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水兒是個活人，卻像死人一樣坐在地上，一言不發(fā)。

    陳名聞和馬利養(yǎng)靜靜地陪著，無話可說，時常相視幾眼，只能搖頭嘆息。

    趙如意走進來。陳名聞和馬利養(yǎng)趕緊站起來，退到旁邊。

    趙如意看著來水兒無神無力的樣子，問兩人，怎么樣了？馬利養(yǎng)說，不說一句話，嚇人。趙如意說，他是有心，想射多番，卻射到公子，沒想到這種結(jié)果。接著故意問陳名聞，公子應該不會有事吧！陳名聞?wù)f，我覺得射箭過去的時候，力道很足，一下子把公子射到在地。趙如意連忙攔著不讓說下去，按著自己胸口說，不要再說了，嚇死我了。

    陳名聞捂著臉哭起來。馬利養(yǎng)感慨說，眼見到快沒事了，又整出天大的事來。

    趙如意讓他們出去，屋里余下自己和來水兒。

    趙如意走到來水兒跟前，蹲在身旁，仔細看著他的面孔。很久后，輕輕嘆一聲，也坐在地上。來水兒木木地看著趙如意，像犯大錯的孩子等著父母責罵。趙如意說，族長不要擔心，等等公子的消息吧。來水兒說，肯定沒得好。趙如意拍拍來水兒肩頭說，哪里的話。轉(zhuǎn)口又說，如果公子真得出事，寶弓國沒法活下去了。

    這句話嚇倒來水兒，他雙膝跪倒在地，扶著趙如意央求說，我想回家。趙如意認真地說，這個時候你不能走。來水兒說，如果公子有不好，有不好.......嘟嘟囔囔說不下去。

    這時趙如意心里想，是留人好還是放人好，一時拿不定主意。

    來水兒搖著趙如意，激動地說，我不想逃跑，我害怕公子會不好，我想回家看看。語無倫次，不知所云。趙如意覺不出來水兒的話有什么道理，勸說道，如果公子不好，你得償命。我不能放你走，你走了，我怎么辦吶！

    來水兒失去主心骨，癱在地上失聲痛哭，哭著求寶公子饒罪。

    趙如意把讓來水兒拉起來，好言勸道，不是我不讓你走，是你不能走。來水兒依然哭著，不時看著四周，像找?guī)褪?，可幫手不在跟前，只好求趙如意說，公子死了，我也得死，我只想回去和家人道別。趙如意連忙安撫說，我知道，我知道。

    趙如意站起來，背著手在屋里踱步，走了很久，不說一句話。

    來水兒緊張地看著趙如意，眼睛一刻不離開，心里毛躁躁的。

    過不多時，趙如意一跺腳，拍著腦袋說，讓我來擔責任吧。接著對來水兒說，我放你走，不過你不要回家，不能讓人見到你，看到你，你從此消失吧。來水兒不作多想，說一聲好，起身就要走。趙如意趕緊攔著說，不要急著走，讓我送送。來水兒謝過，轉(zhuǎn)身又要走。趙如意不耐煩地說，你不能從我這里逃出去，得讓別人看見是我送你出去的。

    來水兒已經(jīng)沒主意，一心聽趙如意安排。

    趙如意讓人挑選一匹快馬，準備一些金錢，把來水兒送走。

    送走來水兒，趙如意回到大帳，看到里面有人，稍稍停步，黑著臉走進去。

    帳里站著三個人：馬利養(yǎng)、余子期和陳名聞。

    趙如意冷冷地說，在我大營里的人就是我的人，他有罪就是我有罪。明日我去關(guān)里領(lǐng)罪，聽憑處置，到朝廷我也是這個想法。沒人開口接話。趙如意接著說，請余將軍和馬參軍領(lǐng)著兵馬回斜口關(guān)，陳太傅回關(guān)里，不管公子在還是不在，你都是他的謀士。

    突然間，趙如意掩面痛哭，很久才稍稍停下來。

    馬利養(yǎng)說，事情很明白，和將軍關(guān)系不大，請將軍不要傷心。趙如意不滿地擺擺手說，你們不要安慰我，我清楚是怎么回事。我不信來水兒想殺公子，一定是想殺多番，這也是我心里想做的，不幸他失手了，這個責任理應讓我來擔。馬利養(yǎng)說，這是將軍義氣，即使這樣也救不了來水兒。

    這個時候趙如意流出幾滴淚珠，掛在面孔上。

    余子期小心勸道，將軍不要太過悲傷，我們等等關(guān)里的消息吧！趙如意抹掉眼淚，雙手撐住桌沿將三個人來回打量一番，一字一句地說，來水兒已經(jīng)上路了，我放他走了，你們誰也不能把他攔回來，誰也不要和我過不去。眾人面面相覷。

    馬利養(yǎng)覺得趙如意在事頭上才做出不妥當?shù)氖聛恚B忙對余子期說，趕緊的，趕緊的，出去看看，如果來水兒還沒走遠，趕緊把他請回來，我們一起商量事情。余子期扭身就要走。趙如意大聲呵斥說，你敢！

    余子期停下來，走回到趙如意跟前急急地說，我們不能放他走。趙如意狠狠地瞪了余子期一眼。余子期不管禮數(shù)，沖到趙如意跟前逼著問，今天他走了，明天將軍怎么辦？趙如意并不動氣，耐心地說，我還在。余子期激憤地說，明天將軍不在了，后天我們怎么辦？趙如意故意裝著糊涂，不解地問，你們怎么了，你們在說什么？難道這樣做不對么？

    馬利養(yǎng)覺得這個時候千萬不能急，不能激，趕緊將余子期拉回來。

    趙如意對馬利養(yǎng)說，你們不要亂想亂來。馬利養(yǎng)激動，回應道，將軍想得牽強。趙如意不想讓馬利養(yǎng)說下去，平淡地說，你們擔心逃不掉嫌疑，沒法活下去。馬利養(yǎng)說，想想大王和公子，大家活得都不容易。

    聽到這里，趙如意好像一下子沒了心神，呆呆地說不出來話。

    馬利養(yǎng)自當趙如意聽進自己的話，趕緊勸說道，我們不能走，來水兒也不能走。趙如意沉吟半晌，不情愿地說，我已經(jīng)將人放了。馬利養(yǎng)沉不住氣，一心追問理由，趙如意說，他像傻瓜一樣跟著我們，依著我們，我們要講良心。

    余子期不是有心思的人，忍不住地說，我們也不是傻瓜。趙如意趕緊說，你想多了。余子期說，將軍送來水兒走，他立馬就走，如果講良心，他不該走。趙如意癟癟嘴巴說，你沒看到他是如何求我的，我不忍心。余子期還要說下去。趙如意止住說，既然已經(jīng)走了，不要追回來了。余子期憤憤然，退到旁邊。

    這大半天功夫陳名聞沒有開腔。

    趙如意一直留心，一直小心，等著陳名聞開口說話說事。

    其實陳名聞一直擔心寶公子安危，想不到其他事，自然和他們說不上話。

    趙如意等不下去，眼光轉(zhuǎn)到陳名聞身上客氣地問，太傅去關(guān)里看看吧。陳名聞沉默無言。趙如意接著說，每個人都有想法，說的都有道理，讓你見笑了。

    陳名聞看著趙如意，仔細體味著趙如意，有一種特別的感覺：眼前的這個人，面上悲傷哀痛，事情做的大方得體，可是骨子里卻透露出不一般的自在，像有事辦得順手順心，自己很滿意似的。

    趙如意長長吸口氣，慢慢悠悠地說，來水兒已經(jīng)走了，沒告訴我去哪里，今后再也見不到他了。至于別人講不講良心，由著他吧。說話間，轉(zhuǎn)著頭一個一個將三人看過來，接著說，我這樣做不單為來水兒，也為英夫人，也為來英，不要因為這事被滅族，沒一個人能活下來。

    其實放走來水兒，趙如意想要的就是這件事：殺人滅族。

    趙如意指著自己腦袋說，我一個人擔責任，是死是活讓朝廷來定吧。

    眾人無話可說，勸無可勸。

    趙如意轉(zhuǎn)過身背對著眾人，擺擺手說，你們各自回去吧。

    馬利養(yǎng)和陳名聞出帳，并排走著，離得不緊不疏，很久不能說話。陳名聞轉(zhuǎn)到馬利養(yǎng)面前說，我去關(guān)里看看。馬利養(yǎng)不多話，只說聲好。陳名聞就此道別。馬利養(yǎng)猶豫片刻，不經(jīng)意地說，國家的事比公子的事要緊。陳名聞聽不懂，正要問，馬利養(yǎng)攔著，叮囑說，常常送消息過來，不要讓將軍等著。陳名聞答應下來。

    不多費事，陳名聞入關(guān)，來到將軍府。

    英姑坐在中堂上，多番、鐘良、姚同捷不遠不近站在一邊。

    陳名聞拘謹，小聲問寶公子消息。英姑捂著臉不應。良久，英姑問陳名聞，趙如意呢？陳名聞?wù)f，在關(guān)外。英姑有氣無力說，他在等你的消息吧！

    陳名聞聽到英姑的語氣，看到英姑的身形，猜出七八分結(jié)果，寶公子已經(jīng)沒了。雖然能想到這里，陳名聞還不敢確定，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公子怎么樣了？英姑說，已經(jīng)沒了。陳名聞沖到英姑跟前問，真得么？英姑哭著說，真得。

    陳名聞張開嘴巴，想哭，喉嚨里卻出不了聲。

    英姑說，請?zhí)祷厝シA告將軍吧。陳名聞喃喃地說，我不能。英姑說，請將軍來當家吧！陳名聞?wù)f，慢慢商議吧。英姑哼了幾聲追問道，我們能慢慢商議，趙如意同意嗎？

    多番走過來，往外拉著陳名聞小聲說，夫人勞累，讓夫人去休息吧。陳名聞?wù)f，事情這么緊急，不能耽誤了。英姑說，一會兒慢慢商議，一會兒不能耽誤，怎么由著你說呢。

    陳名聞生氣，甩開多番，指著英姑說，公子對你家厚道，你們不能這樣害人。英姑聽到這樣的話大吃一驚，連忙問故，陳名聞愣神，遲疑了幾回，懵懂地問，你們不知道呀？英姑問，知道什么？陳名聞趕緊問，不知道誰射殺公子？英姑看看多番，多番接話說，是趙如意。陳名聞想昏過去，張嘴結(jié)舌說不出來。

    英姑渾身發(fā)抖，站起身盯著陳名聞的嘴巴問道，太傅！太傅！是誰射殺公子的？

    再不說出來，陳名聞要垮下來，他顫抖著聲音說，是來水兒，是來水兒射殺公子的！英姑無法控制地晃蕩了一下，驚慌地問，你說誰？陳名聞吞下一口水，哭著說，來水兒。

    英姑六神無主，軟軟地往地上癱下去。

    眾人連忙相幫著，將英姑扶起來。

    英姑強著自己追問陳名聞，你說的可是實情？陳名聞?chuàng)挠⒐?，淡淡地稱是。英姑聽完，眼淚從眼角流下來，哭著說，這是怎么回事呀，我讓他回家，他怎么不聽話呢，他怎么還沒回家呀，他怎么干出這種壞事呢。陳名聞使勁搖頭嘆息。

    英姑撲到陳名聞跟前，哭著說，他和公子無怨無仇，說破了也不應該呀。多番辯解說，八成是趙如意鼓動的。英姑說，趙如意再鼓動，他也不能射公子呀！陳名聞自嘲地說，趙如意已將來水兒放走了！英姑趕緊問，放哪里去了？陳名聞?wù)f，親自送到營門口，由他走了。

    英姑陷入沉思，片刻之后，自言自語地說，這是要殺來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