肯定有困難。從對方角度出發(fā)，人家才能理我們?！?br/>
    天黑了，陳強夫婦才回來。

    我說我們是記者，了解到前段時間他們買孩子的事，想問下，為什么不去福利院領(lǐng)養(yǎng)，而找人販子買。這對夫妻一肚子苦水：“我們也不愿意啊，八萬元，就這么打水漂了?！?br/>
    他們很高興有人來關(guān)心，讓我們留下吃飯，我和周庸順勢就答應(yīng)了。飯桌上，我問他們是怎么聯(lián)系上人販子的？是否知道人販子的下落？一般來說，人販子是這么做生意的：他們會先找一個對孩子需求比較大的地方，在這里持續(xù)地賣孩子，直到這個地方被滿足，再尋找下一個地方。

    他們表示不知道：“那人販子就是碰見的，不是我們主動聯(lián)系的?！?br/>
    我看到陳強夫婦說不知道之前，做了一個眼神的交流——他們在撒謊。不交代人販子的聯(lián)系方式，很有可能是，他們還想再買一個。

    我吃了幾口飯，說要去衛(wèi)生間。陳強指了一下：“二樓右邊的那個門就是?！?br/>
    陳強家是個二層小樓，一樓是客廳、廚房和一間臥室，二樓是兩間臥室和一個衛(wèi)生間。我放輕腳步，悄悄在二樓找了一圈——屋里沒有電腦，有一本筆記本，還有一個固定電話。

    我翻了翻筆記本，里面記錄的都是茶葉出售的賬目——感懷鎮(zhèn)是出名的茶葉產(chǎn)地之一。翻完這本賬，我沒找到和人販子有關(guān)的信息。固定電話上有些通話記錄，我把號碼都拍下來，掏出口香糖嚼軟，粘了個微型錄音器到床頭柜底下。到衛(wèi)生間沖了下廁所，我就下樓接著和他們一起吃飯。

    吃完飯，我跟陳強夫婦說今天太晚了，明天再來聊聊，就和周庸去了鎮(zhèn)政府附近的旅社。

    到了房間，我把窗簾拉上。周庸問我拉窗簾干嗎。我說：“有人跟蹤，剛才咱往鎮(zhèn)政府這邊走的時候，后邊有個車一直跟著。但應(yīng)該不是專業(yè)的，開得特別慢，大燈一直晃著咱倆身后。”

    周庸：“是人販子嗎？”

    我說：“不知道，但應(yīng)該和這事有關(guān)系，咱這兩天得注意點?！?br/>
    我把拍下來的通話記錄，發(fā)給了線人小K，讓他幫忙查一下這些號碼是否有問題。一個多小時后，小K打電話回來，說這些電話看不出問題——都是本地的電話。在自己家鄉(xiāng)做人販子的很罕見，警察太容易查證，人販子應(yīng)該不在這些電話里。

    第二天中午，我們又到了陳強夫婦家，四個人一起吃了頓飯。周庸按照我們昨晚商量好的，不停地問陳強夫婦一些問題，我借機四處觀察有什么不對的地方。

    我猛扒兩口飯，再次借口上廁所，去二樓拿回微型錄音器，發(fā)現(xiàn)床頭柜上擺了幾份報紙，其中有一份叫《泊州鬼故事》。我看了兩眼，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就拿出手機，把這報紙前前后后每頁都拍下來，然后下了樓。

    再沒找到其他線索，我們告別了陳強夫婦，回到旅社。

    錄音筆。錄音筆的內(nèi)容不能當作證據(jù)使用，但可以震懾他人

    進了房間，周庸問我找沒找到什么有用的東西。我拿出手機，給他看報紙的照片，他翻看了一會兒：“沒看出來啊，徐哥，哪兒奇怪?。俊?br/>
    我告訴他，這是份假報紙。

    “首先排版太亂，一個正規(guī)報社，就算再不專業(yè)，也不可能這么不守規(guī)矩；其次這刊號我認識，CN44-0103，這是《四方時空》的刊號，我原來總是看，訂過兩年?！?br/>
    周庸點點頭：“我小時候，燕市地鐵里總有賣假報紙、假雜志的，天天在那兒喊哪個明星死了，好多外地游客去買。”

    我仔細地翻了翻報紙的照片，確實都是一些靈異故事。只有最后一頁是一整面的廣告，有賣鉆石的，有賣房子的，也有賣衣服的。我看了兩個廣告，覺得不太對——這報紙上的廣告都很奇怪。

    河西精品鉆石銷售，經(jīng)過一百一十道工序，六年經(jīng)驗?zāi)性O(shè)計師打造，通過國家B級認證，八萬起售。

    天瓊服裝店，女孩街一百二十號七座，六萬+品質(zhì)高，全都是A貨。

    我遞給周庸，讓他看：“你能看出來什么？”

    周庸看了兩眼，很疑惑：“看出來什么？這不就是小廣告嗎？”我說：“不是，這是暗語，人販子的售賣信息。河西精品鉆石銷售，經(jīng)過一百一十道工序，六年經(jīng)驗?zāi)性O(shè)計師打造，通過國家B級認證，八萬起售。意思是河西市拐來的，身高一百一十厘米，六歲男孩，B型血，八萬塊。天瓊服裝店，女孩街一百二十號七座，六萬+品質(zhì)高，全都是A貨。意思是，天瓊市拐來的女孩，身高一百二十厘米，七歲，六萬塊，A型血?！?br/>
    周庸又看了兩遍，目瞪口呆：“徐哥，神了你，這都能看出來！”

    我說這都是經(jīng)驗。前幾年我查過一個賣淫團伙，就是用這個方式招嫖。

    終于有了一些人販子的線索。我掏出拿回來的錄音器，遞給周庸，讓他插在電腦上放一下。

    我和周庸倒著聽了一會兒——陳強晚上還真用座機打過一個電話。

    周庸：“徐哥，這普通話方言味道太重了，我也聽不懂啊，他們說啥呢？”

    我給他解釋了一下，大致的意思就是陳強告訴電話那頭的人，讓他放心，自己什么都沒說。

    我走到窗邊，從窗簾的縫隙向下看，那天在陳強家門口遇到的鄰居大叔站在樓下抽著煙，時不時抬頭看兩眼。

    我問周庸幾點了，周庸看了看手機，說：“2:30?！?br/>
    我說：“咱走吧，已經(jīng)被人盯上了。住宿條件也太差，先回泊州再做下一步打算?！?br/>
    在鎮(zhèn)口坐上開往安通縣的小巴車，我回頭看了一眼，跟著我和周庸的大叔轉(zhuǎn)頭回去了。

    周庸問我：“徐哥，跟著咱們的是人販子嗎？”

    我猜不是：“應(yīng)該是其他買孩子的人，能用報紙廣告賣孩子，證明這個地方的需求不小。跟蹤的應(yīng)該真把咱倆當記者了，怕查出什么，自己買的孩子也得被警察帶走?！?br/>
    到了泊州，我們開了間房，撥通了報紙上小廣告留下的電話。接電話的是個男人，問我想來點啥，我說要天河服裝店的A貨。他說六萬元，并告訴我一個賬號。“先打一萬元，剩下五萬元現(xiàn)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br/>
    我問他在哪兒交貨，他說最好在我家，如果不放心也可以在外面交，地址由他們定。我說我人在泊州，具體地址他定。

    他說今天收到錢，明天就可以交貨。

    我掛了電話，給對方轉(zhuǎn)過去了一萬元，讓周庸租臺車。周庸用手機弄了一會兒：“租好了，徐哥。”

    “挺快啊，租的什么車？”

    “寶馬，一天一千兩百元?！?br/>
    我說：“你不能省著點啊！你是不是傻??！租這么貴的車，就不能租個普通的豐田嗎？”

    第二天早上8點多，我和周庸還在睡覺，接到一個電話，交貨地點定在藍山路的一個防空洞。

    藍山路下面有很多的防空洞，縱橫交錯，橫貫馬路左右，有一些是被磚墻封住的，有一些被打通，里面有人活動的痕跡——天氣炎熱的時候，泊州有很多人都會來這里避暑，泊州氣溫四十度時，防空洞里也就二十幾度。但現(xiàn)在的氣溫只有二十多度了，這里又濕又冷，基本沒人。我本來感冒還沒好，一進里面直哆嗦。

    因為取車花了太長時間，到這里時，距離人販子聯(lián)系我，已經(jīng)過了近兩個小時。我和周庸站在濕冷的地下防空洞里，給人販子打電話。防空洞四通八達，像迷宮一樣，根本找不到哪兒是哪兒。

    對方接了電話，說我們太慢了，他怕有危險，換地方交易，讓我等電話。我和周庸白跑一趟，開車回到酒店。

    晚上8點多，人販子又來了電話，讓我們?nèi)昼妰?nèi)到新湖公園的大門。周庸查完地圖松口氣：“就在咱旁邊，走著去可能更快?！?br/>
    我說：“我自己走著去，你開車。人販子要是開車走，你正好跟上他?！敝苡拐f行。

    獨自經(jīng)過無人的樹蔭地帶，要注意安全

    下樓后我感覺有點餓，就在路邊買了幾個小餅，一邊吃一邊往公園走。吃著餅到了公園，我隱約看見門邊樹蔭里有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之前沒來過泊州，在這種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要是栽了，那就得原地爬起來。所以我比較小心，裝作給女朋友打電話吵架，在門口轉(zhuǎn)了幾圈。

    沒發(fā)現(xiàn)對方有隱藏的同伙，我拎著五萬元現(xiàn)金，走向了樹蔭。

    我走近拿手機晃了一下，是一個穿得挺破的、臉上有些臟的消瘦中年男人牽著一個小女孩——小女孩倒還算干凈，兩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中年男人拿手擋住臉，讓我把手電筒關(guān)了。

    我問他是來交貨的嗎？他點點頭，我抬抬手里的塑料袋：“五萬元，用點點嗎？”

    他接過錢檢查，我蹲下看小女孩，想伸手拉她，她往后一縮。我站起身搭話：“我還有朋友想買小孩，能給便宜點嗎？”

    他沾唾沫數(shù)著錢，搖搖頭說：“不行，報紙上的都是明碼標價，不講價?！?br/>
    我問他報紙上的都是他們的生意嗎？他說是。

    中年人點完錢，把小女孩向我一推，轉(zhuǎn)身就跑。

    我打電話給周庸：“他往湖街跑了，男，中年，消瘦，短發(fā)，臟，黃夾克。”周庸很興奮。

    我牽著小女孩先回了酒店。兩個小時后，周庸回來了：“幸虧租了寶馬，要不然就和人販子的豐田撞車了。”

    我讓他別扯了。

    周庸告訴我，他跟到靠近港口的一個大院。

    我說：“既然知道在哪兒就好辦了，明天咱們先確定一件事?！?br/>
    周庸：“徐哥，咱這次來坐飛機，為了不被查，什么防身設(shè)備都沒帶，是不是得置備點兒?。俊?br/>
    我說：“也是，昨晚下樓吃飯，看見道邊有五金店和情趣用品店，足夠買到我們需要的東西了?！?br/>
    第二天，我和周庸帶著小女孩去醫(yī)院做體檢，醫(yī)院離我們住的地方很近，過個山洞就到。晚上體檢的報告出來，結(jié)果和我們猜測的不一樣，女孩很健康，沒有得包括性病在內(nèi)的任何傳染病。所以我們無法確定，昨晚的男人是不是讓小男孩感染上性病的人販子。

    我和周庸把小女孩送到警察局，假裝熱心群眾撿到了一個走丟的孩子，將小女孩交給警察后，留下了假的聯(lián)系方式——全程我和周庸一直戴著鴨舌帽，遇見監(jiān)控就低頭，避免被拍下臉。

    將小女孩留給警察后，我和周庸開車前往了那個院子。到的時候，已經(jīng)差不多是下午5點了。將車停在附近，轉(zhuǎn)了回來，因為不確定院子里是否有人，我們蹲在院子旁邊的樹叢里等。過了一會兒，一輛豐田開了過來，周庸低聲說：“徐哥，昨晚就跟的這車?！?br/>
    車里下來了幾個乞丐，每人抱著一個孩子。

    周庸罵了聲：“走到哪兒都有乞丐團伙。”

    一波乞丐進了屋，一波乞丐上了車，還跟著幾個缺手缺腳的小孩，車又開走了。

    周庸：“這是要輪班?。　?br/>
    確定了院子里還有很多人后，我和周庸回到車里，一直待到凌晨2點。我們戴上帽子，拿了兩根鋼管，回到“丐幫總舵”所在的大院，翻了進去。

    院里鼾聲一片，睡著十四個孩子——就蓋著硬紙殼，直接睡地上。這幾個孩子有大有小，有男有女，但身體都不健全。

    有個男孩看起來七八歲，瘦得像條狗，頭骨凹了一塊，光著上身，腿上穿著一條已經(jīng)看不出底色的褲子——他的右腿從背后擰了個圈后從左側(cè)脖頸處伸向前，他的臉不得不貼在自己的腳上。他的左腿從身前向上從右側(cè)跨在自己脖子的后面，兩條腿纏繞在一起，形成一個圈。只能側(cè)睡在地上。

    這孩子忽然睜開了眼，看見我們“啊”地叫了一聲，我們轉(zhuǎn)身就跑。剛跑到墻邊，屋里出來個人，大喊一聲：“有人來了！”

    屋里躥出好幾個人，跑向我和周庸。我讓他踩我肩膀先翻上了墻，周庸拽著我的手向上提——我感冒幾天，還發(fā)燒，有點虛，一把沒上去，對方已經(jīng)沖了過來。

    周庸死命拉我，我向上使勁的時候感覺有人拽住我的腳，我往后用力一蹬——鞋掉了，我和周庸從墻上掉到了外面。

    我隔著墻喊了一聲：“別追了，什么都沒偷著！”顧不得身上疼，我們爬起來就拼命跑，一直跑到了港口，有許多工人正在卸貨。看見人多我們放了心，打車回到酒店。

    回去后，周庸問我是不是打草驚蛇了。

    我說：“應(yīng)該不能。咱肯定不是警察，要不就不跑了，加上我喊的那句，他們應(yīng)該以為就是小偷吧！”

    周庸點點頭：“怎么那么多殘疾小孩呢？”

    我估計可能是故意收集的，也可能是采生折割，殘疾小孩要錢比較容易。采生折割是江湖上流傳了幾百年的、最慘無人道的做法。就是把孩子的手腳折成奇形怪狀，放在大街上乞討，黃昏再接回去。丐幫從未滅絕，采生折割也從未滅絕，各個城市都有，所以見到這樣的兒童乞丐，第一選擇應(yīng)該是報警。

    周庸點點頭：“太殘忍了，但那些健全的孩子都在哪兒？像他賣給咱們那女孩一樣的，我一個沒看見?！?br/>
    我說：“不知道，明天咱們問問他?！?br/>
    第二天一早，我和周庸打車去取回了被我們戰(zhàn)略拋棄的寶馬，在路邊等那輛豐田出現(xiàn)——這是開往市區(qū)最方便的一條路，對方有很大可能會走。

    上午9點，那輛車出現(xiàn)了，我和周庸立即跟上。司機在緊靠著步行街的路邊停車，讓幾個乞丐下了車，然后又開到了一條文化老街。他把車停在巷子口，進了一家茶樓。

    周庸：“這生活得還挺雅致?！?br/>
    我覺得應(yīng)該不是。聽人說過這條老街的一些秘聞，這條巷子里有很多出名的“洗錢地”——這里面有些高檔茶座，有門檻，不能隨便進，里面都貴得要死，進入一次最少好幾萬元，只有洗錢的人能進。周庸：“這是什么洗法？”

    我跟他解釋：“比如說你消費了十萬元，走之前，可以把自己的一盒茶葉賣給對方，他出九萬買。這樣你的錢就洗白了，他也賺了一萬塊的‘手續(xù)費’?！?br/>
    “所以這個人是來這兒洗錢的？”

    我覺得應(yīng)該是：“乞討來的錢和賣孩子來的錢來路都不正，怕出事，這種人洗錢很正常的。”

    下午2點，開車人從茶樓出來，我和周庸在后面跟著。再次回到了港口附近。在人少沒攝像頭的路段，我和周庸從左側(cè)超過了他的車，然后一腳急剎。他剎車不及，追了我們的尾。

    他下車看了一眼自己的車頭：“你們傻吧？”

    我和周庸迅速架住他，把他架到了寶馬后座。我讓周庸把另一輛車開到路邊，用昨晚在情趣用品店買的手銬將他拷住，他的虎口上有梅花一樣的五點刺青。

    我再用同樣在情趣用品店買的眼罩蒙上他的眼，開著車到了港口一個沒人的地方，打開了錄音筆。

    這家伙看情勢不對，沒什么反抗，很快就招了——他是這個“丐幫”的頭兒。幫派里的殘疾兒童，有天生的，也有小兒麻痹和弱智兒童，被他們進行了采生折割，變成了殘疾。身體健全智力正常的孩子都關(guān)在屋里——生病就賣不上價了。

    我問他，記不記得一個月前，有一個男孩，賣到了感懷鎮(zhèn)。他想了一會兒，問我們是不是賣給了一對種茶的夫婦。

    我說：“是，那個男孩有性病，得了尖銳濕疣，和你有沒有關(guān)系？你是不是戀童癖？”

    他說不是。

    我和周庸脫下他的褲子，檢查了他的生殖器官和肛門，發(fā)現(xiàn)沒有腐爛、紅腫等性病的痕跡——他沒有撒謊，起碼那個男孩不是他奸污的。

    我又問他，他的乞丐團伙里是否有人是戀童癖。

    他說：“沒有，我從上家手里買來后，直接就轉(zhuǎn)賣出去了，沒和團伙里的其他人接觸過?！?br/>
    周庸：“你還有上家？”

    他點點頭：“當然，要不然我們哪兒來的那么多孩子？一群乞丐又不能天天出去綁架。大哥，你就放過我吧?！?br/>
    我又問了幾句——他不止有一個上家。

    一開始，他只是從人販子手里購買有殘疾的孩子，或小兒麻痹、弱智的兒童來進行采生折割，利用他們要飯。后來他發(fā)現(xiàn)這里面有錢賺，就做起了販人生意，當起了二道販子——外地的人販子把孩子賣給他，他在報紙上刊登廣告，再加價賣出去。得性病的男孩就來自其中一個上家。

    我和周庸審完他，把他關(guān)在車里。我們下車抽煙，風很大，點了半天沒點著。

    周庸：“徐哥，這案子看來還得接著查下去啊，車里那個怎么辦？”

    我蹲下抽了口煙：“等會兒再想吧，我感冒還沒好，這幾天折騰，加上這會兒一吹風，現(xiàn)在頭特別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