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4-03-02

    小菜伴酒醉意撩，風(fēng)入開窗此時消。

    相逢對飲知己譽，對飲相逢紅顏惱。

    韓頌從沒想過張小棠從自己幾句話中就判斷出自己是個什么樣的人。這些日子一直謹(jǐn)言慎行，想不到幾杯酒下肚，就暴露了一些真實想法。

    這些想法很實在，就算是天上的太皇也不能剝奪人想想的權(quán)利。

    沒錯，這是權(quán)利！

    酒醒了幾分，韓頌自然也就正經(jīng)起來了。他一本正經(jīng)地和張小棠說這話，臉上絲毫不見任何不意或是不快，就好像剛剛自己說過的和張小棠說過的全都被吹進小窗的涼風(fēng)吹走，又或是自己這些話根本沒說過。

    經(jīng)過了韓頌的刻意淡忘，兩人又聊了起來。

    從臨安城東街到蘭若寺再到現(xiàn)在的清遠(yuǎn)縣，兩人相識不過一月。在蘭若寺的十多天里，韓頌慢著養(yǎng)傷，也沒有力氣陪著張小棠聊，現(xiàn)在下山解決了一只害人的肥豬之后，兩人心里頗有成就感，于是乎，聊的東西也就自然多了起來。

    關(guān)于田隆的死，張小棠知道是韓頌干的好事，雖然不知道為什么，但是她很確定，要不然，以韓頌這種小氣的人怎么舍得花那么多銀子？不過韓頌不說，她也懶得再問，畢竟事情已經(jīng)成了，好歹救下了一條如花似玉的小魚。

    小桌上的蠟燭發(fā)出淡淡黃光，中間的芯兒在火焰的燒灼下開成了一朵紅彤彤的小花。滾燙的蠟油順著筆直的身子留下，在小桌上結(jié)成了一團厚厚的臺基。

    “你小時候有沒有干過什么壞事讓你老師特別生氣的？”張小棠問道。

    韓頌想了想，決定不把自己偷偷去桃花村看姑娘洗澡的事情說出來。這件事情就他一人知道，也算是一個小小的秘密。要是讓自己老師知道了這件事，憑他的性子，非得氣得他把脖子接好了狠狠教訓(xùn)自己一通不可。

    “沒有，我一直很乖?！?br/>
    “我可不信，你表面上很老實，可我總是覺得，你心里藏了很多很多見不得人的東西。雖然我沒有證據(jù)證明，但是我的直覺是不會錯的。要知道，女人的直覺，從來都是最準(zhǔn)的?！?br/>
    “所以……你已經(jīng)是女人了？”

    “閉嘴！你就是這么乖的？”

    韓頌看著張小棠那張紅彤彤的的小臉蛋，看著她臉上時而嬌羞時而慍怒的神情，心里突然像被人打了一拳一樣，有一種憐惜的心痛。也許是想到了張小棠可憐的父親，也許是想到了她從天堂到地獄的境遇，也許是想到了這么年輕的小姑娘本該呆在家中安安靜靜地等著媒人上門，但是如今卻要跟著自己四處流浪。韓頌心里莫名有了一股悲哀的暖意。

    于是，他沒有繼續(xù)戲弄張小棠，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聽著她口中說出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

    從張小棠的口中，韓頌大概明白了她從小到大的故事。

    張自遠(yuǎn)本是淮南郡的一名普通書生，幼時清貧無依，幸而得到族中幾位老人的支持，舉全族之力供他讀書。張自遠(yuǎn)果然不負(fù)所托，成了一位赫赫大員。正是因為年幼時受過許多辛苦，他對自己唯一的一個女兒可謂寵溺有加。

    在這種環(huán)境中長大的張小棠，性格桀驁不馴，像是一匹沒有韁繩的野馬，在張自遠(yuǎn)竭力開拓的草原上肆意馳騁。

    她不好讀書，只愛刀劍。

    她向往仗劍江湖行的瀟灑快意。

    她喜歡豪杰俠客們的義薄云天。

    她崇尚絕世英雄酒酣之后揮手橫掃半個江湖氣魄。

    本來江湖和他的世界是完全不搭邊的，兩個世界的人因為某種原因莫名其妙地在一起之后，江湖就不單單是張小棠的江湖了。從張小棠的口中，韓頌也知道了很多江湖中的事情。比如江湖中雖然門派眾多山頭林立，可是沒三年便會有一個排行榜。是為“天下十大高手”。

    有一個姓王的老頭連續(xù)三十年天下第一，無人撼動。

    有一個姓李的神秘人橫空出世天下第二，令人神往。

    有一個姓邰的大叔手執(zhí)半截刀天下第三，霸氣無雙。

    聽張小棠講著這些江湖軼事，韓頌也有了一種莫名的感沛。

    誠然，男兒當(dāng)向江湖行，仗劍天下孰敢輕？一劍春秋不留名。

    夜空當(dāng)中星辰匯聚成河，天幕之下眾人皆已安睡，星星點點的燈火一盞盞熄滅，留下惆悵的晚風(fēng)不知歸處，只得在遠(yuǎn)處的林梢起舞呼嘯。

    張小棠將目光從星河處收回，重新放在了韓頌?zāi)樕?，四目相對，略顯尷尬。于是她趕緊岔開話題，不再說自己，問韓頌：“你呢？”

    韓頌回想了一下再杏花村的十八年，實在是乏善可陳，在那里的每一天都悠閑自在，但講起來，實在是枯燥無味。就像你吃了一樣喜歡吃的東西，要將口中的味道通過語言講述出去，讓別人也能產(chǎn)生相同或相似的感覺，實在太難。

    他挑了十八年中的任意一天，將這一天中發(fā)生的事情大概講了一遍。

    “然后呢？”張小棠并不滿意韓頌的講述。

    “然后，以此類推?！表n頌笑了笑，繼續(xù)說：“我十八年來的生活都是這樣，每一天的生活都可以代表這十八年。當(dāng)然，后來的這些天發(fā)生的事你都知道。”

    “那你不無聊？”

    韓頌回想起那些平淡而悠閑的生活，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

    “我不覺得無聊，相反，我覺得很有意思。對于生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其實我的想法很簡單，好好生活，好好享受生活。我想，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明白生命的可貴，沒有人比我對生命的存在有更深的體會。所以我珍惜生命。”

    “在杏花村的十八年，我每天被孟仁逼著起床讀書，除了讀書就是看書，我把他所有的藏書都看完了，但是時間還很多，于是我又想盡辦法從別人那里弄來各種各樣的書。在杏花村，我跟著孟仁老師生活很自在，村子里那些老光棍們見到老師都會恭恭敬敬的，每個月還會送上各種糧食蔬菜?！?br/>
    “我的生活很簡單，早上起床讀書，然后吃飯看書玩耍，到了晚上再讀書睡覺。這種生活有的人覺得無聊，但我很滿足。因為我可以在春天欣賞著滿山的杏花，在夏天泡著清涼的溪水，在秋天摘著沉甸甸的杏子，在冬天睡到日上三竿老師也不會責(zé)怪。這樣的生活，真的很美?！?br/>
    “如果說這世上真有桃源生活的話，那么我這十八年，一定是過著這般生活的。沒有什么比生命更寶貴，所以，我喜歡這樣的生活。雖然有點不思進取，有點玩物喪志，有點瘋癲可笑，但我喜歡，萬事與我如浮云，云淡風(fēng)輕自在行?！?br/>
    張小棠再次認(rèn)真打量了韓頌，將自己不久前剛剛建立的對他的印象全部打碎，好似發(fā)現(xiàn)一塊糞坑里的石頭突然露出了碧綠的翡翠。

    “那你后來為什么要去科考？”

    韓頌無奈又得意地摸了摸臉，說道：“大山里的孩子長得帥也沒人愿意嫁進來，于是只好出去混點功名來騙姑娘的婚姻了。”

    張小棠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韓頌繼續(xù)說道：“很無恥是不是？其實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其實我一直都在猜測為什么老師會帶我住在杏花村的原因，憑老師的才華，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成為文壇大家。還有村里那群老光棍，也很可疑，他們看上去很像軍人?！?br/>
    “其實我有時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前朝皇子，但是后來知道，前朝的人全部死的一干二凈了。于是我在想老師帶著我隱居杏花村的原因，為什么杏花村全是男人，為什么村里要選在偏僻隱匿的山溝中。這些東西，都是需要我去尋找答案?！?br/>
    “可惜啊，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老師帶著我躲到這么遠(yuǎn)的地方都會被人找到，對手很強大，也很殘忍。我始終忘不了老師死時瘋癲的樣子，我忘不了趙昊對我老實犯下的罪行。不管我的對手是誰，有多大的勢力，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后悔那天做的事……”

    韓頌說話時眼睛望著窗外，房間內(nèi)的光芒仿佛都要被外面的夜色侵蝕，愈顯黯淡。

    張小棠一直盯著韓頌，發(fā)現(xiàn)他望向窗外時，臉頰上多了兩行新鮮的淚痕。

    等他轉(zhuǎn)過頭時，夜風(fēng)已將淚痕擦拭干凈，韓頌?zāi)樕嫌只貜?fù)了往日的呆萌狀態(tài)。能讓一個這樣的男人流淚的事，張小棠想了想，那確實是一件很難忘記的事，當(dāng)然，她自己也不會忘記趙昊對父親做的惡事。

    不知帝都新州的母親大人現(xiàn)在怎么樣？張小棠心里十分焦慮。

    “睡吧?！表n頌站起身，離開桌子，對張小棠說道，“我之所以只要一個房間，不是我想占你便宜，而是有些事情必須要和你說清楚。”

    “先前對付一個田隆就已經(jīng)讓人頗費周折，如果要對付的是當(dāng)朝宰相，困難程度更是可以想見。我之前對你說過，想要對付他，必須借勢而為，可是皇帝的勢哪里是那么好借的？我以為陰謀詭計可以搬到趙昊，可是卻沒想到自己有沒有這個本事?！?br/>
    韓頌說這話很實在，雖說田隆的死是自己一手操辦的，看似過程簡單，但實則很多程度上都是運氣問題。比如田隆正好腦滿腸肥大腹便便，比如他正好有一個彪悍的河?xùn)|獅，比如他恰好在杏月樓放縱無度累虛了身子……重重的運氣因素才促成了這么一個看似完美卻略顯粗糙的計劃。對付一個田隆成功了，可要對付一個當(dāng)朝宰相，這點道行就見笑大方了。

    他繼續(xù)說：“我頭腦不笨，可是比起混跡官場幾十年的老狐貍來說，這點頭腦就是兒戲了。而且，如果真的要這樣對付他，就需要想盡辦法進入官場，熬上十幾年甚至是數(shù)十年才能有機會接近皇帝，我等不了那么長的時間。”

    “我以前在一本書上看過一句話：小人物的報仇從早到晚。我認(rèn)同這句話，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可我不是什么君子，我也等不了十年，就算我等的了，我也怕趙昊等不了。他已經(jīng)是老人了，我怕等我辛辛苦苦熬出身份可以對付他時，他已經(jīng)死了。難道把他的尸體挖出來抽幾鞭子就能完事？不，他不該這么便宜?！?br/>
    張小棠聽他說著這些話，點了點頭，問道：“那你有什么辦法？”

    韓頌在房間里找了一塊干凈的地方席地而坐，望著張小棠姣美的臉龐，心里此時卻激不起一絲欲望。

    他平靜說道：“剛剛聽到你說的江湖，我終于明白了為什么你這么向往。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那個姓邰的天下第三拿著半截斷刀一刀就劈下了小半個山坡的事是真的，以這樣的力量，要殺人就易如反掌了?！?br/>
    “我知道我不太可能像他那么厲害，事實上我也不需要那么強，只要能殺人就行。那天你也看到了，我手中的黑氣能殺人，也差一點就能碰到趙昊了。所以，我選擇以武證道！我要用我的武力，讓這個世界明白我的道理：犯了錯，做了孽，你就必須付出代價！”

    張小棠強壓下自己內(nèi)心的激動和喜悅，手卻不停使喚似的顫抖，她突然想沖上前去抱著韓頌親他一口，以表明自己堅決的支持態(tài)度。

    “你確定？”張小棠連聲音都有些顫抖。

    韓頌點點頭。

    “我確定！”

    既然兩人心意已決，那么，便睡吧。

    韓頌頗有紳士風(fēng)度地就地躺下，不過多時便已經(jīng)睡著。張小棠躺在柔軟的床上卻輾轉(zhuǎn)反側(cè)，心里思緒良多。她悄悄起身，想把自己被子給韓頌蓋上，猶豫再三，還是沒做。

    以文亂世，以武證道。

    韓頌，真是一個怪人！

    張小棠抱著被子暗暗想道：果然那黑影沒有說錯，他的確是一個值得托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