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夜,萬籟俱靜。整個掩靈鎮(zhèn)都浸入這沉沉的夜境之中。小雨漸漸停了,身穿破爛衣服的柏嚴,靜靜地佇足柏家大門外,在夜色中,那道身影顯得異常蕭瑟孤單。緊跟在后面的笑天心中一片酸澀。
望著柏家大門,柏嚴臉上的表情極其復雜,他摘下手上一枚納戒,從中取出一把銅色大刀,愛不釋手地撫摸了片刻,戀戀不舍地放在門前的地上,隨手將納戒放在刀邊,俯身下跪,“蹦蹦蹦”磕了三個響頭?!鞍貒狼钒丶业?,這段日子我還情了,柏家欠柏嚴的,卻是生生世世也還不清??倪^這三個頭以后,我與柏家再無瓜葛?!贝桨貒捞痤^來,臉上復雜的表情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冷漠和決然。
又摘下三叔送的納戒,柏嚴猶豫了片刻,便又重新戴回手上。“這份恩情侄兒記下了?!卑貒肋@才起身,毅然離去。
七拐八拐的,柏嚴將笑天帶進了柏家后山炎窯旁邊一座位于極陡石崖上的紫色溶洞里。這地方極為隱秘,更加上關于炎窯種種不祥的傳說,柏家根本就沒有人愿意來這片鬼地。洞里很潮濕,洞壁上紅灰交錯的彩石上,散發(fā)著幽幽的光芒。借著這些光,笑天看見,溶洞的一處角落里鋪著些許干草,這就是柏嚴將近三個月來住的地方吧。笑天心里這樣想著,便是看見柏嚴一屁股坐在干草上,剛才還是隱忍、堅強、一腔抱負的少年,這一刻,卻是卸掉了所有偽裝,恢復了幻峰頂上那副茫然無助的神情。
“該從哪里開始?該從哪里開始?”柏嚴雙手使勁搓了搓臉,“唉......”深深嘆了一口氣。
“需要有人指點?”有聲音問。
“呼......“柏嚴長長地呼出口氣,“的確啊,的確需要有人指點?!甭曇舢惓Fv。
“哦,那你就沒想過去找個高人,拜他為師?”那聲音繼續(xù)問。
“哦?!毙μ鞂W著柏嚴的樣子,坐在他身邊,也用手指劃著地面?!澳悄憬窈笥惺裁创蛩悖俊?br/>
“我就是在考慮這個問題。唉......沒一點頭緒。”
“要不要考慮跟我走?”
“跟你走?去哪......?。 卑貒勒郎蕚鋯柸ツ睦?,突然感覺哪里有些不對勁,扭頭一看,不知道什么時候,身旁居然坐著一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白發(fā)少年,正學著自己,一臉茫然地在地上劃著道道。一時驚起,大聲喝問:“你?你是誰?”
笑天站起身來,看著柏嚴,這是哥哥啊,自己朝思暮想的親人,眼中一濕,差點就掉下淚來。他真想現(xiàn)在馬上就相認,沖上去抱住這個唯一的親人大哭一場。但是笑天知道不能,柏嚴此刻心中對自己和家人充滿愧疚,如果不能及時疏導化解,就會留下心魔,恐怕以后的武學境界也走不了多遠。有一件事必須要先做,而且現(xiàn)在就得做。想到這里,笑天嘿然一笑,回答道:“我從幻峰頂上來,我從柏家大門口來,我是誰,你猜猜?!?br/>
“你從幻峰頂上來,你從伯家大門口來......”柏嚴雙眉微蹙,精雕般果毅的臉上瞬間閃過幾個表情,突然,他雙眼一瞪,看著笑天,“你,你一直都跟著我?”
“嗯那?!毙μ禳c了點頭,一臉天真的表情。
“不可能,這不可能,我怎么一點都沒有察覺,不可能......”
“真的沒有察覺嗎?”笑天詭異地撇了他一眼,繼續(xù)道:“在那墳前,你再仔細想想......本來那時我就該出來見你了,可是沒想到三叔出來了。所以只好一直跟著你來了這里?!?br/>
“三叔,你叫他三叔?!”柏嚴眼珠子差點飛了出來?!澳?,你是?”柏嚴凝目仔細看著笑天,那臉頰,那眼睛,那嘴,越看心里越驚。
“你猜得沒錯,我就是笑天?!毙μ斓穆曇敉蝗蛔兊卯惓I洌澳莻€整天被你侮辱,被你踩在腳下的笑天?!?br/>
“笑,笑天,真的是你!”柏嚴身子猛地一晃,就欲沖了過來,臉上掛著不可思議的驚喜,但是瞬息就被謹慎代替,“不可能,不可能,你不是笑天,他不會說話,他不是白頭發(fā),他沒有你這么高的個子,你不是他,他已經(jīng)死了,我親眼看見他死的,”柏嚴眼睛里轉著淚花,死死盯著面前這個和弟弟長相酷似的人問:“你到底是誰?你想干什么?”
看著哥哥一臉傷痛,笑天心中一痛,差點就裝不下去了,他生生地逼回自己的眼淚,森然一笑道:“難道你不知道幽冥界的靈魂是沒有聾啞這么一說的么?我是死了沒錯,但我活著的時候,你總是欺負我,我死不瞑目,所以今天就是來找你打架的。”笑天一邊說著,一邊向著柏嚴走去。
“你,我,你真的是笑天,的靈魂?”柏嚴一臉訝愕,看著已經(jīng)和自己鼻鼻相對的笑天問。
“不然呢?不然我怎么能毫無聲息的跟著你來到這里呢?”話還沒說完,一拳就是直接揍上了柏嚴的臉。
“嘭”柏嚴的臉上頓時鮮血飛濺,還沒待柏嚴緩過神來,“嘭”又是一拳砸了上來。沒站穩(wěn)身子的柏嚴,撲通一聲直接就倒在了地上。
“好,打得好,打得痛快,再來。”柏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和鼻子上的血跡,堅毅的臉上露出一股與挨打的表情截然不同的釋然。
笑天更是猛撲上去,一腳便是踹在了柏嚴腿上?!斑@一腳,為母親,嗵,這一腳為姐姐,嗵,這一腳為我自己,嗵,這一腳為你自己,嗵,還是為你自己,嗵、還是為你自己,嗵,還是為你自己,嗵,嗵嗵嗵......”笑天自然是沒有用真氣,但是這連番幾腳踢來,柏嚴也早已是傷痕累累,但他硬是咬著牙從地上站起,沒有叫出聲來。
“這是我該受的,這都是我該受的......”他嘴里不停地提醒著自己。
“你怎么不哭?嗵.....”又是一拳直接掏在柏嚴的肚子上。
“嘔,”柏嚴干嘔一聲,有些嘶啞的聲音回答道:“我沒有資格哭?!?br/>
先天心里猛地一痛,他知道這個哥哥從小就善于隱忍,性格謹慎,凡事又愿意擔當。雖然這都是成大事男人該具備的品性,但是如果過分壓抑,對今后的武道修煉卻是有百害而無一利。再加上柏嚴不能接受親人盡失的痛苦,此刻又生出絕望的情緒,如果不及時發(fā)泄出來,恐怕以后的修為很難有大的進步。
笑天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他再次作出義憤填胸的表情,再次沖了上去,一邊拳打腳踢,一邊嘴里還嚷嚷著:“你趨炎附勢,你是非不分,你忘恩負義,你欺軟怕硬,你陰險狡詐,你卑鄙小人,你貪生怕死,你沒有骨氣,你沒有擔當……”笑天絞盡腦汁把自己能想出的話全部用上,也不管罵的合不合理。嘴里一套一套的,竟如同決堤的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起先柏嚴還抱著腦袋,任你風吹雨打,我自有我的想法,自有我的堅持。你想出氣,我就讓你打,我絕不還手。笑天前面罵他的話,他還可以忍耐,可是越往后聽越是讓人氣憤,忍無可忍。
什么叫做陰險狡詐,什么叫做卑鄙小人,什么叫做貪生怕死,什么叫做沒有骨氣,什么叫做沒有擔當......我要不是為了你們,我,我......柏嚴越想越氣,“呀......”的一聲握著拳頭就爆發(fā)了。
“我這樣活著,我容易嗎我?你們誰又理解過我的感受,?。磕銈兊故禽p巧,你們說死就都死了,留下我是想死還不能死,還非得為你們活著。想報仇又是勢單力薄,找不著門路。最后還落了個,命還不是我自己的了,???”說到這里,柏嚴竟是痛哭流涕:“我要是怕死,我為什么要離開柏家。???我要是沒有擔當,我干嘛在二夫人面前像狗一樣隱忍著生活,???你們都死了,一了百了了,卻把這么大的擔子丟在我身上。我還不夠擔當,?。炕钪臅r候,你們就誤解我,死了也不問青紅皂白繼續(xù)誤解。你們,你們有本事去找二夫人報仇,去找那真正的兇手巫家報仇去。他們密謀要用笑天的血祭祖,要殺了柏家所有血脈,我跟誰說去?我說了誰會相信?啊?你們誰知道我的苦衷,我,我都好幾天沒吃到飯了,本打算今天就死了,隨你們去,還死不成......我,我啊啊啊啊啊......”說道最后,竟是呼天搶地放聲大哭了起來。
笑天眼圈紅紅的看著柏嚴一個人在那里發(fā)瘋。心中悲痛凄涼更是無法形容,但他卻是由衷的為柏嚴高興。終于說出來了么?哥哥,你終于說出來了!從柏嚴爆發(fā)的那一刻,他就停止了一切動作。靜靜地站在那里,看著,聽著,流著淚,想著為什么巫家非要自己死?為什么巫家要用自己的血祭祖?
良久,那哭聲漸漸止息,柏嚴竟是一頭倒在地上,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