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拐下高速,進了一扇雄偉的閘門,門后是山路蜿蜒盤旋著一圈圈向上延伸,山頂佇立著一座紅白相間的豪宅,白墻朱頂,碧色的石柱在陽光下通透流彩。
朱色是南華的國色,延續(xù)了千年,一直標志著莊肅雍雅,從國會議堂到市縣政府,建筑物皆不約而同選用了正紅色的紋飾,幾大家族設計的家徽也都采用暖涼有別的赤色以示身份。戚家的紋飾朱中帶紫,地位極尊,門口迎風獵獵作響的旗幟,復雜精美的紫金云紋鑲在赤紅張揚的絹綢上,遠遠地就昭示著主人的身份。
車子緩緩穿過巨大的花園,兩邊精心修剪過的草坪綿延到很遠的地方,分割的小道橫貫,中間高聳的假山石間只有流水淙淙靜謐的聲響。這是戚家眾多宅子中的一座,和主家一樣,這里每一個角落都透著不茍言笑的莊重。
戚言堂收回投向窗外的視線,心里有了一個初步的估量,這是個容易讓人怯場的地方,讓人莫名其妙心生惶恐,然后巨大宏麗的主屋眾星拱月般出現(xiàn)在視線范圍內(nèi),雍容奢華到了極致。
整個莊園就像一只沉默的雄獅,無聲的震懾四方。這和戚言堂的審美挺貼切的,也讓他對戚家隱隱有了絲期待。
“大少爺,二少爺!”走到門口,門被拉開,四個穿著貼身絨緞長衫的男人彎著腰在門口迎接,戚簡儀矜持的點點頭,偏頭問最前面的那人:
“父親母親呢?”
“老爺夫人在會客室,已經(jīng)等了一會兒了?!?br/>
戚簡儀頷首,然后偏過頭對戚言堂道:
“這是廉叔,這里的管家,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就直接跟他說?!?br/>
“廉叔?!彼曇舫晾?,然后瞄了戚簡儀一眼:
“我沒說要在這住下?!?br/>
戚簡儀微不可查抽了下嘴角,戚言堂什么時候能順著他的意來才奇怪了,卻道:
“你起碼一個月得有幾天回來吧?!?br/>
戚言堂不置可否揚了揚眉。
會客室在二樓,屋里開著暖氣,紅茶濃郁的香氣在開門的一瞬間襲來,里面有一男一女,年紀都不輕,卻保養(yǎng)得宜,高矮胖瘦也很合適,他們是皇室直系,戚廉山的兒子媳婦,戚繁秦和楚纖。
聽到門開的聲音,兩人一起轉(zhuǎn)過身,眼里一絲詫異緊張來不及收拾,被戚言堂收入眼底。
有意思.........他漫不經(jīng)心想著。
兩人怔怔盯著和戚簡儀一起走進來的戚言堂,瞳孔劇烈收縮著,五指下意識陷進掌心......
“咳咳,爸、媽?”戚簡儀納悶的看著他們。
到底是皇家,失神不過剎那,趕緊收拾好情緒,面上又恢復那種慣常的優(yōu)雅與端莊,女人矜持的笑著,眼角有些微細紋,她緩步跺過來,對戚簡儀的問候點點頭,然后專心打量著戚言堂.........眼里漸漸閃爍出水光。
“你就是....言堂?”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他的臉,一瞬又停住,最后那只略帶顫抖纖長柔軟的手還是按住他的臉頰。
臉上的溫熱柔軟親切,幾乎引人沉醉,戚言堂瞇了瞇眼,瞬間又想起剛才面前兩人的異樣,心里多了絲思量。
“你大哥一定已經(jīng)跟你說過.......是爸媽對不起你?!背w幽幽嘆了口氣,緩緩放下手。
戚言堂偏過眼看見那個儒雅俊挺的中年男人走來,拍了拍女人的肩膀,然后看了戚言堂半晌,微笑起來,帶著欣慰:
“你被抱走的時候還是個小孩子,眨眼就長這么大了........雖然我們沒在你身邊,但你仍把自己照顧得很好........簡儀說我們一定會為你感到驕傲,他沒說錯?!?br/>
戚言堂靜靜看了他們半晌,目光澄透,戚繁秦一眨不眨和他對視著。
你把自己照顧得很好.......戚言堂驀地有些想笑,看著楚纖微微閃躲的目光,里面滑過星點內(nèi)疚,他心里微嘆了一聲,眼神漸漸悠遠,云淡天高,終于灑然一笑,沒有作聲反駁。
因為一個兒子足夠優(yōu)秀,一個備胎可有可無,所以就算沒了也沒什么大不了的......這樣辛辣的諷刺最終還是沒有出口。
“我們并不是合格的父母,”楚纖牽強一笑,早先準備好的說辭,那些關(guān)于大局和迫不得已的解釋竟出不了口,他們并不是不想尋找戚言堂,也不是不想把他帶回來,只是明里暗里那么多雙眼睛盯著,他們有時候也會很泄氣,再加上楚家近乎明目張膽的阻撓,父親無法捉摸的默許...........讓自己的孩子流落在外,哪個做父母的不痛心,但他們沒辦法,不能反抗也不敢反抗。
這些不能讓孩子知道,可空口的愛卻也不能讓人信服,看著戚言堂英朗俊美的臉,楚纖眼里閃過一絲痛楚,一絲驕傲,她彎起嘴角:
“可我們卻能有這樣優(yōu)秀的孩子,我只想說........這雖然很老套,但能不能讓我們補償你......”最后的聲音近乎哽咽,她發(fā)紅的眼角,沙啞的嗓音能讓任何人心軟,她是他的母親........起碼戚言堂有點心軟了。他看了看他強掩情緒的父親,嘆了口氣.........
思緒突然飄到很多年前,那個總是抓著鐵門欄桿永遠在朝外張望的孩子身上,或許那些怯懦隱忍都是為了能占據(jù)視野最佳的位置而付出的代價,盡管他一直沒等到什么。
“過去了就過去了?!彼犚娮约旱穆曇衾潇o到近乎冷酷,他也許早就放下了。
兩人神情一頓,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卻還是笑了笑........
“能...叫一聲爸媽.....嗎?”她似乎有些小心翼翼。
沒想戚言堂干脆利落直接道:
“爸、媽?!毖燮ふ6紱]眨。
楚纖明顯一噎,一時摸不準戚言堂確切的態(tài)度,遲緩的眨了眨眼,還是勉強笑出來:
“那——也別站在門口了,待會兒父親要來,咱全家這么多年一定要吃一頓真正的團圓飯?!?br/>
“皇祖父也要來?”戚簡儀微揚的聲音響起,他剛剛一直沉默的看著戚言堂和父母的對峙,他自覺這里面自己沒有發(fā)言權(quán),他沒有他弟經(jīng)歷坎坷,也沒有父母的感慨萬千,但他仍是這個家的一份子。
他飛速看了看戚言堂,眼神詫異,他之前一點沒聽到風聲說戚廉山也要來,這難道就是正是迎戚言堂回家了?他心里有些忐忑,他皇爺爺和自己父母不一樣,他在父母面前說的雖滿,也篤定戚言堂絕不會讓他們失望,但對于那個一直高深莫測的爺爺就馬不準了,如果他不許可,戚言堂的身份仍不能公之于眾。
他有些煩躁起來,這些日子他早就認定戚言堂就是他弟弟,要委屈自己親弟弟做那私生子一樣見不得光的人,他打心底不樂意。
戚言堂瞇了瞇眼,掃了眼面前的三人,點點頭,他沒意見。
卻不想見他這表情,戚繁秦和楚纖眼里又浮出剛剛進門時那抹局促和無措........這就有點耐人尋味了。
“帶你弟弟看看這屋子,待會兒有人引你們到宴廳。”楚纖嗔瞪了戚簡儀一眼,推了大兒子一把含笑把他們往外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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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不知道皇祖父要來?!背隽藭褪覜]幾步,戚簡儀下意識交代坦白,否則他一定叫戚言堂做好心理準備。
戚言堂一臉無畏的點點頭,內(nèi)力往耳朵集中,果然聽見會客室里的夫婦壓抑著的聲音:
“像.....太像了......不過楚家到底怎么知道的?”他父親的聲音有些不穩(wěn)。
“......我雖然也是楚家的女兒,內(nèi)情卻也知之甚少,有這本事的百年里也沒一兩個.....”
“.........可為什么偏偏是言堂......”
偏偏是他什么?后面的戚言堂就沒聽見了,他們已經(jīng)走得太遠,那扇門隔音效果的確不錯。他百無聊賴開始打量起屋子的擺設,他的父母之前表現(xiàn)雖然些許異樣,但他沒察覺到惡意........所以......既來之則安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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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爺爺日理萬機,能抽空來這頓飯實屬不易,是而所有人都不敢耽擱。
這是戚言堂第一次親眼見到南華的皇帝,這個身處世界權(quán)力巔峰漩渦的男人,他有一雙鷹隼一樣的眼睛,帶著和他年紀不符的精光,看到戚言堂的那一瞬間卻出現(xiàn)了和他兒子兒媳一樣的驚詫,眼球劇烈震顫了一下,所有情緒稍縱即逝,轉(zhuǎn)而又被收進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比起小輩,他控制情緒的能力要強上數(shù)倍。
對于這反映,戚言堂表示緘默。
“你.....很好。”他闊步走來,打量了一下這個個頭比他高出大半個的孫子,嚴肅的臉漸漸軟化,拍了拍他越發(fā)堅實的肩膀,吐出這么句評價。
戚簡儀暗暗松了口氣,他就知道戚言堂絕不會讓人失望。
他.......很好?戚言堂輕不可察的挑了下眉......他早就無需別人的評價,不過老年人的面子還是要給,他勾了勾嘴角:
“爺爺?!眱蓚€字沉穩(wěn)有力,沒有絲毫扭捏。
戚廉山眼里的冷光漸漸化開,極為罕見的大笑起來,拍著戚言堂的肩膀:
“我要告訴那幫老家伙,我又多了個了不得的孫子!”
肩上的力道大得驚人,也就戚言堂能不動如山,不過他微微撇了下嘴.......
“我可不覺得自己之前的表現(xiàn)......能讓您評價為了不得?!彼难凵袼菩Ψ切Γ坪鹾稽c諷意,讓戚簡儀和他父母心頭大凜。
戚廉山似乎絲毫不以為忤,只是放下他肩上的手,濃眉平直鋒銳,他神情嚴肅,認真道:
“我更愿意相信你之前只是把本性埋得深?!?br/>
可笑的回答,戚言堂愣住,他真的笑出來了.......嘴角的弧度張揚,他瞇起眼,遮住眼里翻涌的暗芒.........
他藏得夠深,深的牢牢把本性埋住。
有人這樣篤信他是雄鷹,折翼也能翱翔........這是他妹妹的血脈,是他戚家的血脈.......盡管有的地方不那么如人意,但也夠了。
“爺爺目光如炬,言堂自嘆弗如?!彼⑽⒌皖^,語帶笑音。
戚家的第一頓團圓餐,氣氛倒也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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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惫烹x闕眼里帶著惡作劇般得意的光彩,只差沒寫著“問我吧問我吧!”。
戚言堂遞了罐啤酒給他,本想舒服窩進沙發(fā)的動作一頓,偏頭打量他滿是期待的臉,笑了,坐直身子,表示自己洗耳恭聽。
他翹起嘴角,咳嗽一聲:
“咳,上次的見面會取消了感覺你很失望......劇組又決定把它改到后天。”
這件事啊.......戚言堂抿了抿嘴,看著他努力遮掩的洋洋得意,他知道這是由于劇組沒買白書涵的帳,眼底劃過一絲寵溺,他努力板正臉孔:
“白書涵也去?”
古離闕登時癟下嘴,撅了撅哼道:
“他杵著拐去?!闭f罷他不由自主瞟戚言堂.......剛剛得意忘形,他其實該表現(xiàn)的更大度關(guān)心些,畢竟言堂還不知道他和白書涵間的過節(jié)..........不過他明顯表示過他討厭那家伙的吧..........他糾結(jié)起來。
“你不開心?”他小心瞄他,因為白書涵拖著病體赴會?
戚言堂輕嗯了一聲,刺啦一下拉開易拉罐,看見古離闕登時黯淡的眼神,不緊不慢加了句:
“他怎么沒爬著去呢?”當時真該再下手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