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星辰無光彩（4）

    這幽云十六州素來是宋人心結(jié)，黃堅、朱森、趙行德等人雖然有所疑慮，但乍聞收復(fù)了云州的消息，眾人心中仍有欣慰之意。黃堅沉『吟』道：“河?xùn)|行營健銳素稱堅韌，如今攻克了云州，有堅城可憑借，以逸待勞，當(dāng)不懼遼人吧?！敝焐瓌t微笑道：“走，出去看看?！壁w行德與李若雪也站起身來，四人走出精舍，但見無論是書院就學(xué)的弟子，還是原來聽講的士人，都面帶著激動之『色』，滿院子的人手提燈籠奔走相告。外面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夾雜著“砰”“砰砰”的爆竹之聲。

    夜氣寒冷，『露』重沾衣，楊秀靜立在院中。筵講時明道德之辯這位先生，他當(dāng)時便猜測是趙元直。朱山長待他格外尊重，卻并未告知門人客人的身份，楊秀更坐實了心中所疑。因為趙行德尚是欽犯身份，他也未告知旁人，只悄悄在這精舍外面相候，只等朱山長與黃老夫子離開后，便登門求告，但愿能拜入元直先生的門下。精舍的窗戶透出燈光，隱約人影移動。楊秀深深吸了口氣，正心誠意，專心等候，并不理會旁邊的嘈雜吵嚷之聲。這時，忽然有人在身后猛拍他的肩膀，卻是友人余貫之，他手提著一桿燈籠，欣喜若狂道：“文仲，官軍已收復(fù)云州了！”楊秀這才明白為何書院中人為何如此激動雀躍，一股熱血涌上頭頂，他還未說話，余貫之便扯著他的胳膊，大聲道：“一同去燃爆竹慶賀！”

    這書院周圍便植修竹，興奮的書生們就地取材，將枯枝敗葉點起火堆，然后把竹節(jié)投入，便“砰砰”炸響。寂寞的深山中，此刻熱鬧得跟過年一樣。燈籠的火光映出人們臉上的狂喜之『色』，沒過多久，甚至有人放起了煙火，夜空里綻放的朵朵煙花，絢麗無比，映得星辰無光。

    “人心如此，難怪朝中力主北伐?！秉S堅嘆道：“經(jīng)此一役，使相權(quán)位當(dāng)鞏固許多?！?br/>
    趙行德心中感到些許苦澀，他如今已出仕夏國，宋國人慶祝收復(fù)云州，正是夏國退讓的結(jié)果，護(hù)國府的目的，是不信遼國能心甘情愿讓出西京道，故而甘愿退讓一步，留下余地而促使遼宋兩虎相爭。感覺手心溫軟輕輕捏了一下，趙行德朝身邊看去，李若雪正關(guān)切地望著他，他微微一笑，心中感到一陣暖意。他轉(zhuǎn)身對朱森拱手道：“朱兄，我還有些同伴在山外相候，就此告辭了?！?br/>
    朱森一愣道：“元直遠(yuǎn)道而來，不多留幾日嗎？”語氣中帶著不舍之意。黃堅亦看了過來，挽留道：“元直不妨再盤亙幾日。”趙行德微笑道：“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別無憾矣?！彼菤J犯之身，又出仕夏國。此事一旦揭出，朱森雖然是皇親國戚，恐怕也要受些牽連。

    四人唏噓作別后，趙行德便和李若雪告辭而去。天上星光暗淡，竹林書院在深山之中，一路上轎夫打著燈籠，只照得見身前這一片地方，道路兩旁山林草叢黑黝黝的，而是發(fā)出一陣異響，仿佛被驚動的鳥獸，抑或是風(fēng)吹動樹枝的聲音。楊秀顧不得山道險惡，遠(yuǎn)遠(yuǎn)地跟在轎子后面。若是攔路請求拜師，未免太過唐突，因此楊秀打算跟到客棧，打聽清楚元直先生下榻之所，自己則在房門外守候到天明時分，先生起身后才登門拜訪，方顯得鄭重其事。趙行德騎馬，四個轎夫抬著轎子的腳力甚快，楊秀累得氣喘吁吁，山道濕滑，好幾次跌倒，他隨即爬起來，仍跟著燈籠那一點點微光前行。   帝國的黎明381

    在龍棲山下有一處大客棧，乃是尋常進(jìn)山拜訪的客官下榻的地方。楊秀見趙行德徑直朝那客棧去了，心下一陣狂喜，正欲舉步跟上，忽然腦后遭了一下重?fù)簦矍耙缓?，頓時便昏死過去。他悠悠醒轉(zhuǎn)過來時，但覺燈光昏黃，已在一處室內(nèi)，趙行德正坐面前，似乎在打量著他。

    “你是書院的學(xué)生，一直跟在我身后，意欲何為？”趙行德溫言問道。杜吹角布置下的暗哨發(fā)現(xiàn)他身后跟蹤這人，立刻下手將其擊昏，佯做醉酒之人，拖入了客棧來審訊。趙行德見這人身上帶有竹林書院的名牌，便命待他醒來，自己親自問話。

    楊秀不敢怠慢，伏地秉道：“晚生楊秀，草字文仲，久慕元直先生大名，平生之愿便是追隨先生，朝夕聽命，愿先生將弟子收入帳下?！彼诘厣?，心頭砰砰直跳。雖然不曉得是如何被打昏，又是如何到來這里，但想必未來這恩師除了文章之外，尚有別的手段。楊秀這時才省起趙行德是欽犯之身，自己窺破了他的行藏，若不能收留自己，恐怕就要滅口。想到這里，他的心底一寒，旋即正心誠意道：“趙先生非嗜殺之人，古人有斷臂求法，這點小小考驗算得什么？”

    屋內(nèi)油燈昏暗，趙行德打量著伏在地上的楊秀，儒袍上滿是泥污，汗水浸透后背，一路跟出山來，想必吃了點苦頭。他想起自己從前求學(xué)的時候，放緩了語氣，搖頭道：“我乃朱森好友，但并非趙元直，我看你是認(rèn)錯人了。”他頓了一頓，寒著臉沉聲道：“趙行德乃是朝廷欽犯，你跟隨他去，不但毀了自己前程，還要牽連家人。適才那番話，我當(dāng)做沒有聽到，你回去后，自去向朱山長請罪吧。”

    楊秀恍然若失，他并不笨，面前這人否認(rèn)自己便是趙元直，要么他果真不是，要么便是趙行德不肯收徒，亦不愿加害自己滅口，索『性』一口否認(rèn)。想起家中父母健在，楊秀從心里又涌起一絲猶豫，他沉默了一會兒，再度伏地叩首下去，沉聲道：“請恕晚輩唐突，謝過先生保全之恩?！闭f完便起身欲離去，門外站著兩名護(hù)衛(wèi)，趙行德?lián)]了揮手，沉聲道：“讓他去吧?！弊o(hù)衛(wèi)方才放楊秀離開客棧。

    杜吹角派了一名斥候跟在他的后面，假若他不是回書院，而是意圖向官府告密的話，便即下手格殺。望著青年郁郁離去的背影，趙行德嘆了口氣，回到房中，李若雪擔(dān)心地問道：“沒有什么事吧？”趙行德?lián)u了搖頭，低聲道：“一個書院的學(xué)生，想要拜師?！陛p輕拍了拍若雪的手背，沉聲道：“拜訪朱森，確實是我唐突了，今后這一路便隱藏行跡吧?！崩钊粞c了點頭，眼眸中流『露』出一絲憂『色』。

    次日天明，趙行德這一隊扮作商隊的人馬便啟程北上，這一路鞍馬勞頓，預(yù)計最快也要大約三個月后才能到達(dá)長安。一路之上，趙行德完全再沒顯『露』過行跡，他閑來無事時，便仔細(xì)觀察商隊馬車運載貨物的能力，并將各處道路的狀況記述在自己的日記里。而夜幕降臨之后，他才開始考慮如何在龍牙軍中創(chuàng)建火器營。大將軍府不欲他在旅途中虛耗時間，故而讓趙行德在抵達(dá)長安之前，便可向軍府稟報火器營建立及訓(xùn)練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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