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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節(jié)名：第十八章胥城治水

    “哎！打住！”慕晚歌忙抬手止住了盧朝軒的話，滿面嚴(yán)肅、眼神冷靜，正色道，“正經(jīng)點，咱們說正事。過來，我跟你分析分析…”

    說著，就捧著手中的冊子往桌案后走去，那模樣甚是煞有介事。只是在無人窺見的角落里，嘴角卻是微微揚(yáng)起，眼中的光芒如水波般流轉(zhuǎn)，神情頗為愉悅，哪里還有剛才的半點嚴(yán)肅冷靜？

    在盧朝軒開口為自己解釋的那一刻，她幾乎可以預(yù)見他接下來的“意外”解釋是如何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的。因此，以多年來受害者的身份及時做出如此恰當(dāng)?shù)姆磻?yīng)，實在是再明智不過的選擇了。

    而盧朝軒卻是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心里莫名的委屈，他哪里不正經(jīng)了？自始至終最不正經(jīng)的人是他嗎？是他嗎？

    貌似，不是吧？這面前不是還有長著黑毛發(fā)的一只嗎？

    只是，終究還是挨不過某人端坐書案后的冷肅神情，那平靜無波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幾個轉(zhuǎn)后，他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往前方挪，隨即乖覺的坐在慕晚歌的身旁，微低下頭，眼神干凈純粹，神色無辜純凈，就像接受老師教誨的好小學(xué)生。

    慕晚歌含笑著看了他一眼，隨即緩緩道來：“我進(jìn)城之時，雖沒有刻意去查看，可沿途觀察了一下，卻還是發(fā)現(xiàn)了一些極大的問題。如今胥城水患嚴(yán)重，酒樓也好，青樓也罷，生意都是十分慘淡的。那些隱藏在眾人背后操作商行形勢發(fā)展的一把手，在劉川宣布破產(chǎn)后，此刻除了關(guān)起門清點自家生意的虧的情況外，還不會那么快就將注意力集中到城內(nèi)潛在的危機(jī)上來。因此，此時若是暗中操作、出其不意的將胥城控制在手中，便是最明智的選擇，也是最好的時機(jī)。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說到正事，盧朝軒立即收起一臉玩世不恭的笑容，點了點頭，眼中劃過一絲極快的亮光，帶著難以讓人察覺的精明與算計，“在劉川宣布破產(chǎn)的時候，我已經(jīng)暗地里將他生意最慘淡的玉器商行以最低價收購了過來。同時根據(jù)咱們之前商量好的計劃，將其他地方的資金都做好了遷移的準(zhǔn)備，隨時等待最佳時機(jī)。據(jù)我目前所知，胥城內(nèi)的市場早已出現(xiàn)了很大的漏洞，如今即便是四大富商也沒有要填補(bǔ)漏洞的心思，更別提其他的小商號了。更甚至，有的地方已經(jīng)開始歇業(yè)，進(jìn)入生意低回期，甚是不樂觀。但對于咱們來說，或許機(jī)會已經(jīng)來到。小歌兒，咱們是不是現(xiàn)在就將資金注入這片市場？”

    “不急，”慕晚歌低眉沉思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面色穩(wěn)靜而富含睿智，有著利落決斷的不容置疑，“你手下可有值得信任的人？找個時間，集中過來讓我看看。”

    盧朝軒面色一怔，沒想到他的話題直接轉(zhuǎn)換得這么快，低眉斂目沉思了一會兒，忽然沉聲道，“手下的人，各個地方都有。這幾日，若是要將其他地方的人齊集過來，怕是不容易，也不大現(xiàn)實。胥城這邊，如果你想要找他們，我現(xiàn)在就可以去安排，讓各商行管事于明天晌午在此處集合議事?！?br/>
    “嗯，你盡快去安排，”慕晚歌點了點頭，手指在冊子上猛地劃了劃，凌亂而有些漫無目的，忽然，腦中快速的閃過什么，讓她瞬間停止了手上的劃動，隨即又堅定的搖了搖頭，糾正道，“算了。人，我就不看了。以我目前這尷尬而敏感的身份而言，暫時還不宜暴露。人手方面，你都看著些。能力是很重要，可忠誠也同樣重要。前世多年的教訓(xùn)，相信你也了然于心，我也不多說了。這么多年來，你看人的眼光，我還是信得過的！”

    說著，便見她身子一個后仰舒服的靠在了椅背上，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打著，自有一派閑適風(fēng)情，可那眼中偶爾閃過的精光卻又讓人覺得此人頗是老謀深算。

    而盧朝軒卻是得意的笑了笑，但笑意未完全綻開便凝固在了嘴角，面色忽然變得凝重起來，小心看了慕晚歌一眼，隨即沉聲道：“你來之前，我就已經(jīng)清點過了，胥城的生意雖能及時避免水患最嚴(yán)重最厲害的沖擊，可近段日子卻也吹了好多筆買賣，資金方面…怕是還有些準(zhǔn)備不足，還得從鄰城那邊遷移過來。”

    話落，盧朝軒面有愧色的看著慕晚歌，待發(fā)現(xiàn)她點著桌案的指尖頓了頓，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后，自己的一顆心頓時也跟著提了起來。

    只見他微低著頭，像是小孩子認(rèn)錯般極其誠懇道：“在你之前，我本就該將資金方面的問題解決掉的，而不是等到現(xiàn)在，小歌兒，我…”

    誰想，慕晚歌只是輕輕的搖了搖頭，徑自冷靜分析道：“資金遷移并不如貨物搬遷，根本就不是一件易事。更何況，這里也沒有什么銀行卡轉(zhuǎn)賬匯款之類的，做起來根本就不易實現(xiàn)。而且鄰城的商鋪也需要資金周轉(zhuǎn)，能盡量不遷移就不遷移。目前商鋪里還有什么未進(jìn)行或待進(jìn)行的買賣么？有的話，趁此機(jī)會，盡快拋出去?！?br/>
    眼神，是背著“右相府五小姐”這個身份時所沒有的堅定，而語氣，卻是如前世商場談判那般一如既往的利落。如此條分縷析，見招拆招已成常事，未曾見招卻已提前布局下子，更是帶著商場巨擘所特有的市場預(yù)知與排局理勢。

    盧朝軒眼神晃了晃，看著沐浴在薄弱光線下依舊難掩灼灼光華的男裝女子，心頭忽然澎湃了起來，非常高興能夠再次見到她這般富有活力的神情。也許是見慣了古代大家閨秀的中規(guī)中矩，如今看到她這般自然而極具吸引力的一面，自然是喜不自勝了。

    “嗯？你在想什么呢？怎么一個勁兒的盯著我看？”慕晚歌伸手推了推他，自己都在說著正事，這人竟然也敢開小差？到底是什么樣的小差，能讓此人露出這般神情？唔…像是…垂涎？

    這個詞語冒出來時，連她自己都被嚇了一大跳，連忙坐直了身子，瞪了瞪盧朝軒。

    而盧朝軒被她這么大力一推，一個機(jī)靈便回過神來，像是偷窺被人抓到般，面上有些訕訕然。忽然見他猛地湊到慕晚歌面前，壓低聲音神秘問道：“小歌兒，有沒有人跟你說，工作中的女人是最美的，美得讓人連心臟都不會跳動了！”

    “滾！”慕晚歌一把推開他的腦袋，狠狠瞪圓了雙眼，怒道，“你這些花言巧語拿去哄不諳世事的小姑娘，說不定還能抱得美人歸，拿來哄誘我，是嫌日子過得太舒坦了，還是嫌命長了些？嗯？”

    話落，她近乎威脅的朝他挑了挑眉，可落在盧朝軒的眼里，直接被劃到“不解風(fēng)情”的行列里。

    只見他滿不在意的癟了癟嘴，回想起方才被自己打斷的地方，心下一沉，立即斂起滿身的吊兒郎當(dāng)，搖了搖頭道：“我手下有個能人，能提前預(yù)知此類自然災(zāi)害。此次也是因為有了他，才能在胥城水患嚴(yán)重之前將買賣都做完了，避免了如其他商鋪遭受的重大損失。而等待洪水泛濫時，只需守好自家的商鋪即可。此時，胥城與外界的道路還未完全疏通，一時半會兒的也沒有什么生意。”

    聽到有人能夠提前預(yù)知水患，慕晚歌眼里劃過一絲驚奇，但想起盧朝軒的交際本事和暗中安排給自己的人，卻又覺得沒什么稀奇了。她伸手點了點冊子，“篤篤篤”的聲音卻讓人聽著倍感舒心。

    過了一會兒，她抬頭看了盧朝軒一眼，隨即冷靜問道：“其他商家呢？可有亟待進(jìn)行的買賣，卻礙于胥城的水患不得不擱置下來的？”

    盧朝軒低頭沉思了半晌，腦子快速的轉(zhuǎn)動著，將胥城內(nèi)的基本情況都一一轉(zhuǎn)了個遍，這才緩緩說道：“目前就有一個。前不久，我到各個商鋪視察的時候，就碰到有個商家要將木材裝箱運(yùn)往湛城。只是胥城的官道毀損極其嚴(yán)重，水路又不安全，一直都未能成行。據(jù)說，如今還處于觀望等待中?！?br/>
    “可有打聽清楚，所運(yùn)的是什么木材？防不防水？”慕晚歌抬頭看了他一眼，立即追問道。

    “是一批柚木。柚木在日曬雨淋干濕變化較大的情況下不翹不裂；耐水性強(qiáng)；能抗白蟻和不同海域的海蟲蛀食，極耐腐，而且膨脹收縮在所有木材中是最小的。”說完，盧朝軒還得意的擠了幾下眉、弄了幾下眼，那一堆專業(yè)的術(shù)語和有板有眼的敘述，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從事木材生意的。

    慕晚歌狠狠的白了眼得意的某人，“明日找個時間，你找個靠譜的人前去問問，那商家可有將手中生意轉(zhuǎn)讓他人的打算。記住，能私底下解決就是最好，若是不能，也盡量不要將動靜搞大。別讓人以為，咱們是去欺負(fù)他人搶他人生意的?！?br/>
    聞言，盧朝軒面色一怔，隨即嘴角幾不可見的抽了抽，想著眼前這人哪里是個善主了？當(dāng)初手段凌厲的將人逼至絕路就差沒有跳樓時，可沒見她這般仁慈好善的！不過，作為革命同伴，他還是很好心的揭發(fā)她的心口不一。

    女人嘛，總要顧及點自身形象的！對于某個工作發(fā)狂神情冷肅手段高明決策果斷行事利落的女人來說，耍耍嘴皮子過過嘴癮滿足滿足心理需求也是情有可原的。

    只是，胡思亂想過后，盧朝軒卻也沒有多說什么，更是連此舉的目的都不曾問一下。無數(shù)次的歷史教訓(xùn)表明，眼前這人與未出現(xiàn)的臭小子，本來就心思叵測。一旦被他們盯上，絕對是人生一大禍?zhǔn)隆４藭r若他趁機(jī)追問，得到的往往都是領(lǐng)導(dǎo)的白眼和鄙夷。

    于是，他很明智的點了點頭，牢牢將此事記在了心里。

    慕晚歌倒是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腦中徑自思考著現(xiàn)下的情況，待發(fā)現(xiàn)有些情況甚是不清楚時，面色忽然一沉，和著手中點冊子的節(jié)拍問道：“胥城各大商行暗地里的打算與動作，你可都清楚？”

    盧朝軒面色一怔，隨即羞愧的低下頭，悶聲道：“沒專門調(diào)查過，因此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我想，他們應(yīng)該不會有什么大的動作吧？更何況，咱們是暗地里操作的，他們連自家的生意都顧及不上，又怎么會在意胥城暗地里發(fā)生的小動靜？”

    “難說！”慕晚歌淡淡掃了他一眼，薄唇輕吐，“你有提前預(yù)知水患的能人，難保他人沒有提前感知商場如漣漪般變化的異士。上輩子，這樣嗅覺敏感的人，難道還少見？古代雖然交通落后，思想文明也有待進(jìn)一步發(fā)展，可古人的智慧，不是你我兩顆現(xiàn)代的腦袋可以憑空臆想的。在如此惡劣的環(huán)境下，古人所創(chuàng)造出來的結(jié)晶，還少么？”

    頓了頓，慕晚歌長舒了一口氣，繼續(xù)說道：“任何時候，都不要小看你的對手。往往最致命的對手，總會在最不經(jīng)意的時候以最不起眼的方式給你最沉重的一擊，甚至是毀掉你辛苦經(jīng)營的一切。小子，我們要對自然有敬畏之心，對任何對手也要有敬畏之心。那是對你本身能力的認(rèn)可，也是對自己、對方的一種尊重。唯有這樣，才能立于不驕不躁之地，才能客觀冷靜正確的分析當(dāng)前局勢。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我現(xiàn)在就去吩咐人盡快查出一個結(jié)果?！闭f著，盧朝軒站起身就要走出去。

    慕晚歌見狀，連忙出聲喊住他，“此事你記得便好，一會兒再吩咐下去也不遲。方才我所說的，不過是告訴你提前做好全面準(zhǔn)備的重要性。商場本就如戰(zhàn)場，唯有做到知己知彼，方能百戰(zhàn)不殆。每走一步，每下一個決定，都需要經(jīng)過深思熟慮。這并不是要求你前瞻后顧，卻只是說明凡事不可魯莽，不可貪圖一時興起。更何況，商場上的每次投資，又哪里不是一場賭局？碰上運(yùn)氣好的，投入后便是成把成把的利潤收成，可若是運(yùn)氣不好，輕則打了一場水漂，重則家破人亡?！?br/>
    聞言，盧朝軒緊緊抿起了嘴唇，面色有些晦暗不明。

    慕晚歌含笑著搖了搖頭，面上的神情顯露出的是十分的包容，就像姐姐看著未長大的弟弟般的包容。

    又聽她輕笑一聲，一手托腮滿面柔和的看著盧朝軒，這才緩緩道來：“不過，即便你沒有查到什么，我也大概能估計出一些基本情況來。此時，但凡是與胥城有關(guān)的買賣，在外城人眼中，那幾乎是有虧無盈的。而在胥城本地商家眼里，更是如燙手山芋般扔都來不及，又哪里會輕易出手？要恢復(fù)胥城的市場，需要一個很漫長的過程。你可有見過地震后能迅速恢復(fù)民生的？水災(zāi)或許沒有地震那般具有極強(qiáng)的破壞力，可二者之間的道理是相通的。不單是店鋪形觀、運(yùn)輸設(shè)備需要恢復(fù)，還有很多繁瑣的賬簿事項要處理。只是等他們恢復(fù)過來，咱們也在胥城站穩(wěn)腳跟了?！?br/>
    慕晚歌款款道來，清越如珠落玉盤的聲音在略顯昏暗的房間里久久回響。一座城池的商場興榮，諸多商家的身家財產(chǎn)，這一刻，在眼前這淡笑嫣然的女子眼中，輕盈如鴻毛，渺小若塵埃，頗是令人唏噓感慨。

    那自信滿滿的神情，那精光閃閃的眼睛，無不彰顯著她獨特的敏銳感知力與洞察力。她的神情閑適淡然，卻比慷慨激昂更讓人覺得自在舒心，即便是將胥城的商市控制在她手中，好像也如信手拈花般輕而易舉。

    縱橫捭闔，高瞻遠(yuǎn)矚，于此刻盡顯無遺。

    “在胥城，沒有劉川獨霸，小商家不必多說，而其他的三大富商要么撤股走人，要么凡事都要參合一腳分上一杯羹。到時，胥城的商市不是一盤散沙衰敗至極，便是在某些崛起的力量中漸漸聚攏在一起，以某個中心點為圓心，其他人以其馬首是瞻。你猜猜，結(jié)果會是哪樣？”

    慕晚歌白玉瑩潤的指尖在桌案上輕輕劃出一個完美的大圓，弧線所囊括包圍的地方，便是她掌控下的商市，指尖所停的圓心之處，便是她手中的力量，更是胥城日后的經(jīng)濟(jì)命脈。

    盧朝軒望進(jìn)她滿含睿智的眸底，那里有著他的一席之地，心中頓時滿足無比，身子一個后仰也靠在了椅背上，學(xué)著她的模樣，笑著反問道：“這還用猜嗎？”

    有她在，有他們在，哪里不是如義軍入境呼聲震天萬民伏拜！

    這一刻，他心潮澎湃不已，忽然很想看看青天白云下的地方都變成他們牧場的那一刻；更想重溫前世登臨巔峰的那股暢快自豪感！

    “唉，如果臭小子也在，那就好了。以往與他搭檔慣了，如今少了個人，還真是做什么都沒勁兒。而你與他的默契又極好，如此也不必事事親為了?！焙鋈唬R朝軒面色有些暗淡下來，不復(fù)方才的激昂振奮，口氣中難掩一股沉悶。

    “是啊，如果他在，那就好了?！蹦酵砀栊σ庖驳诵┰S，想起那個沉穩(wěn)成熟、如哥哥般包容著自己的男子，神色忽然有些恍惚起來。

    但恍惚也不過是一瞬間，她眼中的迷蒙被明澈取代，隨即勸慰道：“咱們將胥城的事情做好，等他回歸組織后，便以胥城作為你我二人的見面禮。這禮如此之重，他應(yīng)該也會高興的。倒是你，趁著他還沒回來的時候，更應(yīng)該努力一些。到時既有了炫耀的資本，也有了護(hù)身的靈符，不是么？”

    聞言，盧朝軒頓時高興的拍起手來，嚷嚷著道：“小歌兒說得對！日后臭小子若是再嫌我笨手笨腳，我就拿這事兒堵他的嘴。哈哈…”

    慕晚歌不由得好笑，前世的盧朝軒，也不過是個孩子而已！

    孩子的話，在這個以偽裝做作為代表、以明爭暗斗為主線的時代里，倒是十分難得的。

    隨后，兩人又就一些瑣碎的問題商討了好一陣時間。待終于將存在的問題一一解決后，這才回各自的房間休息。

    一夜好眠。

    醒來時，盧朝軒已經(jīng)出外辦事，顯然是因昨晚的商討有了賣力工作的動力。對此，慕晚歌頗是哭笑不得。

    用完早膳后，她也出門往流楓亭受災(zāi)情況最嚴(yán)重的河流——胥河走去。柒月樓各掌柜會面時，盧朝軒給她的地圖也隨身帶著，順著圖上的方向找過去，不多時便來到了胥河邊。

    只見數(shù)名官員卷起褲腳衣袖，站在一旁指揮著正賣力揮鏟挖土的士兵。除了朝廷官員和清一色衣服的士兵外，還有一些青壯年男子，從衣著上看，應(yīng)該是附近的老百姓。不同階級不同層次的人，此刻卻聚集在一起，衣著雖繁雜混亂，可看起來卻不顯得突兀，反倒是有種互相融合的契合感。

    這契合感，忽然讓她想起了現(xiàn)代所講的“民族精神”。

    每一次災(zāi)難降臨，民族精神都是頂柱的力量。正如汶川地震來臨之時，中華民族的凝聚力在第一時間就會火山般迸發(fā)出來，民族精神就會有力的體現(xiàn)出來一樣。不管是現(xiàn)代，還是古代，關(guān)乎生死之際，勾心斗角爾虞我詐都被齊齊拋開。那時，保命才是一切。

    此次胥城水患，城守劉鈞卻拋下全城百姓私自逃回京都，怕是早已引起民憤。不然，此時為何沒有見到劉鈞的身影？若不是怕遭受全城百姓指責(zé)，又哪里需要回到自己的地盤后還躲躲藏藏半天不露臉？

    不過，如今看來，胥城的官員也不盡是庸碌之人，至少從眼前官民親和如一家的情景來看，還是有幾個有用的。

    往胥河的堤壩走去，路上還見到一些老百姓正給流汗揮鏟的士兵們端茶倒水，那其樂融融的畫面，倒是讓她感慨不已。

    只是，當(dāng)走過長長的一段路，這才看清楚他們揮鏟挖土，不是為了筑堤壩，而是要挖一條溝渠。慕晚歌見狀，微微皺起了眉頭。若她所記不差，圍在流楓亭內(nèi)的河流都是貫通在一起的，這溝渠，又是作何用途？

    疑惑不解的目光頓時看向四方，越看眉頭卻皺得越深。目光緩緩移動間，在某一處忽然停了下來，一道藍(lán)衣身影頓時進(jìn)入自己的視線中。

    那挺拔的身姿，渾身上下散發(fā)的尊貴與威嚴(yán)，不是元宇傾，又是誰？

    而此時，一身藏青色長袍的顧尋正站在他身旁，低聲說著什么。他嘴角一如既往的噙著一抹淺笑，微低著頭認(rèn)真的聽著，時不時還點點頭，說上幾句。

    似乎是覺察到了她的視線，元宇傾抬起頭往她所在的方向看過來。當(dāng)看到一身男裝的慕晚歌時，眼里頓時劃過一絲訝異。

    “相爺，待這溝渠挖成之后，胥河內(nèi)的水便可引流至此，水患也得以解除。想來不用多久便可回京了。相爺若是…”感覺元宇傾不像之前那樣時不時就應(yīng)自己幾句，顧尋心中納悶了起來，抬起頭，卻發(fā)現(xiàn)他直直看著前方出神，似乎就沒有聽自己說話。

    顧尋心中頓時疑惑不解，連忙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卻見一名風(fēng)姿卓絕的年輕公子正站在離他們不遠(yuǎn)的地方，風(fēng)吹過撩起黑袍的衣擺，如一匹黑色的錦緞瞬間鋪染開來。

    發(fā)黃滾著泥沙的河水旁，忙忙碌碌的人群中，他如一幅黑白相間的水墨畫，淡淡的溫潤，淡淡的清涼。說不出的雅致風(fēng)華，道不盡的秀逸雍容。

    他的存在似乎是突兀的，為著極其不符合的畫面場景；而他又像是契合于其中的，也因他本就存在于這天地間，無不契合之處。

    顧尋雙眼微瞇，忽然上下打量起對面的男子來，暗忖著胥城何時來了這般人物！

    只是，還未等他細(xì)想，便見元宇傾邁開大步往前走去。他心下一驚，連忙也跟了上去。

    那男子卻只是淡淡的看著他們走近站定，不迎上前也不招呼。即便此刻環(huán)境惡劣，場面臟亂，而她的神情卻是閑淡得如在自己家一般。

    “你到了。”元宇傾忽然舒了一口氣，嘴角一勾，如黑曜石般的眸子流轉(zhuǎn)著無限光華，瞬間便傾灑滿地。

    慕晚歌點了點頭，但心里還是免不了有些疑惑。她自認(rèn)化妝技術(shù)很高明，濃眉大眼、喉結(jié)幾可亂真，尤其是舉手投足間并無任何女子的動作情態(tài)，就連相處多年的盧朝軒都認(rèn)不出自己，他又怎么可能……

    元宇傾自是將她的疑惑看在眼里，隨即無奈一笑。她的氣息，他早在一開始就牢牢記住了。即便她此刻穿著男裝，可從骨子里散發(fā)出來的氣息是不會改變的。周身的高雅華貴，如水明眸里隱含著的睿智光芒，該是這世間的獨一無二了吧！

    而顧尋則是好奇看了看兩人，眼中疑惑愈發(fā)濃重起來。若他剛才沒有看錯，左相眼里瞬間劃過的亮光，似乎叫，溫柔。左相大人竟然對一個男子露出這種表情，莫不是……

    刷刷刷，顧尋一個機(jī)靈抖了抖，隨即狠狠的搖了搖頭，心里暗暗告訴自己，絕對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樣。這年頭誰都可以不正常，但唯獨左相不可能不正常。只是，眼前這人，又是誰？

    慕晚歌很好心情的解答了他的疑問。只見她淡淡掃了顧尋一眼，隨即嘴角一勾，淡淡笑道：“先前借了顧大人的黃馬，還未曾向你道過謝呢！顧大人若是有空，不妨將落榻之處告知一聲，慕某也好當(dāng)門道謝?！?br/>
    “他所在之處便是我所在之處，你倒不如直接跟我回去?！痹顑A狐貍的尾巴一搖，瞬間指向面色怔然笑意僵硬的慕晚歌。

    而顧尋的眼睛頓時看直了，不敢置信的驚呼道：“你是慕五小姐？”

    “正是。”慕晚歌瞪了元宇傾一眼，隨即朝顧尋點了點頭，眉眼間縈繞著大家閨秀少有的英氣。從她一身扮相來看，少了身穿女裝的繁瑣，整個人倒是顯得干凈利落了許多。

    而元宇傾很是鄙視了顧尋一番，隨即看向慕晚歌，甚是關(guān)切道：“湛城此行，可拿回所需的藥材了？”

    “不曾?！蹦酵砀枰琅f神色淡淡，眉眼間卻忽然沾染上了些許悵然之色，頓了頓，又聽她繼續(xù)說道，“只是，雖沒有拿到手，卻知道了藥材所在之處，倒也算是吃了一顆定心丸。如此，也算是不虛此行了?！?br/>
    元宇傾點了點頭，眼里瞬間劃過一絲亮光，笑著道：“既然知道了，日后再慢慢計劃著，也不是不可以。反正藥材就在那里，跑也跑不了?！?br/>
    慕晚歌疑惑的看了元宇傾一眼，卻發(fā)現(xiàn)他一臉笑意燦爛的看著自己，心里忽然有些發(fā)毛起來，總感覺他像是知道什么一般。但這種感覺的出現(xiàn)也不過是一瞬間，片刻后便消失無蹤。

    “慕五小姐怎么會在這里？”對慕晚歌的好奇，已經(jīng)占據(jù)了顧尋所有的心思，若是可以，他倒是希望多了解一下慕晚歌。畢竟，最近這兩次見面，再算上墨芳宴上的那次，她給自己的震撼實在是太多了。

    只是，且不說慕晚歌樂不樂意，單是身側(cè)元宇傾那暗含威脅警告的眼神便讓他的想法瞬間掐斷在了萌芽時期，連棵豆芽都不曾見到。

    “閑來無事，四處走走?！蹦酵砀柚苯訜o視顧尋裸的探究目光，越過他們徑自往前方的堤壩走去。

    元宇傾意味不明的看了顧尋一眼，緊緊跟了上去。

    顧尋被那一眼晃得心都掉了起來，看著兩人一前一后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委屈。他一沒作奸犯科，二沒殺人放火，至于么？

    這邊，慕晚歌已站到了堤壩上面，看著腳下滾滾的河水，洶涌翻騰向低處奔去，她心里不由得一陣嘆息。水能灌溉救命，卻也能淹沒村舍奪人性命。利弊向來共存其中啊！

    “那些溝渠，是要作何用途？”慕晚歌側(cè)身看著下邊忙碌的人群，淡淡問道。

    元宇傾眸光忽然變得柔和起來，隨即笑道：“面前這條河流，叫做胥河，是環(huán)繞流楓亭的河流里地勢最低的。如今水已經(jīng)淹沒了村舍，若不盡快將水引流，后續(xù)的民生安頓事情根本就無法進(jìn)展?！?br/>
    “怎么引？”慕晚歌朝他挑挑眉，少有的謙遜問道。

    元宇傾微皺著眉看了她一眼，隨即緩緩說道：“引流，要么引外，要么引內(nèi)。引外，湛城的地勢本來就低，說不定會讓湛城變成第二個胥城。引內(nèi)，若是將胥河里的水引至其他河流，同樣也要挖溝渠，筑堤壩，但人為的改變?nèi)绱碎L的渠道，甚是不明智。而胥河與環(huán)繞流楓亭的其他河流是貫接的，若是將胥河里的水引至其他地勢較高水位較低的河流上游蓄起來，既可做干旱時農(nóng)用灌溉之水，又能減輕此時胥河沿岸的災(zāi)情。歌兒，你可是覺得有何不妥？”

    慕晚歌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隨即疑惑道：“胥河本來地勢就很低，即便在挖溝渠時讓地勢低于胥河，那引至地勢較高的其他河流時，你又該如何讓溝渠里的河水流進(jìn)去？河水可是不能逆流的啊！更何況，河水根本就沒有減少，河流貫接在一起，到最后胥河的水還是會多起來的?！?br/>
    元宇傾輕笑了一聲，笑意里有著洞察一切的了然于胸，“我當(dāng)初想出這個辦法時，首要考慮的便是這兩個問題。歌兒可能對胥河與其他河流的情況不是很了解，才會覺得這根本就達(dá)不到引流的目的。可我所說的引流，只是單純將胥河之水引至地勢較高的河流，并沒有想過要將河水減少，從而達(dá)到減輕災(zāi)情的目的。胥城本就是大城，而流楓亭四周的河流，說是相距千里遙遙相望也不為過。而其中河流又蜿蜒多少里，其中的距離就連你我無法估算。再洶涌澎湃的河水，經(jīng)過千里以上的奔騰后還不會減緩速度么？更何況，一旦將河水引至高處，就沒有再將其盡數(shù)放回胥河的可能，否則還要水庫做什么？”

    慕晚歌挑眉，示意他繼續(xù)說下去。

    “至于如何將低地勢的水引入高地勢的河流中，那就要借助于外力了?！痹顑A忽然停了下來，目光灼灼的看著慕晚歌，神秘笑道。

    對于某人刻意的賣關(guān)子，慕晚歌只是癟癟嘴，甚是不在意。她當(dāng)然知道要借助外力。而在不依靠任何外力的情況下，河水不能逆流的常識比牛頓三大定律還要真理得多。只是現(xiàn)代有發(fā)動機(jī)或電動機(jī)用以克服地心引力，而古代沒電沒油，又還有什么其他的方法。

    滿臉懷疑的看著元宇傾，向來精明透頂?shù)哪X袋此刻也蒙上了一層塵，撲簌撲簌的沿著頭頂落下，如今只等著元宇傾給她撥開灰塵的那一刻。

    元宇傾沒有看到自己想象中的緊追猛打，不由得有些惆悵，女人太聰明了也不是好事兒啊，一如現(xiàn)在根本就沒有了自己的用武之地。只是，惆悵過后，他居然退而求其次，想著自己能為慕晚歌解惑還是挺有用處的。

    于是，一顆心浮浮沉沉里終于回歸到中心平衡點，繼續(xù)說道：“早年，我祖父做成了一樣?xùn)|西，利用這個東西，再通上水管，便可將水由低往高處運(yùn)送。正常情況下，河水不能往高處流，卻可以依靠外力往高處流?！?br/>
    慕晚歌猛地抬起頭看著元宇傾，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驚呼道：“你祖父做的東西？是什么東西？能不能給我看看？”

    她忽然有種感覺，元宇傾祖父所做出的東西，定然會是類似于發(fā)動機(jī)或電動機(jī)的機(jī)器。他祖父能做得出來，那說明了什么？

    也許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道，心中忽然有一絲竊喜，在悄悄的蔓延著。

    一直站在遠(yuǎn)處不敢上前打擾的顧尋忽然捂了下心口，顯然是被兩名男子的舉動給驚住了。不，不對，是女扮男裝的慕五小姐和英明神武的左相大人?？墒撬趺从X得這一幕如此怪異呢？

    而兩人均站在河堤上，且慕晚歌動作突然而力度也較大，抓著元宇傾手臂的同時她的身形也晃了幾晃，直把他嚇出了一身冷汗。小心的將慕晚歌拉下了堤壩，這才舒了一口氣，薄怒道：“歌兒，你知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若是一不小心掉下去了怎么辦？”

    “這不是沒掉下去么？膽小鬼。”慕晚歌瞪了他一眼，扁扁嘴，低下頭，不再說話。

    顧尋匆忙趕來，一顆心驚魂未定，卻在看到元宇傾眼里的寵溺時，不由得汗顏起來，想著左相還真是無時無刻不在向慕五小姐表明心意??！眼角偷偷瞥了眼徑自低頭沉思的慕晚歌，忽然又要仰天長嘆一聲，路漫漫其修遠(yuǎn)兮哪！

    “歌兒覺得我的方法如何？”元宇傾輕笑一聲，輕聲問道。

    “不如何！”誰想，慕晚歌卻是果斷的搖了搖頭，完全忘記了剛才要問的事情，很是干脆的否決道，“你所采用的方法，在這個物資貧乏的時代里，根本就不算是什么好方法。不僅耗費人力物力，也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此次水位就是這么高，若是下次水位再高一點，你又該挖多深的溝渠才能不讓水漫出來，禍害周邊百姓？”

    連避諱都顧不上的顧尋連忙小跑著過來，面色凝重道：“水位若是高起來，那便不讓它高起來，不就可以了么？”

    只是，越說到最后，聲音卻是越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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