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涵中開著車走遠了。
宋老太太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慢慢的坐在沙發(fā)上，拍了拍身邊的沙發(fā)墊。
跳上沙發(fā)，文陽挨著老太太臥著，瞧著她一頁一頁翻著冊子。
這是一本有點年頭的大相冊。
封皮考究的用了整塊皮料，除了有些顯舊，上頭沒有任何的污漬和霉斑，干凈妥帖。
在相冊的頭一頁，是一張黑白照片，邊角微微泛黃。
照片中，一對年輕的夫婦抱著他們還在襁褓中的孩子，幸福甜蜜的對視著微笑。孩子的小臉圓嘟嘟的，短短的小胖指頭塞進嘴里，吮的起勁。
那對夫婦的兩邊，站著清瘦的一男一女。
男人穿著一身西裝，里頭露出雪白的襯衫領(lǐng)子，打著斜條紋的領(lǐng)帶，女的穿著一身旗袍，烏黑的長發(fā)插著簪子盤成了一個髻，恬靜雍容。他們的雙手輕輕扶著那對夫婦的肩膀，帶著相似的溫和笑容，年紀(jì)大約在五六十歲上下，看樣子是那個嬰孩的爺爺奶奶。
宋涵中的模樣，與照片那位年輕父親很像，又和那位穿著旗袍的中年女人眉目依稀。
文陽心里大略有了數(shù)。
這，應(yīng)該就是宋家的全家福了。
那個襁褓中吮著手指的嬰兒，應(yīng)該就是是幾十年前的宋涵中吧！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早些年前的宋老太太，打扮的這么仔細考究。
看著面前穿著一身簡單布褂的銀發(fā)老人，再看看照片里穿著旗袍，面龐清瘦的中年女子，二者之間唯一沒有變的，或許只有那種雍容的氣度了吧。
歲月變遷，令文陽默然。
老太太繼續(xù)一頁頁翻著相冊。
越往后，照片的顏色和背景，就越鮮艷豐富起來，有老太太和她丈夫在有著很多石獅子的橋邊的合影，也有倆人牽著手在燕京大學(xué)門口的照片，甚至還有一張照片，倆人一站一蹲，在掛著以一串?dāng)?shù)字為名稱的研究院門邊，逗弄腳下的一只大花貓。
再往后翻，宋涵中的照片就漸漸多了起來，從含著棒冰的奶娃，到系著紅領(lǐng)巾虎頭虎腦的七八歲孩子，還有在碰碰車?yán)锖鸵蝗汉⒆油娴貌灰鄻泛醯臉幼印?br/>
最后這個穿著開襠褲的小屁孩，慢慢在相冊里變成了帶著黑色高方帽，帽檐垂著紅艷艷流蘇的青年人。
宋涵中爸媽的照片越來越少，偶爾有一張，也是在國外的某座城市，帶著那座城市特有的地標(biāo)景物。而宋老太太最后的一張照片，是獨自一人站在一棟白墻黑瓦的平房跟前，老人家袖子上別著一塊黑布條，身邊蹲著神情天真的蝴蝶犬囡囡。
久久的注視著最后那張照片，老太太伸出手，在那棟屋子上摩挲著。
老太太合起相冊，長長的嘆息了一聲，聲音輕不可聞。
良久，摸了摸臥在身邊的文陽腦袋，欣慰道：“還是你好，時常來陪我這個老太婆。”
不知道什么時候，龍妹泡了一壺花茶，放在茶幾上。壺邊留著一碟茶點。
取來一塊茶點放在手心，文陽就著老太太的手，幾口把茶點吞下了肚。
天邊轟隆一聲，一場傾盆大雨落了下來。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相冊和杯子，招呼正在擦扶梯扶手的龍妹趕緊把陽臺上的衣服收進來。
龍妹沖出屋外，不一會兒，抱著滿懷的厚外套跑進了屋，一縷濕漉漉的劉海貼在額前，氣喘吁吁的抱怨：“今天的衣服白曬了，明天得洗洗重新曬去。”
老太太不知是回應(yīng)著龍妹的話，還是自言自語：“一層秋雨一層涼，往后天越來越?jīng)隼??！?br/>
凝神望著茶幾上大厚相冊的封皮，聽著窗外的瓢潑的雨聲，長久以來緊張的藥物研發(fā)氣氛漸漸消散，文陽半瞇著眼，度過了一個平和淡然的下午。
或許是感謝文陽對老太太的陪伴，一貫不給他好臉色看的龍妹，居然在吃晚飯的時候單獨給他盛了一塊大骨頭。
當(dāng)然，這也不排除有宋涵中特地打電話過來叮囑過的效果。
文陽看到小保姆做飯的時候接了一個電話，邊說電話還邊不停點頭來著，估計宋涵中這家伙想起來他不吃狗糧，所以特地給龍妹說了一聲吧。
吃過飯，老太太打開電視，開始看天氣預(yù)報和新聞聯(lián)播。
天氣預(yù)報讓龍妹又高興又郁悶，高興的是后面幾天全部晴好天氣，郁悶的是，一股冷空氣南下了。嘟嘟囔囔著“這邊的冬天又濕又冷，又得曬衣服了”之類的話，龍妹擠在沙發(fā)的另一邊，跟著老太太津津有味的看起了新聞。
好久沒看新聞聯(lián)播了，文陽瞅著那兩個眼熟的主持人，心里不住感慨：一覺回到幾年前，啥都變了，就新聞聯(lián)播沒變。
等到第二天看到來吃飯的大白二白，文陽才突然發(fā)現(xiàn)，秋真的涼了。
二白看著還好些，從小樹林里頭過來，就爪子上沾了些泥，或許大白是一條狗，不如貓愛干凈的緣故，身上沾了不少濕漉漉的細碎草葉，四個爪子也被雨后的濕泥弄的黑乎乎的。
吃完飯，一貓一狗一反夏天尋找林蔭地臥著的習(xí)慣，就著囡囡狗窩邊陽光正好的空地，你挨著我、我挨著你的擠在一塊兒曬著毛休息。囡囡從窩里探出半個腦袋睡眼朦朧的四下看看，又縮回了腦袋，繼續(xù)呼呼大睡。
瞧了瞧自己身上厚厚的毛，再看看大白和二白身上不算濃密的毛發(fā)，文陽突然想到天氣預(yù)報里頭說的，過幾天將有一股冷空氣南下的事情。人冷了能穿衣，他自己是雪橇犬的品種，自然也不怕冷，可身為中華田園貓和中華田園犬，這身皮毛能幫助它倆挨過后邊越來越冷的幾個月么？
一想到這個問題，文陽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都不知道這一整個外頭要么大太陽，要么雷陣雨，晚上還有蚊子的夏天，大白二白哥倆是怎么熬過來的。
看著擠成一堆吃飽曬太陽的哥倆，文陽沒來由的一陣心酸自責(zé)。
自己的力量還是太小啊，以為解決了哥倆的吃飯問題，卻沒有想到，“溫飽”二字，還有一個溫度的“溫”沒哥倆解決呢。
正好自己要在宋家呆一陣，不如勻點時間想辦法幫大白和二白把這個御寒問題解決了，省的以后刮風(fēng)下雨的，自己擔(dān)心。
怕老太太發(fā)現(xiàn)自己突然不見了著急，文陽臥在陽臺上，特地等到老太太睡午覺的時間，再從院子那的小門口鉆了出去。
一出小區(qū)，久違的自由感撲面而來。
天辣么藍！
空氣辣么清新！
路也辣么開闊！
畢竟前一天剛下完雨么，地面總是有些潮的，不過路面上基本已經(jīng)看不到有水漬了，雨水反而把路面沖刷的特別干凈。配著頭頂上飄飄而落的一兩片樹葉，那叫一個秋高氣爽、舒爽宜人，還給帶著眼睛做了個馬殺雞。
不過，欣賞美景和呼吸自由的空氣，不是文陽出門的目的。
雖然他很想撒丫子狂奔發(fā)泄一番四肢百骸里流竄的屬于哈士奇特有的蓬勃精力，但他還是千辛萬苦的克制住了，將滿街亂竄改成了小跑著溜達，邊跑邊四處張望視線里有沒有出現(xiàn)自己需要的東西。
如果靠文陽自己給大白和二白哥倆做一個抵御風(fēng)寒的小窩，至少得準(zhǔn)備齊以下幾種材料：木頭，鐵絲（最好是包著塑料皮的那種電線），不透水的塑料布或大塑料、金屬片，舊衣服、布料等。
這些東西，說難找也難找，說容易也容易。
在鬧市區(qū)，肯定是見不著自己需要的材料的。但文陽知道，但凡是正在搞室內(nèi)裝修的人家，總會丟一些這樣那樣的家具和建筑廢料出來，說不準(zhǔn)里頭就會有自己需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